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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其,1950年出生于北京。1978~1985年,就讀于北京師范大學歷史系,先后獲得學士和碩士學位。1990~1997年,留學美國夏威夷大學歷史系,獲博士學位。曾任人民教育出版社歷史室主任、中國教育學會歷史教學專業委員會理事長。編寫多套歷史教科書。著有《史海萍蹤》《海歸心路》《回望美國》;合著《北大老宿舍紀事·中關園》(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編著《燕園陳跡》(2024年,中國華僑出版社)和《燕園絮語》(2025年,世聯出版社)。2010年退休。作者授權發布。
一、外國助教的難題
1990年,我以593分的托福成績和及格的GRE分數,被夏威夷大學錄取,并獲得助教獎學金(TA Scholarship ) ,去攻讀歷史學博士學位[1] 。當年 8月中旬,經過復雜輾轉,我終于到達美麗的夏威夷州首府檀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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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到了偉大而富足的美利堅,享享“洋福”是自然的。殊不知,情況恰恰相反,在那里經受的是比“土罪”殘酷數倍的“洋罪”。這洋罪,主要體現在“助教”工作中。
負笈美利堅,攻讀博士學位是首要目的。但由于當時中國貧窮,中國留學生一般得申請助教/助研獎學金,靠半工半讀來維持生計,并獲得學費的豁免。每周40小時算全職工作,助教工作則是“勤工儉學”式的非全職工作(Part Time Job),每周需在助教工作上花20多小時,即每天4小時或更多。在這4個小時中,助教要去大講堂聽教授講課,記筆記,在小班(LAB)[2]上與同學討論教授的講課內容,每周要給學生出題進行測驗,然后判卷子,讀課程參考書并與同學討論。因此,這是一個比單純的教學還要復雜的工作,目的是幫助教授教學、通過討論幫助學生理解,最終幫他們通過考試拿到法定學分的工作。須知,學生們須付費獲得這些學分,可見其責任之重大。
教師,在中國自古就是一個崇高的職業。韓愈在《師說》中指出:“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我在中國曾當過農村中學英語教師,結果是差強人意。那么,我又憑什么資質,在美國的大學里,膽敢用我的洋涇浜英語教美國大學生學習世界文明史呢,這真是一個難以想象的挑戰,更是“無知者無畏”的冒險。別無它法,為了學位,為了生存,只有趕著鴨子上架,硬著頭皮闖關。但是,要基本完成這項工作,必須克服幾大障礙。
(一)最撓頭的是英語
對外國留學生來說,特別是人文學科的學生而言,對英語的嫻熟駕馭是必備條件。托福成績不錯的我,來美前自信滿滿,堅信自己的英語能基本應付。熟料,剛一踏上美國的土地,便遭受當頭一棒,發現自己的聽力和口語根本不過關。
我是半路出家的英語自學者,比較熟悉正規的學術語言。但美國北方的、南方的、東部的、西部的、教授的、工人的、農夫的、黑人的、白人的、印度的、東南亞風格的各類英語,還有數不勝數的典故、笑話、俚語夾雜其間,不自小生在這里,便很難把握。另外,在夏威夷還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本地英語。它是一種混合了英語、夏威夷語、日語、菲律賓語等元素的“夏威夷克里奧爾英語”(Hawai’ i Creole English,在當地稱為Pidgin Englis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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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助教辦公室里(1992)
對我這個外國助教來說,第一關就是課前點名。我的首要目的是樹立東方的 “師道尊嚴”,保持學生的到課率。這一招果然有效,學生曠課者甚少。 但 “聰明反被聰明誤”,我給自己出了難題,因為我壓根而無法正確念出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果真,我點名時,馬上聽到學生們的訕笑聲,剛剛樹立的“尊嚴”,立即土崩瓦解。美國是多族群的移民國家,來自盎格魯·撒克遜的名字還算好讀,可斯拉夫的、法國的、德國的、意大利的、西班牙的、日本的、韓國的、阿拉伯的、東南亞的、夏威夷的名字真是不知如何開口。雖然尷尬至極,還得“不恥下問”,厚著臉皮求助美國助教和學生,讓他們教我發音,自己再反復念,反復背。
過了點名關,必須把下面的討論課組織好。我的英語,畢竟是半路出家,有些詞總是發不好音。在討論日本文化時,《菊與劍》中的“菊花”(chrysanthemum)一詞特別拗口,怎么練都不靈。班里的一個白人小伙兒趁機挑事兒,在班上煽動:“我們為這個LAB付錢了,用這么差的助教教我們,是我們的恥辱!" 這些惡語給我以極大的心理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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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學校園,市井語言的運用就更加令人沮喪。一次,我開車去檀香山中國城。當時,沒看清one way(單行線,根本不是“一條路”的意思!)標識,故逆行進入城內。