巴林首都東側美軍基地響起爆炸聲時,旅游博主孫昌建正在12公里外的巴林堡參觀。這個臨近波斯灣西岸的島國,距離以色列和伊朗上千公里,一度被游客視為安全地帶。從土耳其前往沙特進行拍攝工作的途中,他特意選擇在巴林轉機,順便參觀古跡遺址,卻意外滯留戰火邊緣地區。
這是孫昌建第三次到中東旅行。近年來不斷抬升的投資熱度和密集的航空運輸網絡,讓沖突地帶之外的中東國家成了“隨時可去”的熱門目的地。
孫昌建和妻子緊急趕回機場時,巴林領空已經宣布關閉,機票改簽遙遙無期。他們被航司臨時安置的酒店,與美軍基地直線距離不足5公里。從當地時間2月28日下午到3月1日清晨,密集的爆炸聲伴隨一陣又一陣防空警報,不斷挑動著他們的神經:必須盡快離開。
“領事館在想辦法協調,航司電話占線,酒店也在幫游客找車從陸路離開。”孫昌建不知道的是,伴隨沖突升級,中東多國宣布關閉領空,截至3月4日,全球累計取消航班超過2.3萬架次。連接歐亞大陸最繁忙的空中高速,驟然停擺,不僅阻斷了他回家的路,也讓更多人原本“說走就走”的旅行,陷入了巨大的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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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多艘郵輪滯留在阿聯酋迪拜的港口。圖/視覺中國
8天旅行,7天都在搶票
當地時間2月28日下午,原本應離港前往卡塔爾多哈的MSC地中海郵輪“神女”號,突然宣布停航,繼續停靠在阿聯酋迪拜拉希德港口。26歲的寧波旅游團領隊毛乾勛馬上把消息同步給了國內公司負責人。事實上,他從出發前就注意到中東的局勢不太明朗,只是沒想到,戰爭爆發得如此突然。
美國、以色列在當天上午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隨后,伊朗對美國在海灣地區的軍事設施實施反擊,包括阿聯酋在內的部分中東國家遭到波及,中東局勢驟然緊張。這艘游輪載有5000余名游客。
隱隱的爆炸聲、飛機轟鳴聲、手機傳出的防空警報,貫穿了王燕登船的第一個夜晚。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是她第一次離戰爭如此之近,打開手機地圖,鎖定新聞提及的爆炸點,距離郵輪不過百余公里。
“說不緊張是假的。”王燕睡得并不踏實,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新聞。原來前一晚的警報聲中,迪拜地標建筑帆船酒店被無人機碎片擊中,棕櫚島費爾蒙豪華酒店也遭攔截導彈碎片波及,入口處燃起大火。這些都是原定行程中要參觀的景點。船上游客最關心的話題,不再是玩什么,而是“什么時候回家”。
相距4個時區的寧波,在收到郵輪停航消息的28日深夜,飛揚旅游副總裁李達就被拉入了應急工作群。3月1日一早,公司啟動了最高級別應急預案,由董事長任組長,李達等幾位副總分管聯絡、線路與后勤保障,領隊毛乾勛在前方安撫游客、同步動態。
“群里不時傳回導彈預警的消息,誰也無法預測戰爭走勢,公司的決策是,盡早返回。”李達介紹,按照原定8天7晚的行程,全團32人將于3月7日返航,在保留原航班作為備選的同時,他們開始全力搜尋更早的回國機票。
然而,沖突爆發后的12小時,為規避潛在的導彈襲擊風險,伊朗、伊拉克、以色列等國空管部門相繼發布緊急通告,宣布關閉或嚴格限制其飛行情報區。緊接著,巴林、科威特、卡塔爾、阿聯酋以及阿曼也陸續實施了空域的臨時性或部分關閉。
李達等人在國內只能一邊聯系有關部門尋求幫助,一邊等待復航。直到3月3日早晨,旅行社接到阿聯酋航空國內辦事處通知,6日將恢復一趟迪拜直飛杭州的航班,成功付款后,到北京時間5日凌晨,突然被告知這趟航班臨時取消。
后方團隊開始發動全部關系找機票。到北京時間3月5日早上,終于搶到14張迪拜直飛上海(EK304)的機票。李達回憶,當時計劃這14人由地接社送到機場,先行回國,領隊毛乾勛在內的18人則等待后續航班。
