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話說大唐憲宗元和年間,天下承平,江南江北皆是一派興旺景象。只是這科舉之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不知多少讀書人耗盡韶華,白頭仍未及第。今兒個要說的這位,姓廖名有方,乃是隴右人氏,生得面白斯文,心性更是敦厚,年方二十有四,正是一腔熱血、求取功名的好時節(jié)。
這一年,廖有方辭別雙親,背著行囊,一路向東,意欲前往成都府趕考。只因成都乃西南重鎮(zhèn),文風(fēng)昌盛,此次鄉(xiāng)試,若能得中,便是鯉魚躍龍門,從此前程似錦。他曉行夜宿,不一日便來到了川陜交界的一座荒僻驛站。這驛站雖是官辦,卻因地處偏僻,破敗不堪,院中雜草半人高,幾間客房也漏風(fēng)漏雨。
廖有方腹中饑餓,渾身疲憊,見天色已晚,便想尋個住處過夜。他走進驛站大堂,只見一個老驛卒正蹲在灶邊抽煙,見他進來,懶洋洋抬眼道:“客人,這驛站客滿了,唯有西廂房還空著一間,只是那隔壁住著個投親的書生,病得厲害,怕是吵得你不安穩(wěn)。”
廖有方心想,出門在外,求個安穩(wěn)歇腳便是,哪還顧得上許多,當(dāng)即點頭:“無妨,我便住西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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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驛卒領(lǐng)著他來到西廂房,推開房門,一股濃重的藥味與寒氣撲面而來。廖有方定睛一看,只見床上蜷縮著一個年輕人,面色蠟黃如紙,嘴唇干裂,雙目緊閉,胸口起伏微弱,顯然是病得不輕。那年輕人聽見動靜,艱難睜開眼,見是個陌生人,掙扎著想坐起來,卻只咳得撕心裂肺。
廖有方連忙上前扶住他,溫聲道:“兄弟莫動,我是路過借宿的,你安心養(yǎng)病便是。”
年輕人喘了半天氣,才勉強說出話來,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客官……多謝……我叫韋三郎,乃是四川成都人氏……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去長安投親……不料半路病倒在此……看來……我是活不成了……求你……若我有個三長兩短,勞煩你將我埋了……我在陰間……也感念你的恩德……”
廖有方聽了,心中一酸,當(dāng)即應(yīng)道:“兄弟放心,你既與我相遇,便是緣分,我定不負(fù)你所托。”
自此,廖有方每日除了趕路所需,余下的銀兩盡數(shù)買了藥材、米粥,悉心照料韋三郎。可這病來如山倒,任憑廖有方如何費心,韋三郎的身子還是一日不如一日。三日后的一個清晨,廖有方端著米粥來到床邊,卻見韋三郎雙目圓睜,胸口已無起伏,早已沒了氣息,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封皺巴巴的書信,想來是那封投親的家書。
廖有方看著老友的遺體,淚如雨下。他信守承諾,當(dāng)即收拾行囊,打算賣掉坐騎換錢買棺。可他那匹馬乃是家中唯一的代步良駒,跟著他走南闖北,通人性懂人意,如今為了安葬友人,也只能忍痛割愛。
他牽著馬來到鎮(zhèn)上,幾經(jīng)周折,終于換得一口薄皮棺材。他親自抬著棺材,在驛站后山選了塊向陽的高地,挖坑安葬。下葬那日,他又折回驛站,取了些清水,灑在墳前,對著墳頭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口中喃喃道:“韋兄弟,你安心去吧,我已為你辦妥后事,日后我若得志,定常來祭拜。”
辦完這一切,廖有方才松了口氣,可抬頭一看,太陽早已高懸,去成都的考期,已然誤了。
廖有方站在路口,望著遠方的官道,心中五味雜陳。賣馬葬友,是他心安理得的選擇,可誤了考期,卻是實實在在的遺憾。雙親在家盼著他金榜題名,如今卻空手而歸,他該如何交代?可轉(zhuǎn)念一想,人命關(guān)天,若見死不救,他廖有方這輩子都睡不安穩(wěn)。罷了,考期誤了便誤了,大不了再等一年,只要良心過得去,比什么都強。
