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格特約作者 喬伊
OpenClaw的火爆,從春節前持續至今。幾乎所有創業公司都因為OpenClaw,開始做新的項目或者業務線,甚至中國的科技巨頭幾乎都在同一周內集體“養蝦”。
騰訊先后推出了“QClaw”和“WorkBuddy”兩只龍蝦,用戶可以直接通過微信和QClaw對話,讓它幫忙干活。
我們且不論這場“養蝦”風究竟能落地多少切實的商業實踐,但這場風確實有種“開智”的味道,正式宣告多智能體協作時代到來。
2025年初,一通電話打進了風險投資機構Creandum合伙人的手機。
對方自我介紹,說是Boardy,一家做職業社交的AI產品。接下來的通話里,它提問、傾聽、追問,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融資顧問,把創始人的核心賣點、市場判斷、競爭壁壘一條條梳理清楚。
Creandum的合伙人最后同意推進。800萬美元的種子輪就這樣談成了,前面整個過程,對方始終沒有見過一個真人。
這是一個典型的AI原生社交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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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ardy將自己定義為“AI超級連接者”,以AI自主對接投資人、完成融資
幾乎同一時間,另一邊,一個叫Elys的產品正在悄悄內測。它的核心功能叫“AI賽博分身”:你的分身24小時在線,替你刷內容、點贊、評論,幫你篩選值得認識的人,等一切都打點好了,再通知你來出場。Secondme做的是類似的事情,用AI把你的數字人格復刻出來,讓它替你維系那些你顧不過來的關系。
場景再切換一下。Moltbook,一個只允許AI發帖、互動、互粉的社交平臺,目前已經有上百萬個非人類實體在上面搭起了自己的社交網絡。它們在上面交換任務、廣播需求、匹配能力。沒有一個人類用戶參與,但整個系統運轉得比大多數人類社區更有秩序。
而Rent-A-Human,讓這件事走得更遠。Agent開始在上面雇傭人類,完成它們無法觸及的物理世界任務。已經有將近十萬人完成注冊,領取來自非人類雇主的報酬,去幫一個Agent重啟路由器,或者代它完成一次線下簽單。
把這四件事放在一起,你會意識到有些事情已經在真實世界發生了。
有創業者說:在OpenClaw來臨之后,找到了把互聯網產品的形態重做一遍的理由。
這句話指向了一個我們這篇文章想回答的核心:當AI原生社交真的鋪開,微信這個上一個范式下崛起的龐然大物,會被重新顛覆嗎?微信又在這一波AI上具備什么樣的防御能力?其所服務的社交場景,在5年或者10年后,是否會被新興的玩家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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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AI尚未開始重塑社交圖譜?
要回答這個問題,先得把“AI原生社交”這個詞拆開來看。
過去幾年,社交+AI這件事并不陌生,例如領英用AI生成對話啟動器;Meta AI在Instagram上提供內容輔助;Soul用AI優化關系推薦。
這些產品的共同特征是AI嵌入了既有場景,優化了某幾個節點的體驗,但主語仍然是人,AI只是加速器。社交的邏輯沒變,AI只是工具。
“AI原生社交”是另一回事。它意味著從底層重新設計社交的邏輯,AI不是嵌入其中的工具,而是整個系統的基礎設施。
這么說可能有點不好理解,但如果我們把Boardy作為一個最接近AI原生社交的形態,大概能夠抽離出和原本的社交不同的特征:Boardy的形態,就是讓AI用一種碾壓式的方式滿足這些被壓抑的需求,把原本單線程、低并發的人力活動,提升到成百上千量級的并發。
但這種指數級提效的方式,并不是在所有社交場合都適用,這是社交這個形態本身的復雜性。這也就是為什么,a16z表示,盡管在AI應用大爆發的今天,在實用工具、創意工具等方面出現了不少AI原生的創新,但在社交上卻是個空白,他們認為AI尚未重建社交圖譜。
為什么會這樣?原因是社交和工具有一個截然不同的特點。一位AI創業者跟我分享的觀點非常到位:AI工具是幫助用戶節省時間,但社交本質上是在幫大家“Kill the time”(消耗時間),這也是為什么AI在重塑社交網絡上顯得乏力的根源。
我們不妨把AI社交分成兩件事,一種是工具性的連接,例如找到合適的合作伙伴、同步工作信息、拓展職業人脈、完成一次有效的商務引薦。這類社交的核心變量是效率,摩擦是成本,效率就是價值本身。例如領英、BOSS直聘,還有甚至相親平臺等,都屬于工具性的連接。
另一種是情感關系的連接,例如微信、What app,承擔的就是社交關系中情感連接的角色。
目前針對工具性連接的部分,已經有創業公司在做正確的嘗試,開頭那個Boardy的融資故事就是一個例子。投資人和Boardy聊15分鐘,它就充分理解了他的意思,并給他匹配了相應的創業項目。這是AI原生社交的1.0版本。