突然,一身著藍警服、荷槍實彈、膀大腰圓的白人警察騎著摩托車、飛馳而至,違威風凜凜地把我別住,對我大聲呵道:“Pull over !Hands up!Do not move,stay where you are ! " 我的聽力當時根本不過關,更因過于緊張,一頭霧水。這時,剛來夏威夷不久的十歲女兒反應機敏,立刻大聲給我翻譯:“靠邊停車!舉起雙手!不許亂動!原處呆著!”。只見警察走過來,對著我嘀里嘟嚕一大串兒。我對警察解釋說:“我不明白‘pull over’什么意思”。警察頓感不耐煩,扭頭問女兒:“Do you speak English?”(你說英語嗎)女兒點頭,他便向女兒解釋,女兒再給我翻譯。其實我沒聽懂的就是短語pull over。 我腦子里的中式英語特別固執,停車不是stop或park嗎?什么時候冒出個pull over?實際上這是最常用的英語,意即“靠邊停車”。警察滿意我們的態度,也能接受女兒的解釋,才就此作罷。這一場景終生難忘,至今特別感激女兒。如果當時她不在場,或者她也不懂英語,我肯定會亂說亂動,特別是舉起雙手,而且帶有可疑的動作,警察是完全有權利開槍射擊的。當時的最大感受是:這么簡單的用語都不懂,還竟敢在美國大學里教書?此后,最受刺激的是,我的蹩腳英語讓女兒深感尷尬,她一直拒絕我參加她學校的家長會,生怕我的洋涇浜給她丟臉。
(二)文化之間的隔膜
我特地注意觀察美國的助教們。雖然不一定是歷史出生,為什么他們在組織學生討論歷史問題時,卻如魚得水、收放自如、游刃有余?這就是師生雙方的文化契合度。在一個長期共享的文化中,他們之間的溝通已經達到天衣無縫、心照不宣的程度。特別是那些能說會道的美國助教中的“侃爺”, 最是輕松而自信。學生們聽課時,興高采烈,擊節叫好,他們滿臉得意。對于我這個老外而言,真是“羨慕嫉妒”,當然沒有恨。
幸而,絕大多數美國孩子比較寬容。他們大部分心地善良,經常對我表示同情和鼓勵。美國海軍大兵麥克,為我著急,耐心地教我如何講“完整的話”。 班里的學生,包括正宗白人、黑人、夏威夷土著波利尼西亞人、墨西哥人、日裔、韓裔、菲律賓裔,中國大陸人和中國港臺人,操著不同口音的英語,帶著自己獨特的文化和價值觀,與我肯定有無形的文化隔膜,經常產生很多誤解。幸好,他們基本上對我寬容大度,與我合作。
(三)深層次的文化價值觀差異
還有一個特別困擾人的大問題。中美兩個國家的制度、歷史、文化迥然不同。“紅色中國”讓他們感到十分神秘,甚至“恐懼”,他們對中國的“刻板印象”基本是極為負面的,那我在他們頭腦中到底是怎樣的“形象”(image)?
還有一種文化沖突很是困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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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夏威夷大學時,顯得“太中國”
我,作為已到“不惑之年的”中國人,作為“老師”,自然把中國文化搬進美國大學課堂。而“師道尊嚴”是美國學生最最厭惡的。這種文化差異,造成的負面影響不可小覷。須知,美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認為“平等”“個人權利”是最高價值。在他們的心靈深處,社會結構是平面的,而非縱向的,根本沒有資格、等級、貴賤、甚至年齡的區別。在學校里,他們把教師當作平等的朋友,從不稱呼“陳老師”“王教授”。教師進入課堂時,學生無動于衷,根本不用起立、鞠躬、問好。下課時,他們更沒有任何繁文縟節,沒人主動跟你說“再見”。
(四)移民國家的特點增強了交流難度
美國作為移民國家,形成高度的國際化和多族裔化。這使美國大學里的課堂里情況更為復雜。試想,學生們年齡不同、性別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族群不同,學科背景五花八門,其間還夾雜著不少英語非母語的國際學生。這些動力不同,水平差異天壤之別的幾十人臨時湊到一起,無疑增強了我國助教與他們順暢交流的難度。
(五)美國教育制度進一步帶來困擾
此外,美國的教育制度與中國的大不相同。教學的最大難度在于,一是學生的知識背景和水平參次不齊,二是他們的學習動力更是千差萬別。不像中國的大學新生,高中畢業后,知識積累基本處于同一水平,高考分數也都在一個分數段。美國的情況則截然不同,面前的這堆學生可以說“烏合之眾”。其三,更不像中國的大學那樣,同班上課的本科生基本上是同齡人。我的班上曾有頭發斑白的花甲老人。他退休在家,深感無聊,就交點兒學費,跟著年輕人一起湊個熱鬧,補補世界文明史。
二、必須“培訓”外國助教
夏威夷大學歷史系每學年錄取二三十名助教,大部分是美國人,其余是國際學生。除享受免學費待遇外,博士研究生每月1300美元工資,學費全免。此外,還有10-12名只享受免學費待遇的學生。研究生助教金的申請與入學申請必須分開進行,碩士生可以續約最多兩年,博士生可四年,但是要視學生的學位完成情況和助教表現而定。
對外國學生而言,能拿到助教金是比較理想的。雖然每周要工作20-30小時, 但有利于口語和聽力的改進,與美國大學生的交往也更深入,對了解和融入美國社會起到加速作用。
夏威夷大學歷史系教授,除自己的專業研究和研究生課外,都要求開設大一學生文理學生必修課—世界文明史,時長一學年,我們的助教工作,實際上就是為《世界文明史》教授做助教。教授在大講堂講課,學生約數百人。與中國截然不同的,也可能是優于中國大學的地方,就是每個教授配備四名助教,每個助教大概分到100名學生,分在四個小班(LAB)里,每班25個左右學生。一周中,助教除與這些學生一起聽教授的大課外,每天在四個小班里各用一小時,共四小時,五天就是20個小時。 LAB的內容是:討論和補充教授講課的內容;討論教授布置的與課程有關的原始資料;比如講西亞兩河流域時,教授就布置了《吉爾伽美什》史詩英譯本讓大家討論。一個學期,大概有十來本這樣的第一手資料。要求研讀第一手資料,大概也是美國本科公共課方面優于我國我們的獨到之處。
