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心涼
金同志走后，我一夜沒睡。
那張紙上的字，我一個都不認識，可那兩條規定，像刀刻在腦子里——全部收入上繳，利潤道里保管。
第一條，我能接受。賬務我有自信，五年多從沒出過問題。每一筆進出都清清楚楚，該交的稅一分沒少。查就查，不怕。
可第二條……
發完工資剩下的利潤，暫時存放在道里的賬戶上保管。
暫時。保管。
這兩個詞，聽著就讓人發毛。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崔叫來。
“你幫我問問廠里的工人，以前在別的廠干過的，有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小崔看著我，臉色有點白：“廠長，你是說……”
“就問。別聲張。”
她點點頭，出去了。
下午，她回來，臉色比早上還難看。
“廠長，我問了七個人。五個在別的廠干過?！?/p>
“怎么說？”
她低下頭，半天沒說話。然后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她們說，都遇到過。一開始都說暫時保管，等你走的時候再給?？珊髞怼髞韽S子就沒了，人散了，錢也沒了。”
我攥著拳頭，沒說話。
“有一個，在羅先那邊干過兩年。她說，她們那個廠，最后一個月工資都沒發，說是利潤要保管。工人去找，說要錢沒有，管你們吃飯就不錯了。后來廠子關了，她們一分錢沒拿到。”
管你們吃飯就不錯了。
我腦子里嗡嗡的。
“還有嗎？”
“還有一個，在清津那邊干過。她說，她們那個廠的老板，是中國來的，和你一樣。一開始也說要保管利潤，他不同意，后來……后來廠子就被封了。人也被趕走了。錢全沒了?！?/p>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天灰蒙蒙的。廠門口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路。
那些工人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只是道聽途說？
可萬一……萬一她們說的是真的呢？
那我這個廠，辛辛苦苦重新開起來的廠，最后也會變成那樣嗎？
那天晚上，我給老張打電話。
把情況說了，把工人的話也說了。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p>
“還想去惠山嗎？”
我看著窗外那盞燈，沒說話。
“兄弟，”他的聲音沉下來，“你得想清楚?，F在不是找人的時候了?，F在是保廠子的時候。廠子要是沒了，你找到崔姑娘有什么用？你能帶她回國？能養她一輩子？”
“可……”
“可什么可？”他打斷我，“你自己都快保不住了，還想著別人？我問你，要是廠子真被封了，你拿什么去惠山？拿什么幫那個孩子？拿什么給她治?。俊?/p>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聽我一句勸，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好。那兩條規定，你得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是道里自己定的，還是上面下來的？有沒有文件？有沒有依據？別他們說什么你就信什么?！?/p>
“文件？”
“對，文件。讓他們拿出來。白紙黑字，蓋著章的那種。沒有文件，就是敲詐。有新義州特區的政策在，他們不能亂來?！?/p>
我愣了一下。
新義州特區。對，這里是特區。和朝鮮別的地方不一樣。
“可他們要是硬來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說：“硬來，也得有理由。你現在最怕的是什么？是廠子停。只要機器轉著，工人干著活，他們就不能隨便封。生產經營不能斷，這是底線?！?/p>
我點點頭，雖然他知道我看不見。
“那利潤保管的事兒……”
“先拖著?！彼f，“就說要考慮考慮，要咨詢國內。別答應，也別直接拒絕。拖一天是一天?！?/p>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那盞燈，還亮著。
我想起那些工人的話——“管你們吃飯就不錯了”。
她們說的時候，眼神是空的，是那種經歷過、絕望過的空。
她們說的是真的。
我知道。
可我能怎么辦？
撤？
可撤了，這些工人怎么辦？樸阿姨怎么辦？樸順女怎么辦？那些把包子省下來帶回家的人怎么辦？
還有崔姑娘。
她在南邊，帶著那個生病的孩子。她不知道我回來了，不知道廠子又開了，不知道有人在找她。
我要是不在了，她怎么辦？
那個孩子怎么辦？
我不知道。
我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決定。
不撤。
至少，不現在撤。
先搞清楚那兩條規定到底怎么回事。能拖就拖，能扛就扛。實在不行，再想辦法。
可萬一……萬一真的扛不住呢？
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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