當算法判斷兩個人可能匹配時,Boardy不會直接交換聯系方式,而是分別聯系雙方,只有當雙方都明確表示“我想認識對方”時,介紹才正式發生。AI承擔了所有的摩擦,真正的握手由人完成。 回到開頭那個故事:Boardy自主完成了800萬美元融資的整個前期鋪墊,但最終簽字的,還是真實的人。
至于情感社交,我曾經和一位創業者交流過這個問題,他們曾經的虛擬AI陪伴產品長留存用戶平均每天使用時長能達到200多分鐘,超過其他競品。相比Character.AI的文字陪伴,他們甚至做了虛擬角色進行聊天。但最后發現一個致命的問題,長留存雖然比同行好,但也只有10%,這意味著日活用戶會很快流失。并且他發現這樣的虛擬AI陪伴產品場景很難泛化,甚至最后大量產品都走向擦邊。這是虛擬AI陪伴賽道本身存在的核心問題。
a16z的研究團隊有一個犀利的判斷:AI伴侶的崛起,不是社交的開始,而是社交的終結。 它給了人們一條繞開真實關系的出路,代價是越來越不愿意面對真實的人。
情感社交的價值來源于真實他者的在場,而AI恰恰把這個“在場”消除了。我聊的許多創業者都在說,基于情感連接所做的AI原生社交,其實是個偽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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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學家馬克·格蘭諾維特在《弱關系的力量》中提出:關系之所以有價值,不在于“存在”,而在于它是否嵌入在真實的需求與交換結構中。
還有一些AI原生初創公司,基于情感社交中一個極為細分的小場景做AI的改造,例如消除不同國家的人溝通的障礙。小的垂直切口,是目前在AI情感社交中,初創公司可以嘗試的路徑。但對于已經有龐大用戶群體的社交平臺,又是另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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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原生社交的能量被放大了,但微信還能守住
為什么我們要在這個時候把AI原生社交這件事再拎出來?
因為在OpenClaw出現之前,AI代理有一個根本性的限制:它只能在被喚醒時響應,做完就停,像一盞按了才亮的燈。它等待指令,不主動行動,不知道你昨天的郵件,也不跟蹤你今天的進度。這是工具,不是協作者。
OpenClaw打破了這個設計。它本地運行,擁有與用戶等同的操作系統權限;更關鍵的是Agent不再等待喚醒,而是持續存在于后臺,定期掃描系統狀態、比對項目進度、追蹤郵件和文件變化,在必要時主動執行。你睡覺的時候,它還在。這是AI從“工具”向“數字員工”的質變。當然,這也涉及到安全問題。
加上它與iMessage、WhatsApp等社交工具的直接互通,這件事變得更加有意思:AI代理不只在你自己的設備上運行,它還能直接接入你的社交網絡,替你發消息、跟進關系、完成連接。AI第一次有了在社交場景里持續存在、主動行動的基礎設施。
這套基礎設施已經有了1.0的現實雛形。在一些AI公司的工作群里,若干個bot同時存在:銷售@bot開白名單,bot自動登錄后臺完成操作;需要營銷物料,另一個bot直接生成。這些bot不只是工具,它們已經成為協作網絡里真實的節點。下一步,你可以想象在自己的工作群中出現一個AI實習生,不用你下命令,直接開始干活。
Moltbook是這個邏輯走到極致的樣子。這個只允許AI發帖、互動、互粉的平臺,已經有160萬個非人類實體在上面搭起了自己的社交網絡。它們在上面不是"聊天",而是進行任務廣播、知識交換和能力匹配。一個處理復雜渲染任務的Agent,發出一個結構化信號,就能在毫秒級時間內匹配到另一個擅長底層優化的Agent,完成協作。沒有人類參與,但整套系統運轉得比大多數人類社區更有秩序。這是A2A(Agent-to-Agent)協作社交的原型,Agent之間自己找到彼此,自己完成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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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社交網絡Moltbook被Meta收購,Moltbook像貼吧一樣,但用戶全是AI
一位創業者跟我描述他想象中的場景:未來是每一個人的AI分身,去匹配另一個人的AI分身,先完成信息核對、訴求過濾、時間協調,所有前期摩擦全部在AI層消化,人只需要在最后環節出場做決定。AI比人類更懂AI的語言,這才是真正的效率躍升。
OpenClaw出現之后,工具性連接的社交場景,會被AI以這種方式逐步擊穿。但情感社交的部分,AI短期內構不成根本性挑戰。