此外,助教還要留出“辦公時間”(OFFICE HOURS)為學生服務。這段時間,助教必須留在辦公室,等學生前來提問題,加以解答和輔導。這段時間,不敢隨意離開辦公室,如果學生碰閉門羹,最喜歡“complain”(抱怨) 的美國人一旦向系里告狀, 后果會很嚴重。另外,系方特別叮囑,不管來辦公室的是男生還是女生,一定要保持房門敞開,個中奧秘不言而喻。在美國,若沾上“性騷擾”(Sexual Harassment),可是不小的麻煩。
此外,助教還要熟讀需要討論的資料、準備討論題、出小測驗題(QUIZ ,一學期大概20次)、主導兩次考試復習大課,監考、判卷子、計算分數,然后定期把學生成績向系里報告。
圓滿完成助教職責,對非英語國家的學生來說,絕對是嚴峻考驗。開學前,學校專門開辦助教訓練班。作為一名外國助教,必須首先認真閱讀校方發的《外國助教手冊》(芝加哥大學,1988,)。當時,本手冊在全美甚至加拿大的一些大學中廣泛使用。小冊子引人入勝,很有意思,但細細琢磨,真讓人倒吸涼氣。《手冊》開門見山,直言快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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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助教手冊》
1981年以來,對外國助教在美國大學任教這一問題爭論不已。外國助教已成為美國大學學生、教員和公眾人物抱怨的主要對象。他們認為,正是外國助教的課堂教學,多少影響了美國大學生的教育美國人開誠布公,《手冊》不惜筆墨,不厭其煩地給外國助教打預防針。總結起來,有十幾個要點:
(一)美國大學新生的學術基礎水平很低
大部分外國助教會驚訝地發現,他們的一些美國學生,特別是科學和數學領域低年級生的學術基礎水平很低。原因在于,美國沒有全國性的高中畢業考試,也沒有嚴格的高等學校入學考試。所以他們入學時,水平比很多國家的高中生要低。因此,你大概需要重新調整一下對學生的期待。如果期待過高,你定會感到失望和沮喪。
(二)學生們的學習動力千差萬別
很多美國大學生,特別是新生對自己的學習并無太大興趣。有些學生進大學并非是為了當大學生,為了更有知識,而是因為其他原因。例如,很可能是高中畢業后,沒找到工作,或者是不想去找工作,就先到大學里混混。也可能,是自己的父母逼著自己上大學;還有的是,自己的朋友進了大學,自己就跟著一起來了。對學習最無動力的,最可能是必修課程中的一年級生,他們學習起來毫無動力和興趣。
(三)對美國學生的“不拘小節”不要過于敏感
美國的獨特歷史與文化,造就了美國學生的普遍行為習慣。《手冊》好心地提醒:美國學生在課堂里對老師的態度就是兩個詞--隨隨便便、“不拘小節”(informality)。以下的這種種表現,后來發現,絕非戲言:
他們喜歡穿牛仔褲;女生故意穿露肉、露大腿、露膝蓋的褲,這是妙齡白人少女之最愛。學生們夏天[檀香山四季皆春夏]喜歡穿短褲;光著腳丫子進課堂上課者并不鮮見。他們很簡單,就是為了在熱天感到舒服,根本不怕別人認為自己貧窮;上課時,經常隨隨便便吃喝,嚼著口香糖、喝著可樂;不認真聽課,但傾心閱讀自帶報紙,或與鄰座聊天;教師進入教室時,他們不會做出什么特別的反應,比如起立,向老師問好等。他們與老師說話時,不會專門使用什么特別的詞,不會用什么特別的聲調;他們可能直呼老師的名字;遲到早退也是稀松平常之事;他們有時貌似不懂,向老師提問,實則是在考察老師的學識和能力。
《手冊》告誡外國助教:
如果你來自一個有師道尊嚴傳統的國家,你會被美國學生的行為方式震撼和激怒。你可能會不正確地認為,這些學生們是對你個人的大不敬,或把你當外國人來對待。即使你事先知道美國學生的“不拘小節”,要么赤腳、要么喝著可樂,你也會做出負面反應。
(四)“人生而平等”深入人心
美國學生從小成長過程中就受到教育—民主和平等的理想 ,所以他們認為:對不同階層的人采取不同態度是非常不合適的。美國學生對他們非常喜歡和尊敬的老師都是“不拘小節”的。實際上,當他們喜歡和尊敬的老師在場時, 他們很可能更加“不拘小節”,因為這是平等的真諦。
(五)美國學生自認為“美國人高人一等”
總體上說,在美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一直受到的教育就是:美國是高等的、優越的,我們是一個高人一等的民族(a superior people)。與這個思想相聯的自然是,來自其他國家的人肯定是“低等的”(inferior),具體表現在“不太聰明”(less intelligent)、“不太先進”(less advanced)。所以,你會經常遇到這樣的美國學生,他們自以為高人一等, 因為他們是美國人。 其實,他們這樣認為時,并沒有認真思考過,也沒有意識到他們自己正在做什么。
那么如何應付這一情況呢?《手冊》支招:
要試圖了解很多美國學生,很少有愿望或根本不想與外國人發生互動。他們很少有機會接觸和接受很有教養的、聰明的、富有經驗的外國個體。
但在另一方面,你也很可能邂逅一些學生,他們相信,外國人一般“優越”于美國人,因為他們國家的歷史都比美國長,他們取得的文化成就在美國還沒有被意識到。你大概還會遇到一些對外國及其人民特別感興趣的學生、因而特別想認識、而且希望向你學習的美國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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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不那么好對付的美國大學生
(六)“用勺子喂飯式”(spoon-feeding)的教育方法
還有一個狀況,令人大跌眼睛。《手冊》提醒外國助教們:
