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限戰爭”走向“無限泥潭”的美以伊沖突 | 施展札記70

3月12日，美伊已經開戰13天，局勢的走向已遠遠超出最初的預判。

戰爭是特朗普發起的，但什么時候結束、怎么結束，主動權已經不在美國手里。

一、特朗普戰爭目標的缺失

戰爭開打第三天，我曾和朋友錄了一期播客（），當時提出一個判斷，特朗普提出“推翻伊朗政權”，其實這很可能只是他的談判籌碼。畢竟靠空襲只能炸爛對手，卻無法實現政權更迭——“政權更迭”意味著讓它變成你期待的樣子，如果你炸爛了之后拍屁股走人，趁機接盤的很可能是你更討厭的力量；所以政權更迭必須得有“接收”這一步，這需要靠地面部隊才能完成，而川普很難從國會拿到出動地面部隊的授權。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判斷他提出的“政權更迭”是個談判籌碼而已。

但開戰近兩周再看，我得修正這個判斷：無論他想要還是不想要“政權更迭”，都還是有個明確的目標，但他這次似乎并沒有足夠清晰的戰爭目標。這就比較麻煩了，沒有明確目標，就無法制定清晰的政策，也沒有清晰的止損點。

特朗普的發言和行動一如既往瞬息萬變，讓人完全摸不著意圖，難以預測。在以往，這種“難以預測”是他的一個談判優勢，因為他所面對的對手都還是家里有盆盆罐罐、有所顧忌的人，會理性決策的，這種人面對“難以預測”的對家就會很痛苦。但現在，特朗普要面對的伊朗革命衛隊，是已經打算搏命式地同歸于盡，家里盆盆罐罐啥也不要了，沒啥顧忌了，那么特朗普的“難以預測”反倒會被革命衛隊解讀為“戰略不堅定”，根本起不到威懾作用，反而讓革命衛隊更敢步步緊逼。

二、當下伊朗真正的話事人

伊朗有兩支軍事力量：國防軍和革命衛隊，兩者的差異，直接塑造著戰局的演化。

國防軍效忠的是伊朗這個國家，不綁定具體的某個政權，所以它沒什么為伊朗革命政權拼命的動力；國防軍的財政依賴政府撥款，預算受制于人，也沒什么拼命的能力。

革命衛隊就不一樣了，它效忠的是伊朗革命政權，這個政權沒了，它存在的合法性就沒了，所以它必須拼命。同時革命衛隊還掌握著龐大的經濟資源，伊朗有將近一半的國企掌握在它的手里，由于被制裁，石油只能走私出口，而走私石油的絕大部分也掌握在革命衛隊手里，這讓它有獨立的財政資源，也就有拼命的能力。更何況革命衛隊手上還掌握著滲透到伊朗社會基層細胞里的巴斯基民兵組織。可以說，今天伊朗暴力系統最強大的組織資源都在革命衛隊手上。

在上一期播客里（），我們就討論到，伊朗最高領導集團被團滅，接盤的不會是毫無組織資源的反對派，而最有可能是手上滿是組織資源的革命衛隊。在和平時期要選舉最高領袖的話，教士團體可能還有比較大的影響力；在戰爭時期，則是革命衛隊會成為實際的操盤者。大概率革命衛隊會選出個最高領袖作為前臺傀儡，自己在后臺掌控實權，伊朗就從神國體制演變為軍國體制。

目前看，局勢正往這個方向發展。

革命衛隊把小哈梅內伊推出來當最高領袖，他除了姓哈梅內伊沒啥優勢，更何況神國體制反對世襲，姓哈梅內伊還未必是優勢。當年老哈梅內伊上臺的時候，神學地位不夠高，于是給了革命衛隊大量資源，換取他們支持自己，以至于養出這個綁架國家的怪物；今天小哈梅內伊的神學地位還不如他父親，更是完全靠革命衛隊撐腰，那就確實會被架空了。小哈梅內伊又在轟炸里受了重傷，到現在公開露面都得用“紙片人”，這就是個更理想的前臺傀儡了。