2019年,扎克伯格發布了一篇三千多字的博文,宣布Facebook戰略轉型:從廣泛受眾的社交網絡,轉向小群體私密溝通。
這在當時被看作Facebook在向微信看齊。微信的護城河從來不是功能,而是基于真實場景沉淀下來的強信任關系,這是當時任何社交平臺都難以復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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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邊界正在被壓縮
從短期來看,AI原生的社交初創公司,并不會顛覆微信。微信有最深厚的真實關系鏈,有最完整的支付信任體系,有最廣泛的用戶基礎——這些是任何AI原生社交創業公司都難以復制的起點。AI原生社交能切走工作社交的一部分,但切不走強信任關系,也切不走支付場景。
微信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一個更難察覺的對手。
有一篇基于00后大學生深度訪談的文章指出,年輕一代已經形成了極其清晰的社交分工:生活歸抖音,正式歸微信。 抖音承載了閑聊、戀愛、興趣交流和情緒表達;微信被主動壓縮成正式通知、家人溝通、金錢交易的工具臺。這個分工不是平臺引導出來的,是用戶自己做的選擇。
這篇文章指出,第一是情緒表達的陣地正在失守。微信朋友圈覆蓋了家人、老師、工作上認識的人,發一條情緒化的內容要反復掂量,干脆不發。但比如抖音或者小紅書這樣的平臺,沒有這些包袱,年輕人可以毫無顧慮地表達真實的自己。
第二是抖音、小紅書這樣的平臺在接管新關系的生成。以同好、同城、種草等這種方式形成的社群,能更精準認識想要認識的好友,這和微信的那種社交網絡截然不同,社交網絡擴展的入口,正在從微信移向抖音。
雖然這對于微信而言可能是一個要過很久才會觸發的危機,但這才是微信真正的處境:AI原生社交從工具性連接的側翼打過來,抖音、小紅書從情感社交的正面蠶食。 兩條戰線方向不同,但都在壓縮微信的邊界。
那么,入口之后呢?
微信的難處在于,它不能隨便動。14億日活用戶、沉淀了十幾年的真實關系鏈、撐起騰訊半壁江山的支付體系,任何一次大刀闊斧的改動,都可能牽一發而動全身。有一條規律被屢次證明:凡能借社交關系鏈放大價值的新業務,終局贏家往往是騰訊。
正是因為這條關系鏈太重要,微信的每一步都必須慎之又慎,不能為了追AI熱潮而把這個核心底座折騰壞了。
但克制不等于不動。入口的價值,恰恰在于它是一個合法的切入點,用戶已經在微信里,關系鏈已經在那里,信任已經建立好了。真正的問題是:把用戶引進來之后,怎么用AI去改造每一個具體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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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9日,騰訊一口氣甩出三只龍蝦,分別是QClaw(個人本地版)、WorkBuddy(企業協作版)、CloudClaw(云端托管版)
這里面有幾個方向是微信天然具備優勢的。私域溝通里的AI助手幫你整理群信息、起草回復、處理待辦,不破壞關系鏈,只是降低摩擦;小程序生態里的AI能力注入,把AI嵌入已有的交易、服務、預約場景,而不是另起爐灶;企業微信和職業場景的深化,工具性連接本來就是微信的強項,Boardy證明了AI在這個方向的潛力,微信有更厚的基礎去做。
簡言之,在多智能體協作的時代,微信通過社交關系鏈,通過這個超級社交入口,想象空間被成倍放大,社交可以融進生活、工作等各個場景,結合效率工具,帶來更多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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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Claw的開發者Peter Steinberger
微信的勝負手,從來不在于它能不能做出一個AI原生社交的爆款,而在于它能不能在那14億條關系鏈里,一個場景一個場景地讓AI改造。
所以無論是最早接入DeepSeek,還是之前的元寶派的推出,甚至包括這次微信加入“養蝦”隊伍,都是騰訊在一步步謹慎嘗試,找到一個能夠和微信結合在一起,電光火石,帶來生產力和效率都成倍提升的東西,這次可能是OpenClaw,下一次可能又是一個起于青萍之末的技術,哪一個都可能是答案,哪一個可能都不是正確答案,這正是AI時代有魅力的地方。
當然,不論世界怎么變,微信的謹慎是對的,這有點像是給一輛高速行駛、載有14億人的高鐵上更換發動機,要保證安全但又不能讓它停下來。 這件事做好了,抖音和那些AI創業公司都很難打進來;做不好,護城河就只是一個緩慢失血的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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