與很多其他國家的大學生比,美國大學生在學習和工作上,依靠自己的能力比較差,一年級生與高年級生比,更是如此。他們期待教師對每一個問題進行全部的解釋,并期待教師確切的精準的答案,在每一份作業或考試中,教師到底要求什么,必須交代清楚。因為學生在中小學時,教師就一直是這樣做的。美國學生長期形成的思想和習慣是,應當依靠教師對他們的作業做出反饋,不斷地對他們進行小測驗或考試,要求教師在細節上告訴他們這些事情如何完成。這種情況常被比喻為“用勺子喂飯式”。就是說,教師對待學生的學習,要用成年人喂孩子的方式,滿滿一勺、然后又是滿滿一勺地喂,也就是要一步步地對他們進行指導。
(七)美國學生希望教師是“娛樂”學生的“人”
美國學生一般希望他們的老師對他們友好。他們特別欣賞溫情和微笑,也喜歡某些能夠說明你是個“人”(person),而不僅僅是老師的對話。他們并不要求“友善”和“開放”, 但是他們的確欣賞這樣,而且會以積極的態度加以回應。如他們愿意為他們喜歡的老師而更加努力地學習,對他們不喜歡的老師,他們自然就不努力。總體上說, 美國學生希望教師的課是在“娛樂”他們,至少在某種程度上。這就是說,美國學生更喜歡課上不只是站在那兒用平庸的聲調,講課“無聊”“枯燥”內容的老師。
(八)對于外國助教來說,語言才是最大的問題
語言在很多方面引起美國學生和外國助教間的問題。外國助教很可能在理解學生和被學生理解方面出現困難和麻煩。難就難在,美國學生喜歡說外國人不熟悉的詞匯,特別是俚語,而且語速過快;他們講的都是生疏的事實、情景(situations)、想法或者經驗;或者有時就是在講笑話。那么為什么很難被美國學生所理解呢?那是因為外國助教有限的詞匯量,美國學生不熟悉的發音;在幽默感方面的差異;或者是外國助教與美國學生缺乏用來說明觀點和思想的共同經歷。對語言困難和交流溝通的困難,外國助教的反應不同, 而反應的方式是十分重要的。有些外國助教在一大堆他們無法完全分享同一種語言的美國學生前,顯得十分緊張。 而越緊張,語言的流利程度就越差。
(九)實在對不起,外教很難說出地道美式英語
你要始終清醒,你大概永遠講不出地道美國人的英語味兒,你不大可能拋棄自己的口音,也很難克服有限詞匯量的掣肘。所以建議,在開課的第一天,就可以直言不諱地跟學生們說:“英語不是我的母語,所以我們在相互理解上可能會出現問題。我將盡力而為。 我需要你們來幫助我改進。 你們在不確定能理解我的話時,請及時告訴我。 當我感覺你們應當說得慢一些,并在解釋時盡量少用俚語時, 也會及時告知你們”。另外, 把你的主要思想要點寫在黑板上(但要避免面對著黑板說話)。
(十)外國口音帶來致命的麻煩
請注意,有些美國學生似乎剛一聽說你是外國人,立刻在心中筑起了一堵思想的高墻。他們似乎會對自己說:“ 這家伙是外國人,有口音,所以我聽不懂他的話”。然后,他們連試著去理解都不愿意。即使你的口音很輕微,都可能得到他們的這種回應。
有些學生會把自己在班里學業的糟糕歸咎于你的口音,而實際上他們的失敗完全是自己不專心學習,或者是與你的不發聲的肢體動作有關。
(十一)肢體語言不可忽視
的確,在不同文化中,都有無言的交流。我們中國人,在自己的文化中,自然形成了很多“默契”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默契感,甚至存在“此時無言勝有言”的片刻。不等你開口,學生便“心有靈犀”,心領神會了。
《手冊》對此做了詳細介紹:
在美國文化中,同樣如此。一般來說,一個無詞的動作都配有一個相應的詞,如果搭配不當,美國孩子就會產生誤解和困惑。這點十分微妙,有時是“只可意會 ,不可言傳”。
在日常生活交流過程中,在許多場合下,身體語言(body language),即各種手勢、姿勢和身勢(signs, signals and gestures)也是人們常用的交流工具。在美國的課堂里,就要大致了解美國人常用的身勢語有哪些。
先說這手,如果某人扭著手或搓著手,說明此人為某人或某事擔心;一人的兩手掌與另一人的兩手掌拍在一起,或兩人的雙手同時握在一起,上下、左右都行,就表示特別歡迎;熟悉的朋友特別是年輕的男性朋友見面時,一個人會用手掌拍另一個人的后背,通常是表示親切、友好,有時人們互拍后背表示祝賀。
再說手指。當不喜歡別人正在做的事或說的話,可以沖他晃你的手指,意思是不要再做下去,這常帶有責備或警告的意味;手指交叉,則意味著期盼好運;把拇指擱在鼻端,其余四指伸開,有時也可扇動拇指,是表示藐視和挑戰的意思。
人們之間應當保持的空間:美國人彼此站著交談時,一般保持一臂的距離。大概比亞洲人之間要近一些,但是比拉丁和阿拉伯人之間的距離要遠;美國人或許會彼此身體接觸,比亞洲人多,但是比拉丁和阿拉伯人彼此觸碰的少得多。身份低的人不大可能觸碰地位高的人。舉例說,學生不可能觸碰教師,但是教師有可能觸碰學生的小臂或肩膀,以傳達支持和同情。另外,教師和學生是不大可能互相觸碰的。
這些微妙的東西,是我這個在東方中國文化中浸淫四十年的老男生根本意識不到的,但它們又是如此的重要和關鍵。
(十二)美國學生有五花八門的抱怨和借口:
美國學生在自己文化傳統中得到長期熏陶,強調自己的權利,期待任何物質付出的“回報”,如果助教達不到他們的期待和要求,明明是自己表現低劣,卻非要歸咎于教師。有的學生表現得很差,卻有著五花八門的借口:
1.你布置的作業太多了
1.你布置的作業太難
2.我們這個學期已經有過兩次測驗了
3.我還有別的課,不可能把太多時間花在這門課上
4.你測驗中的問題不公平
5.你測驗中的問題問得不清楚
6.卷子太長了,我們根本完不成
7.你應當給我更高的分,這個答案不算錯
8.你應當多給我點兒分,因為我的答案至少部分對
9.我跟我的朋友的答案完全一致,為什么她的分兒比我高,所以我的分數應當更高。
10.我就是聽不懂你對事情的解釋
如果某些學生沒有按時交作業,這個學生會來找你解釋,并希望你能給以特殊考慮,這些借口可能是:
1.考試的前一天晚上我病了,無法學習;
2.考試的前一天晚上,我的室友病了,他老是咳嗽,我無法入睡,根本不可能來參加考試;
3.我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要跟我吹了,我一直十分惱怒,無法集中精力學習;
