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95歲了。去年年底時,看著人已經(jīng)徹底不行了,連續(xù)10多天不大能進(jìn)食,大小便失禁,意識開始迷離,人也枯槁就剩一把骨頭了,似燈將盡。家里人也紛紛準(zhǔn)備后事,從深圳趕回的小姑,一回來就躲在暗黑角落里掉眼淚,總擔(dān)心熬不到當(dāng)晚。
誰承想,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苦熬后,這一段時間她又似乎完全恢復(fù)了。面色逐漸如初,最近天天自己拄著拐杖門口曬太陽,胃口還一如既往地好,頓頓一大碗稀飯配肉菜下肚,甚至比我還吃的多。中午母親發(fā)來一張照片,是她倚靠在紅木椅上,剝著最愛吃的紅薯,神態(tài)自若,坐姿也很穩(wěn)。只不過她耳朵似乎更聾了,湊在耳縫大聲嚷叫也聽不明白幾句。經(jīng)過此劫,在我心中,她儼然成了勵志大師,讓我不禁感慨有些人生命力的頑強(qiáng)。有位朋友說,他爺爺三年前96歲那會也是類似情況,偶然得了肺炎,有一個月多吃的極少也下不了床,可熬了過去后,又能夠每天走路去搭巴士去喝早茶了,這樣又活了三年多,2025年底才去世,只是可惜終究沒活過100歲,家里人覺得若有所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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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這張網(wǎng)圖讓我頗感慨
此前看到祖母那個樣子,自然也會想到“壽則多辱”的老話頭。人老了,行為無法自主,動輒失禁,需要外人打理,毫無疑問是非常屈辱的一件事,尤其是本身特別在意,平素就很講究的人。透過這段時間照料祖母所見,也似乎也能看到一個人的“本性”即便是在生死存亡之際也能時刻體現(xiàn)的。比如她愛整潔干凈,那段時間扶她起身時,她要費盡所有力氣摸索的第一件事,往往都是要拿紙巾把眼前的桌面擦干凈;她一貫注重體面,即便有段時間意識已經(jīng)很微弱了,一旦大小便失禁,如果房間內(nèi)有外人,她還是會格外在意,一個勁揮手讓大家出去,尤其是男性子孫,只愿意讓我大嬸留下來。特意留下大嬸,倒不是她們感情好,而是她知道我大嬸比較不介意臟累。我媽每次要上前幫忙,她就不大樂意,嚷著叫我大嬸來。每當(dāng)大小便失禁,她自然也極不好意思,滿懷愧疚,意識清醒時會一再致歉,然后無可奈何地自我責(zé)怪,說為何不早點走拖累大家云云。以她的為人和性格,這些都是真心話。
在內(nèi)心深處,我實際始終不大相信祖母會這么離去,我不愿意相信。也不是給自己的親人上濾鏡,我總覺得,在所有我接觸過的所有人里,祖母依然當(dāng)之無愧是最善良的那種人。我總想著以她那般善良到徹底的一生,與世無爭的一生,與任何人無怨的一生,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好人的一生,即便真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也應(yīng)該是要安詳悄悄走的,而不會是在病痛折磨中難堪離開。更何況,她的身體素來很好,九十多歲的人,全身檢查都沒任何毛病,此前都從未大病過。她不懂養(yǎng)生,也不會鍛煉,但一輩子性格平和,作息規(guī)律,與人為善,性子又慢,喝喝茶、聊聊天、看看電視、吃吃好吃的,就是她晚年的全部生活。她心里亮堂堂,不藏事,不積怨,甚至任何時候都是以德報怨,所以能長壽。她只是幾年前聽力不大行了,人也隨著老去漸漸枯瘦了下來。