3月5日晚,旅行社終于為這18人搶到了新恢復的迪拜直飛北京的航班。但新的問題是,直飛北京的航班更早起飛,而作為領隊的毛乾勛按規定必須最后離開。旅行團以60歲以上老人為主,若有突發狀況,不能沒有領隊在場。
“理想方案是全員同機返回。”李達回憶,搶票過程可謂一波三折。在保留14人直飛杭州機票的同時,繼續為他們搶購直飛北京的座位。6日零點,先鎖定了7個座位,凌晨2點,又搶到7張票。但又在支付時被卡住,當地航司下班,無法確認收款。旅行社只能通過與阿聯酋航空杭州辦事處負責人緊急溝通,讓對方在凌晨趕赴蕭山機場,在柜臺完成付款。北京時間6日凌晨3點,所有出票終于確認。
與此同時,“神女”號上至少還有近200名中國游客,通過旅行社改簽、自費包機等方式陸續撤離。王燕所在的另一個30人旅行團,也由旅行社改簽3月8日的航班從迪拜飛往上海。
MSC地中海郵輪工作人員回復《中國新聞周刊》,截至6日,已通過包機、合作航班及部分政府協調航班,安排了7架飛機運送超過1500名郵輪上的旅客離開迪拜。
洲際直飛要漲價了
薛斌和家人是在去機場路上被通知航班取消的。2月28日是他們春節后來迪拜旅行的最后一天,趕到機場時,只能看到擁擠的人群,機場退改簽的隊伍排了幾百米長。航司電話打不通,他索性帶家人回市區找酒店休息。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迪拜國際機場航站樓遭到襲擊,導致4名工作人員受傷。
“地面安全的喪失,直接觸發了主基地航司的熔斷機制。”資深民航業管理咨詢顧問于占福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道。基礎設施受損,打破了行業內“商業樞紐具有極強抗風險能力”的預期。迪拜并非直接關聯方,卻在伊朗反擊過程中受到波及,這在全球民航圈都屬罕見。
隨后,中東三大航(ME3)相繼宣布全面或大面積暫停運營。阿聯酋航空暫停了所有進出迪拜的航班,阿提哈德航空暫停了阿布扎比的所有起降,卡塔爾航空也因卡塔爾空域的關閉而暫停運營。
中東樞紐停擺,就像倒下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引發的停航、繞飛與運力擠兌,迅速沿全球航線網絡傳導。據統計,中東三大航合計日均過境中轉旅客約達9萬人次,龐大的客流背后是極其精密的中轉波次調度。當空域突然關閉,數以百計正在執行長途飛行任務的客機,被迫備降在非目的地機場,后續所有的連飛計劃也被迫作廢。不僅當前航班的旅客滯留,下一班旅客也將面臨無機可乘的窘境。
據航班跟蹤與數據平臺FlightAware和Cirium的監測數據,截至2026年3月2日,戰爭爆發后72小時,全球累計取消航班超6000架次。阿聯酋民航局曾對當地媒體表示,沖突爆發首日,該國各機場和航空公司已處理了約20200名受部分航班變更影響的旅客。
薛斌每天在刷新航班信息。3月4日,首班直飛廣州的回國航班恢復,讓他看到希望,但這趟航班一票難求,經濟艙票價已突破萬元。此后,偶爾放出的直飛機票也普遍上漲,他不得不考慮轉機。4日下午,薛斌一家成功改簽到了次日飛往吉隆坡的機票,人均4000多元。出發當天,他在迪拜機場遇到同行旅客,閑聊中得知,對方臨時搶購的機票,價格已是他的兩到三倍。
劇變面前,航空旅客已經表現出極其強烈的避險情緒。于占福表示,即便票價高昂,旅客也心甘情愿為確定性和安全性買單。除了市場供需關系的改變,中東領空關閉,導致國際航班大規模繞飛,顯著增加了飛行距離與時間,直接推高了航空公司的運營成本與旅客的機票價格。
于占福算了一筆賬,以一架滿載的波音777-300ER或空客A350飛機為例,每增加一小時飛行,將額外消耗3噸至4.5噸航空煤油,單次洲際航班的額外燃油及機組加時成本將高達6000—14000美元。與此同時,受地緣恐慌情緒影響,原油價格短線暴漲。航空公司的成本因高油價、天價保費和繞飛耗油持續攀升,他預測,直飛溢價或將全面到來。
中歐直飛航班已經出現價格暴漲。春節后原本是中歐航線淡季,但因大量經中東中轉的航班被取消,節后商務出行、留學生返校等剛需群體涌入中歐直飛航線,導致其運力告急,票價水漲船高。3月初上海至巴黎的經濟艙票價,已從平時約5000元飆升至逾3萬元,漲幅達5倍,部分日期的直飛票一經放出便迅速售罄。