4.我的家境很窮,所以我得長時間打工,沒工夫學習,我很累;
5.我母親或其他親人病了或死了,所以我必須回家,因此錯過了測驗。
讀完《手冊》,感覺十分復雜微妙。首先是緊張和憂慮,感覺這錢著實不好掙。其次,吃驚于美國大學生的“巨嬰”素質。其實,他們貌似強大,實際上遠遠遜于他們的中國同齡人。
三、有努力就有回報
對于我來說,教學難度在于,如前所述,一是學生的知識背景和水平參次不齊,二是他們的學習動力千差萬別。三是,美國的國際化和多族裔化,使美國的大學里課堂里情況更為復雜。在美國的大學課堂里,他們的年齡不同、性別不同、種族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族群不同,學科五花八門、男女老少都有。我們班上曾有頭發斑白的花甲老人。這些動力不同,水平差異天壤之別的幾十人臨時湊到一起。這種狀況,真夠不懂美國文化的外國助教,特別是東方來的中國人喝一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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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喜興可愛的外貌
助教對自己的每一節課都需要認真準備。比如在討論有關西方殖民主義在非洲的讀本《分崩離析》(Things Fall Apart)時,要發一張單子給學生,包括三方面內容:
一,舉出本書中需要討論的幾個主要問題,如:1.“舊非洲秩序的崩潰與基督教的成功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基督教在非洲的勝利,造成非洲傳統秩序分崩離析的原因有哪些?2。這本小說的題目起得是否合適?你如何理解這個故事?它是一出悲劇嗎?
二、為學生提供書寫讀書報告的指導:告訴學生報告采取的形式;讀書報告題目定為《〈分崩離析〉書評》;基本要求有三:首先,確定你在述評中要包括對下面問題的討論:1、小說的歷史背景;2,故事的主題;3.故事的主角。此外,還要從書中找出例子來支持自己的觀點;
三,考慮問題時,你要沿著這個思路:不同文明間的沖突、近代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歷史影響。
在討論班里的表現,是學生能否通過這門必修課的關鍵。世界文明史151和152[3]各400分。 這400分中包括:教授命題的期中考試100分,期末考試160分,在討論班里的表現140分。這140分由這些活動組成:討論70分;小測驗(20x2)40分;小文章10分;出勤10分;總體印象10分。 助教要給四個小班的學生出小測驗(quiz),按ABCD給以評價。到期末,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幫學生復習教授的講課筆記,然后監考、判分、給出學生本學期的總等級(ABCD),生殺予奪操在我手,權力的確不小。如果想獲得A或B,不把這個小LAB當回事就根本沒戲。獲得A或B的學生,笑逐顏開。得C的算及格,很多學生不較真兒,甚至很滿意。認真點兒的,會來辦公室與你理論一番。我很有同情心,很少給D, 因為那意味著徹底失敗,這孩子就得重新交錢復修。世界文明史和數學是夏大本科生必修課,無論文理科,必須通過,否則拿不到學士學位(B.A.文科學士/B.S.理科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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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大學教學樓
回顧我的教學,面對如此多的問題,我制定了宏觀戰略。 在當代政治經濟文化各個方面,因為沒有共情,更有思想體系和價值觀體系中的 相悖,師生之間很難找到太多 的共同點。
因此,我盡量尋找一些中性的,他們特別感興趣的問題。好在美國孩子一般對政治毫不關心,對美國以外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他們關注更多的是橄欖球、籃球、棒球賽事。所以,我常花大量時間,惡補體育方面的知識,爭取與他們套近乎,特別是接近那些身高體壯的體育大漢。
為了保住這份獎學金,我始終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工作。每學期末,系里對學生進行問卷調查,如果學生評價過低,下一學期系里完全可以“解雇”不合格的“助教”,可謂壓力山大。 如果學生心狠,給你不合格,下學期助教獎學金就必然泡湯。可想而知,我心里總是比較緊張,因為我不過是以自己的半瓶子醋英語疲于應付,是在以己之短,拼人之長!雖是歷史出身,但在這里顯不出任何優勢,絕對不如來自中國大陸的英語專業學生,因為他們的語言早就基本過關了。雖然他們在口音上比較重,但與美國人交流已十分自如。若與美國土生土長的助教比,更是心悅誠服地自愧不如。
每學期最后一堂LAB,系教學秘書要親自來到班上, 把助教評價表(TEACHING ASSISTANT EVALUATOR)發給學生,每人一張,匿名填寫。《填寫指導》開宗明義地告訴學生: 此表上所評價的各項并非指教授的大課,而是助教在討論班上的表現,目的是幫助助教改進他/她的教學技巧。但我們心里都很明白,系里是想籍此鞭策助教,不斷改進,也要敲打表現太差者,如不再改進,就會丟掉飯碗。這里面有12個“要命的”考察項目:
1.助教看起來對學生和他們的目的感興趣;
2.助教注意傾聽學生必須表達的意見;
3.助教能激發起學生的挑戰意識、感悟和發現;
4.助教對每堂課都組織和準備得很好;
5.助教提供的有關歷史材料的問題對學生有幫助;
6.助教鼓勵學生表達對討論問題的觀點;
7.助教能及時發還測驗和作業;
8.助教在領導小組討論上是否很有效?