祖母一生很苦,可說吃遍了人世所有的苦。日子苦,感情苦,孤身養(yǎng)育兒女苦,老了還要為操心兒孫家庭而苦。這些苦,她還無處可說,她是一個30來歲就守寡的苦命女人。好在她是個豁達(dá)的人,容易開懷,有時暗地里哭一哭,也就過去了。她從來不會覺得有誰對她不起,也從來不覺得老天待她太薄。她似乎永遠(yuǎn)把一切都視為理所當(dāng)然,不去追究誰是誰非。她原諒所有的人,即便那人有負(fù)于她,她也不會有絲毫芥蒂,只愿人家好。我從聽她說過別人一句不是,也未曾聽她埋怨過任何一個人,即便很多人都對她不夠好,包括她自己的兒女孫輩。她只是祝福,只是擔(dān)憂,只愿所有人都好好的。但就是近20來年,她也終于老了,想操心也操心不動了,才有了更多的安寧,有了所謂“晚福”。很多人祝福她能長命百歲,她看樣子似乎也能,此番生病前每天胃口還很好,喜歡吃的燒鵝之類,一口氣還能吃上一大盤。但我清楚世界運行的鐵律,所以早在好些年前,就已心理建設(shè)好了,想著總要在不太久遠(yuǎn)那么一天,我們終將永遠(yuǎn)分別,到時應(yīng)該平靜地送她走,就當(dāng)她是出遠(yuǎn)門了,只是不再回來。
也是這次間斷的參與照料,我看到一個人到了那個地步時,即便認(rèn)識的人再多,可會心心念念的,真也就那么三五個。祖母有七個兒女,幸又如此高齡,膝下兒孫自然眾多,總數(shù)能有個上百號人。可她此番重病前后,反反復(fù)復(fù)提及,希望“走前能見上一面”的親人,實際也就三個:一個,是她最心疼又始終感到愧疚的小姑(由于家里輕率的媒妁之言導(dǎo)致其一生婚姻不幸);另外兩個,都是孫輩,都是她一手帶大也是相處最多的兩個孫兒,小的是我堂弟,大的就是身為長孫的我。年前,我們仨都還在外地歸不得,一眾親友圍伺在她身旁,彼時她已經(jīng)精神隕喪到神志不清,可還是一個勁地念叨我們的名字,催促我們趕緊回家。當(dāng)母親電話中轉(zhuǎn)告時,我的心情還是很平靜的,直到若干天后的某個中午,一個人走在路上,突然想起往事種種,毫無征兆地,忍不住嘩嘩流眼淚。
想到《世說新語》里的好些臨終遺言,往往只提及一兩個人或一兩件事,而且還都很瑣碎,怎么看都無關(guān)緊要,或許真是實錄。某天清晨,惟我陪侍在床前,她還是意識混亂,既認(rèn)得我,但似乎突然回到了30年前帶我的時候,一個勁喃喃說等下炒菜可以多放點油了,剛才有人送來了豬肉(那時條件不少,油都很節(jié)省),我在旁聽了,莫名地感傷。想到今人龔斌教授說,所謂“魏晉風(fēng)度”,其實最讓人動容的并非“風(fēng)度”,實是“深情”,而魏晉人的深情在《世說新語》“傷逝篇”中表現(xiàn)得最為充分和感人云云,這是很可以理解的。這一點,早年宗白華也早就說過。我想,這里面的主要原因就在于,再超脫世外的高人,再奧妙的談玄說理畢竟都只是文字游戲一場,惟有生死之變才會真正令人感傷,讓人不勝其慟,使人深切地感知到那份“使人情何能已已”的無常,進(jìn)而真正洞悉世“理”,一切理念才不至于空洞虛幻懸隔。我讀《世說》,總覺得魏晉名士做作,似乎什么都要表演矯飾一番,假得真是很可以,只有面臨生離死別時,他們才會一本正經(jīng)地真實起來,終于不再戴著面具戲耍回敬時人與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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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祖母記憶中的“故園”也早已全部塌陷
也是這次照料,讓我想到很多。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比較深切地體會到,對于達(dá)觀的人來說,死這個事本身,或許真不足以可怕,可怕的是死前那種曠日持久的痛苦,以及那種不由自主的屈辱感。用知堂的話來說,生命的暗淡悲涼不必太介意,但死要死得“得體”。昨晚閑翻已故女作家丁玲傳記,看到這位近代史上有名的“大女主”,當(dāng)1986年3月被送進(jìn)重癥治療室搶救,臨終前顫巍巍握住伴侶陳明的手,居然也怯怯說了最后一句話,“想不到死時這樣痛苦!”(楊桂欣 《我所接觸的暮年丁玲》,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4年版,頁192)。正翻著,紙上突然跳出這樣的字句,我心也是久久不能平靜。
2026.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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