今天看到有網絡消息說，被炸死的前革命衛隊總司令，已經把整個組織改造成了“分布式結構”；哪怕最高領袖和總司令被斬首，各地分散的小團體也能自己行動，當下新的最高領袖出不來，沒人能下令讓整個組織停手。這個傳言無法確認，但最近伊朗革命衛隊和世俗政府之間態度和行動上的各種不協調，感覺似乎不是在唱黑白臉，有些像是對這傳言的印證。

三、戰爭節奏主動權的轉移

革命衛隊大概是在3月11號開出了三個談判條件：1、承認伊朗的合法權利（沒看到“合法權利”的具體細則，但擺明了就是要美國先讓步）；2、要求美國和以色列賠償戰爭損失（本質上就是要美以承認戰敗）；3、要求國際社會給伊朗提供“安全保障”（本質上就是要美國接受新的國際規則約束）。

這三個條件美國一個都不可能答應，革命衛隊應該也就沒打算它能答應，所以戰爭只能接著打。不過到了這會兒，戰爭節奏的主動權就轉移了，戰爭是美國發起的，但什么時候結束，主動權已經轉到革命衛隊手里。

美國為什么不能自行宣布勝利然后直接撤軍呢？因為這會帶來更大傷害。

革命衛隊一定會趁機徹底掌控霍爾木茲海峽（），脅迫周邊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美國到時管還是不管？如果管，就相當于沒有撤軍；如果不管，自己維系幾十年的盟友體系和全球秩序直接就崩了，這是無法接受的。所以到了革命衛隊決意搏命這一步，決定戰爭節奏的主動權就轉移了。

現在美伊以三方的戰爭成本公式是完全不一樣的。革命衛隊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搏命打法的無限戰爭。美國想打的是有限目標的有限戰爭，不想陷太深。以色列則是一種“薛定諤的狀態”，只要美國在，那就是有限戰爭，以色列也不打算把自己完全耗進去；如果美國走了，以色列會陷入被滅國的危機，也會進入像革命衛隊一樣的搏命打法，變成無限戰爭。所以現在就算美國想撤，以色列也不會答應。

另外，革命衛隊現在已經開始向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舶發放許可了，這就等于間接地把全球石油的定價權抓自己手里了。這是革命衛隊以往從沒想過要去用的、或者想過也不敢去用的一個杠桿；現在既然無所顧忌了，這個杠桿索性用起來。這對美國來說是完全無法容忍的，也就更不可能撒手走人。

四、想滅掉革命衛隊也不容易

現在美國手上還有幾個選項，一個是繼續大規模的空襲，徹底消滅革命衛隊，但這個方案可行性很低。

第一是地形不允許。伊朗大部分國土都是大山，溝壑縱橫，革命衛隊分散藏在山里，空襲根本炸不干凈。

第二是宗教文化反而會幫革命衛隊凝聚人心。什葉派跟遜尼派有個重要區別，遜尼派信徒是認同社區的，什葉派信徒則是認同導師的，每個信徒都要追隨一位大阿亞圖拉。這種區別的淵源又來自兩派分家的時候，先知穆罕默德去世后，到底是依照血統原則來選擇繼承人，還是依照社區公推原則來選擇繼承人？兩個原則都有能自圓其說的說法，爭執就導向了人格化的血統原則（什葉派）和社區化的公推原則（遜尼派）之分。什葉派所認可的血統人選是先知最親近的家人阿里，但阿里父子幾代人都遭遜尼派之手而殉教了，于是什葉派又有了強烈的殉教情結，殉教本身不是失敗了，而是“正義的證明”。老哈梅內伊被炸死，已經成了殉教者；假如小哈梅內伊再被炸死，父子兩代殉教，簡直是當代的阿里父子，這會對什葉派形成強大的凝聚力，一起跟美國拼命。就像當年德國入侵蘇聯，反而把正在遭受大清洗的蘇聯人給團結起來了一樣。