9.助教是否梳理了大課上要求的閱讀和材料?
10.助教對自己的事業是否充滿熱情?
11.與助教見面是這門課中有價值的一部分
12.助教的口語表達是否清晰而有效
然后,它又詢問學生五個問題:
1.在多好的程度上,本討論課達到了如下目標:
講解了閱讀課本;討論;準備考試
2.此討論課的哪幾個方面,比如內容、問題、練習是最有價值、最有幫助的?
3.此討論課的哪幾個方面,你認為是最無價值、最沒幫助的?
4.如果這個討論課沒有達到你的預期,請向這個助教提出具體建議,以便他將來進一步改善:
A.改進助教的教學風格,改進教室的學習氛圍的建議
B.改進學生與學生、助教與學生的關系和交流
5. 用兩或三個單詞描寫這個討論課
6. 用兩或三個單詞描寫這個助教
7. 總體評分:
A.優秀 B、良好 C、一般 D、差 F、極差
第一學期,雖然我盡力了,但在教學和交流中總是力不從心。記得第一學期結束時,在系里的助教評價排行榜上,近30人的TA隊伍,我排名倒數第10。當時,自己雖然痛苦,但得承認現實。想到這不過是《手冊》早已交代的正常情況,心里也就平衡釋然多了
回國時,我特地帶回對我各種評價的部份問卷。每當閑暇時,總忍不住翻出這一張張30多年前至今已有“包漿”感覺的問卷,細細瀏覽,仍然感慨萬分。問卷雖然陳舊,字跡依然清晰。看著他們的筆跡,一張張千姿百態的臉龐忽然回閃到眼前。總體感覺是:大部分美國學生真夠“仗義”和善良,在幾個學期的回饋中,從沒有一個給我D和F的 。粗略統計,A占20%, B 占40%, C 占40%。也就是說,60%的學生給了我優良。雖略有失望,但也該知足了。
我自己明白,這分數之所以不夠完美,主要輸在英語口語表達的正確性、準確性、流利性和濃重的口音上。當然,由于學生的年齡不同、背景不同,對課程的領悟也不同,評語可謂千差萬別。有時看得興高采烈、有時感到困惑不解、有時又大呼冤枉、有時更深感愧疚,但更多的時候是忍俊不禁。
這些回答很認真、中肯、幽默,只有極少數人懷有敵意。我特別注意對整個討論班的總體評價,給A或B的同學所使用的詞當然多為褒義的,如:有趣的(interesting)、有幫助的(helpful)、信息量大的(informative)、享受的(enjoyable)、高興的(pleasing) 有效的(effective)、喜興的(fun)、愉快的(pleasant),輕松的(easy),生動的(lively),有益的( beneficial), 愉快的( cheerful), 令人興奮的(excitement),助人的(supportive), 很好的(awesome), 極好的(terrific), 傳統的、優秀的(classic)、公平的(fair)、沒有敵意的( non-hostile)、很好的(very good), 真好(real good)、切實可行的( workable)。當然, adequate,基本代表合格、湊合、勉強,但可能略帶貶義。
對我個人評價時所使用的詞,真是讓我喜出望外。給我A的學生的評語最讓我感動,如:和藹的(nice),助人的(helpful)、 敬業的(dedicated)、 有條理的(organized)、信息豐富的(informative)、助人的(helpful)、快樂的(enjoyable)、努力工作的人(hard worker)、有趣的(interesting)、喜興的(pleasant)、充滿熱情的(enthusiastic)、準備充分的(well-prepared)、通情達理的(understanding)、令人愉快的(entertaining)、 高興的(funny)[4], 友好的(friendly), 很好的(good), 極好的(fantastic), 能夠合作的(cooperative) , 善良的( nice), 好相處的(easy-going), 可靠的(dependable),關心人的(caring), 鼓勵人的(encouraging), 有求必應的(responsive), 耐心的(patient), 關心他人的(concerned), 給人動力的(motivating), 令人愉悅的(pleasant) , 公正的(fair), 很好的(great), 努力工作的(hard working), 負責的(responsible),善良的( kind )。
有的評語說:“陳能認真準備、努力工作、理解人”。其中,“知識淵博”(knowledgeable)智慧的(intelligent),聰明的(smart) 好性格(good-nature), 甜蜜的 (sweet) ,值得尊敬的(honorable)的使用,更是喜出望外,是否是有意的溢美之詞?無論如何,那是我最滿足的評語。居然還有人說我:有“男子氣”(manly)。考慮這是完全匿名的調查,他們沒必要說假話。
當然有些評語就是語焉不詳了,比如:特殊的(special),不同的(different), 不管如何理解,肯定是以美國文化主流為基準,我有另類之嫌。即使給我C的同學,也給予了正面鼓勵,盡量使用這樣的詞:有決心的(determined),堅持不懈的( persistent)。
除了篇子上指定回答的問題外,系里還特意留出足夠空間,讓學生寫下與助教直接交流的留言。有的學生還挺認真,寫道:“謝謝你給予的值得享受的、信息充分的討論課”。一個給我B的學生,在回答前面4-A問題時建議:“陳先生在講話時應嘗試說得更清楚、更慢一些,這樣學生可以理解得更好”。另一個給B的學生說:“我認為,他的英語一旦流利起來,他應當是個好助教;他對專業很熟,但是似乎總是被自己的語言問題所困擾,有時他還被學生的“可惡”(obnoxiousness)嚇著了(intimidated)”。