與此同時,中東作為國際航空樞紐停擺,大量飛機外出避險,帶動原本的客流大規模外溢,擠占了全球其他地區資源。于占福統計,僅3月2日,亞洲地區就報告了多達4630次航班受阻,馬來西亞吉隆坡國際機場延誤量大增121%,新加坡樟宜機場延誤大增293%。
“過去三十年,航空業追求規模經濟效應,將運營效率推向極致。但在地緣政治高度碎片化的今天,沒有冗余度的極致效率,就等同于極致的脆弱。”于占福說,長遠來看,全球航空網絡的規劃必然要從“效率優先”轉向“韌性為王”。但對普通旅客而言,在市場需求與運營成本的雙重推動下,未來一段時間,洲際直飛票價上漲基本已成定局。
中東旅游市場面臨停擺
當地時間3月2日傍晚,孫昌建夫妻倆終于聯系上前往阿曼的汽車。當后視鏡中的巴林市區越來越遠,他們才算松了口氣,開始籌劃接下來的回國路線。基于周邊機場有限的航班選項,他們須先從阿曼飛往沙特吉達,再轉機伊斯坦布爾,最后飛抵廣州。這段原本可直飛的旅程,被拉長至四天。
作為一名擁有9年經驗的旅行博主,孫昌建深知,在常態下,中東多數國家并非傳聞中那般危險。但這次航班毫無預警地全面取消,瞬間切斷所有退路,讓他備受煎熬,他決定短期內不會再來中東旅行,至于未來,一切取決于航班網絡何時能真正、穩定地恢復。
“我們不得不暫時放棄中東市場。”國內一家主做出境游的旅行社創始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該公司十年前開始布局中東,最初借助迪拜等樞紐的中轉優勢,為赴歐游客設計“迪拜一日游”。隨著中東航線網絡日益密集,他們開發出更多深入沙漠的多日游項目。疫情后,隨著長途出境游復蘇,公司加大了對中東的投入,甚至在迪拜設立辦事處,中東業務營收已占公司總收入的1/10。
為吸引中國游客,中東多國近年來持續發力。阿聯酋深入推進“歡迎中國”戰略,優化中文標識與移動支付,卡塔爾不斷加密對華直飛航線,針對中國市場推出簡化簽證等“一攬子”舉措。
據迪拜經濟和旅游部數據,2025年,迪拜接待國際過夜游客達1959萬人次,連續三年創下新高;旅游業對阿聯酋GDP的貢獻率也從2021年的6%大幅躍升至15%。
面對中東旅游市場的突然暫停,前述出境游公司創始人表示,退單及產品下架損失在百萬元左右。但他更擔心的是,其非洲業務也會受到沖擊。他坦言,新開發的非洲團游項目,大量依賴中東的中轉航班。
“現在預測對非洲市場的影響還為時過早。”6人游定制旅行創始人兼CEO賈建強則有不同看法。他表示,非洲旅游旺季在夏季,目前仍有半年時間緩沖,從該公司目前的咨詢量來看,非洲業務尚未受到波及。
航班,正是當下出境游行業最關鍵的變量。民航資源網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三大航司在中東市場的運力投入較2019年均有顯著增長,其中東方航空的運力增長超6倍,航線增加46條,增幅與增量均為中國航司第一。
“運力往哪里去,是目前航司最頭疼的問題。”于占福分析,此前美航線遇冷,中東承接了大量運力。此外,日本市場近期也難以恢復。歐洲雖是潛在方向,但中國航司飛往法蘭克福、慕尼黑、巴黎等經典航線,需與漢莎、法航等老牌航司直接競爭。
賈建強坦言,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已讓從業者適應了市場的突變。最近幾年,從東南亞到日韓,某個市場可能斷崖式下跌,又在半年或一年后快速重建。這次以伊沖突后,原本計劃前往中東的高凈值客群,需要的是遠距離、長周期出行,其需求可能轉向北美、歐洲、南美乃至南極等其他長途市場。
(應受訪者要求,王燕為化名)
發于2026.3.16總第1227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火熱的中東旅游,要停擺了?
記者:李明子
編輯:閔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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