美國的另一個選項是，長期轟炸，一直拖到革命衛隊財政崩潰，逼他們投降。可這么一來，革命衛隊會在霍爾木茲海峽繼續大掀波瀾，它甚至已經對阿曼在阿拉伯海上的薩拉萊油港進行遠程轟炸，分明是警告海灣國家別想躲開霍爾木茲困局。這樣的話，油價肯定會一直高位，特朗普中期選舉就要出問題。這狀況等于把美國架在火上烤，怎么選都有問題。

推演下來，現在各方真想快速解套，還有一種極端可能性不得不納入觀察者的考量：以色列出動戰術核武器，一次性摧毀革命衛隊的抵抗意志，然后再讓內塔尼亞胡上國際法庭，一個人承擔所有責任，幫所有其他人解套。

真到這一步，確實能讓特朗普快速脫身，但后果也足夠可怕。中東的猶太、波斯、阿拉伯三個民族，會結下前所未有的深仇，要解開這個結，沒有百年根本過不去。不過這對域外大國來說，反倒更有利于分而治之，只不過到時對于政客們的技術要求就更高了。

不管最后選哪個方案，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場戰爭早就偏離特朗普最初的預期了。

五、油價漲上天，壓力各不同

現在戰爭沒法速勝，油價肯定會大幅上漲，對不同國家的影響大不相同。

美國自己產頁巖油，手里還有委內瑞拉，不愁石油問題。但油價漲了，窮人生活成本直接上漲，社會的K型分化會更嚴重。油價催生通貨膨脹，美聯儲不敢降息甚至還可能加息，作為當下美國經濟發動機的AI產業，融資成本會大漲，油價推動電價上漲，AI的訓練成本也會大漲，整個估值體系也會受影響。馬斯克、蓋茨他們近年來一直在力推小型核電站，進程倒是會加快了。說到這里我要對我曾與其商榷的江學勤先生致意（），我同意他推測的美國有可能會輸掉這場戰爭，雖然我仍然不同意他的推導過程，也不認同他在結論上走得那么遠。

再看歐洲和日本，它們很依賴中東石油，替代能力不足，油價暴漲，肯定日子會很難過。

俄羅斯反倒賺了，之前它的石油出口被打壓，財政困難；現在油價漲了，全球還會放松對俄羅斯石油的管制，俄羅斯財政一下就活了。俄羅斯活了，烏克蘭就難了，它不僅要面對能源價格上漲，還要面對西方、尤其是歐洲援烏能力的下降，前景愈發不樂觀。

對中國來說，油價也帶來輸入性通脹的壓力，但中國有兩個緩沖。一是可以加大俄羅斯石油進口，二是只要國際油價超過80美元一桶，中國成熟的煤制油就有經濟性，能替代一部分進口。從長期來看，中國還有個利好是，油價高漲，相當于給全球收了高額碳稅，各國都會搶著發展新能源，而中國擁有新能源的全球絕大部分產能，拿到了一個巨大的發展窗口；并且這個窗口會維持很長時間，哪怕戰爭結束了，海灣地區仍會長期處在一種高度不確定狀態，各國不敢太過依賴海灣原油了，還是會繼續大力發展新能源。

六、美國派地面部隊的可能性？

12號我看到一位美國參議員的采訪視頻，他對局勢走到這一步感到很憤怒，并且覺得美國很可能已經走到“不得不派地面部隊”的路上了。可伊朗地形對地面進攻太不友好了，從伊拉克方向進去，立刻就要仰攻高大的扎格羅斯山脈，過去之后也是遍地大山，難度比阿富汗只小一點，美國只要派地面部隊，肯定又是一個十幾年的泥潭。

很多人會說，美國陷進去對中國是好事，現實未必如此。現在中美經濟是互補關系，不是單純的競爭關系。美國陷進去，國內消費能力就會被抑制，中國這幾年出口不斷擴大，但實際上更多是繞道東南亞、拉美，最終還是進美國市場；如果美國消費萎縮，中國的生產就會嚴重承壓。中美兩國經濟是互補關系的情況下，盡管這些年在政治上看起來經常是對抗性的，實際在經濟上是利益共同體。

這場戰爭打到現在，幾乎所有國家都遭遇到負收益。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現在誰能盡量原地踏步，就已經算是在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