語言障礙的確是個大問題。比如,有的同學說:“陳先生,試著說得慢一點” ;“其,把英語學得再好點兒”;“你干得不錯”。有一個給我A的學生,在評論我的英語表達時,顯得非常理性和正面,在回答“助教的口語表達是否清晰有效?”這一選項時,他/她回答說:“通常如此。雖然這個班總以他的口音為借口,不認真學習 ”。這個學生特別欣賞我的兩點是:“他有耐心和專業知識。有的學生試圖控制助教,濫用了他的‘寬容大度’(generosity),并以他的完全可以理解的口音作借口 ”。
他們說了很多鼓勵人的話,真是溫暖人心:“你很好。祝你在改進英語的過程中走運。我知道你做得到。你是個好人,很好交流,這一點是好的。即使我們的助教認為我們在很多情況下沒能理解他, 我發現他是有趣的、簡潔的、激勵人的”。有的學生還夸獎:“他的范兒很不錯!”(His style was great! )
還有更多的是鼓勵:“你干得很不錯。我為這個討論班交的學費值了,通過這個討論班,我對別的文化、國家和人民有了更多的理解”。這種孩子應當是最成熟的,最有視野的,關鍵在于他/她放下了美國至上的觀念,去認真觀察別國的文化和人民。這樣的美國青年是越多越好。
還有的高年級本科生,認真地給我支招,應如何對付新生的粗魯與無知、如何化解他們對教學秩序的干擾:“其,你應當知道在什么情況下必須‘更堅決果斷地反擊那些愛搗亂的‘小屁孩兒’;你對課堂要稍加控制,不能讓學生威脅你、欺負你”。一個學生居然夸獎并支招說:“這真是一個四星級經歷 (a four star experience)”, 但建議:“陳先生,不要讓學生玩弄你,你要站直了, 嚴厲起來。”
第一學期的工作結束后,有些美國高年級學生抱怨那些低年級的搗亂分子:“陳真的十分努力,但有些學生總不愿意配合他,可能是因為他的英語不完美,但實際上它已經足夠好了“。
這些調查問卷封好后,由班長親自交到系辦公室。系學術委員會和全體教授、導師都要過目。他們根據學生的反饋,給以評判。我們這些TA只有忐忑地等待系里的通知, 看下學期系里是否與自己續約。第一學年來自研究生院主席的續約報告是這樣通知我的:
陳其先生:你已經獲得1991-1992年度的TA一職的續約。即使你得到了這個職位,你應當進一步改進你的討論課,并與你的導師保持緊密聯系。而且,你在面對一個完全不同的教育制度時,必須不斷調整自己。
四、感謝那些善良的美國學生
我教過的學生絕大多數比較寬容、心地善良,經常對我表示同情和鼓勵。美國海軍下級軍官麥克[5]熱愛中國文化,喜歡與華人交往。他聽我課時,總是皺個眉頭,下了課就立刻認真教我如何說“完整的話”。他還開車帶我在瓦胡島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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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麥克一起吊唁珍珠港亞利桑那紀念館。身后是亞利桑那號戰列艦殘骸 (1991)
游玩兒,甚至闖入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部軍官宿舍區。他說,我的目的是讓你與不同的美國人交談,迅速改進口語和聽力。夏威夷大學的“彩虹”橄欖球隊中很多隊員是我的學生。他們個個高大威猛、肌肉發達,塊大膘足。這門課是他們體育生的必修課,及格才能保持體育獎學金,既打好球,又能得到學士學位。其實,他們自小就在美國接受標準的美式教育。未曾想,在夏威夷突然碰到我這位東方外來者,肯定十分不適。但為混個及格,他們只得耐著性子,咬著牙,盡量不得罪我。他們聽我講課時,總是以極大的耐心,皺著眉頭、瞇著眼睛、側著腦袋、 籠著耳朵,竭力跟上并理解我的Chinglish(中國式英語),從不給我找麻煩。
記得第一學期結束時,在系里的助教評價排行榜上,近30人的TA隊伍,我排名倒數第10。當時,自己雖然痛苦,但得承認現實。想到這不過是前面《手冊》早已交代的正常情況,心里就平衡坦然多子。 當然,經過長期磨練,在系里助教的排名榜上每年都有進步,到了第三學期末的調查表上,學生的抱怨顯著減少,好評明顯增多,排名也跟著上提,達到中游。后來將近30人的名單上,我基本位居中游,我后面的15個人中不乏美國本地人。
特別要感謝的是,幾年當中,我的兩百名學生,絕大部分對我相當寬容,故意挑戰或為難我的只是鳳毛麟角。
現在回想起幾個“富有挑戰性”的場景,至今仍感覺鹵莽和唐突:
其一、在討論世界宗教問題時,我居然表達過:“實際上,世界上根本沒有上帝,也沒有什么神仙”。這簡直就是《國際歌》的歌詞啊!我表達完時,課堂里一片死寂。實際上,這個說法具有很強“攻擊性”。須知,美國社會中,至少80%以上的人是有神論者。難怪,剛一下課,一個中國大陸女生馬上私下告訴我,以后千萬不要這樣說了,因為“很冒犯”(offensive)。
其二、朝鮮戰爭與越南戰爭不同,是美國人最不愿再提的戰爭,是“被遺忘的戰爭”。在討論朝鮮戰爭時,我本應避重就輕,一筆帶過。沒想到,一個高年級白人男生尖銳地問“你們中國軍隊為什么幫助北朝鮮?” 按照中國傳統的官方說法,我解釋了中國出兵的原因。我的措辭甚至比在國內寫教科書更為激進。我把“侵略”二字安到美國人身上,這與美國人的傳統解釋截然相反。
其三、在討論美國的種族歧視問題時,其實是很有技巧的。當時班里大部分是白人學生,黑人很少。我卻不問青紅皂白,開門見山就批了杰斐遜一通,強調他本人就是個奴隸主。而事實上,杰斐遜是美國白人高度贊揚和崇拜的“國父”之一。
其四、我也批判了林肯,指出他進行南北戰爭的主要目的,不是同情黑人,不是要廢除奴隸制,而只是為了保住美國的統一。同樣,林肯也是美國大眾最景仰的總統之一。
只有在一個關鍵問題上,我雖略感棘手,但周旋得還算合理。一個比較成熟的白人男生,有些咄咄逼人地問我:“偉大的共產主義蘇聯剛剛瓦解、分崩離析了。你如何評價? 這對你們中國有怎樣的警示作用?”。我當時還真算冷靜,如是回答:“蘇聯與中國不同,前者是一個生硬拼湊的龐大國家,正如古代羅馬帝國一樣。而中國是一個已經延續了幾千年的文明。雖然以漢族為主,但對少數民族的政策一直穩妥,對它們有很多優惠和傾斜的政策,而且少數民族人口基本上已經“華夏化”(中國化)了,所以中國的民族凝聚力比較強大。至于教訓,我想中國應集中精力搞好經濟改革,以迅速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
回想起來,美國學生們面對這些如此敏感和刺激性的討論題,要么盡量保持著沉默,要么理性、心平氣和地發表意見,沒人對我發出攻擊性的挑戰和質問。
可以想見,班里的男男女女,黑黑白白,南方北方的,老的少的,每人對這些問題肯定都有自己的價值判斷。但是,他們對我都有所保留,是不想得罪我?還是生怕難為我?當然,在他們之間,有時還真的發生激烈討論和沖突。一個黑人女孩兒慷慨激昂地批判美國的黑奴制度和“種族歧視”現象,特別是歷史上“種族隔離”,她對“隔離但平等”的說法嚴加痛斥[6],認為它在當今美國流毒甚深。很多白人學生,似乎不把她放在眼里,只是壞壞地訕笑,不屑與她理論。其實,要是水平更高、語言又好、比較成熟的美國助教,一定會把這個討論引導到一個理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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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上獲得學位的的夏大學生
幾十年過去了,總是回想起這些可愛的美國學生。當年,他們深知:老陳在美國社會中打拼實屬不易,他在美國的飯碗和學業就掌握在自己的筆尖下。這群可愛的的孩子們,如今大概已經年過半百了。有的可能仍在夏威夷,有的肯定回到美國大陸,有的可能已回到自己的國家。我對他們別無它求,只希望在他們對夏威夷大學的回憶中,能有一位來自中國的陳先生。雖然他英文不咋地,但認真工作,待人友善、和藹可親,知識還算淵博,舉止相對文明,具有東方神韻和大國風范,也就心滿意足了。當然,不可否認的是,我在感受善良和包容的同時,也領略到個別種族主義者的傲慢、無情,甚至是仇恨。
記得,到博士學位答辯會時,我的英語口語和聽力已經比較象樣了。在五個教授的輪番發問下,我聽得明白,答得流利、態度從容,終獲學位。
在我準備回國時,又想起了我的所有學生們。真想在離開,“太平洋天堂”前,用比較好的英語向他們表示衷心感謝,并給他們上一堂免費的“比較舒服的”歷史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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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導師、學生和夫人幫助下,終于獲得博士學位(1997)
結 語
幾年的“助教”生涯,真是酸甜苦辣,五味俱全。然而,這是我人生經歷中最有內容的一章,收獲巨大,從中獲得了深刻的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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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母校(1999)
中美是兩個偉大的國家,各自創造了輝煌的文明;世界上不存在“高人一等”或“低人一等”的民族,我們應當相互尊重,這是和平共處的前提;兩國的歷史、制度、文化大相徑庭、相去甚遠;雖然差距巨大,但我們堅信求同存異,渴望互利共贏,不只造福自己,更要造福全人類。
2024年冬
注釋:
[1]美國稱為“哲學博士”(Ph. D)
[2]實驗室,實驗課,在人文學科中的這一設置頗具美國特點,值得借鑒。它的價值似乎在于:讓學生從被動的知識接收者,變成主動的知識創造者。
[3]151,課程代號,1 代表一年級 51是課程序號,最后的單數1通常指第一學期。
[4]這個詞有時晦澀,如果翻成“可笑的”,暗中就可能略帶貶義了。
[5]他身著軍裝時特帥。他的姓看起來可能是東歐的。可惜斷了聯系,現在應當50多歲了。
[6]1954年被最高法院廢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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