他咬了咬牙,轉(zhuǎn)身踏上歸途,先回隴右復(fù)命,來年再赴考場。
光陰荏苒,轉(zhuǎn)眼一年過去。這一年里,廖有方一邊苦讀詩書,一邊思念著韋三郎,心中更是憋著一股勁,定要考出個名堂,不辜負(fù)自己的仁義,也不辜負(fù)韋三郎的托付。
又是一年秋闈,廖有方收拾好行囊,再次踏上前往成都的路途。依舊是那座荒僻驛站,依舊是那條熟悉的官道,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行至午后,廖有方走到一處山清水秀的所在,只見前方隱約有一座莊園,紅墻黛瓦,綠樹環(huán)繞,看著氣派非凡。他腹中饑餓,便想上前討口水喝,順便借宿一晚,明日再趕路。
他走到莊園門前,叩響門環(huán)。不多時,一扇側(cè)門打開,走出一個青衣仆役,見他衣著樸素,卻氣度不凡,便拱手問道:“客人何事?”
廖有方道:“在下廖有方,隴右讀書人,赴考路過此地,天色已晚,想借貴府一宿,討杯茶水,不知可否?”
那仆役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原來是位相公,我家主人正吩咐下來,說今日有位姓廖的相公路過,讓我們好生招待。快請進,快請進!”
廖有方心中詫異,自己與這莊園主人素未謀面,怎會提前知曉?可也不便多問,跟著仆役走了進去。莊園內(nèi)亭臺樓閣,花木繁茂,打理得井井有條,顯然是大戶人家。
仆役將他引至客廳,奉上香茶點心。不多時,只見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身著錦袍,手持拂塵,緩步走了出來。那老者面色紅潤,精神矍鑠,一看便是福壽綿長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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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見到廖有方,臉上頓時露出狂喜之色,快步走上前,也不顧身份,“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廖有方面前,納頭便拜。
廖有方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起身去扶,急道:“老丈快快請起!你我素不相識,怎可行此大禮?折煞在下了!”
老者卻不起身,熱淚盈眶,哽咽道:“恩人在上,受我一拜!我找了你整整一年,沒想到今日竟在此處遇見,真是天可憐見!”
廖有方心中更是疑惑,扶住老者的胳膊,道:“老丈此言差矣,我與你素未謀面,何談恩人之說?你莫是認(rèn)錯人了。”
老者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廖有方,道:“我怎會認(rèn)錯?你姓廖,名有方,隴右人士,去年曾在川陜驛站,安葬過一位名叫韋三郎的年輕人,對不對?”
廖有方聞言,渾身一震,驚道:“正是!老丈如何知曉此事?”
老者聞言,哭得更兇了,道:“恩人有所不知,那韋三郎,乃是我親生兒子啊!”
原來,這老者姓柳,乃是當(dāng)?shù)匾晃桓粦簦缒陠势蓿ㄓ幸蛔禹f三郎,視若掌上明珠。三年前,韋三郎想去長安投親,柳翁本不放心,卻拗不過兒子的心意,只得給他備了盤纏,讓他上路。可這一走,便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柳翁日夜思念,便派人四處尋找。一年前,派去的人回來稟報,說在川陜驛站見過韋三郎,只是那時他已病重,沒過幾日便沒了氣息,只是當(dāng)時不知是誰安葬了他,柳翁尋遍四方,也未找到恩人,心中一直耿耿于懷,茶飯不思,身子也日漸衰弱。
今日廖有方路過,柳翁見他相貌、姓名,與手下描述的恩人一般無二,又聽他承認(rèn)安葬韋三郎之事,便知是找到了,這才激動得當(dāng)場下跪。
廖有方聽了,心中也是感慨萬千,道:“原來如此,韋兄弟竟是你的公子。只是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老丈不必如此多禮。”
柳翁起身,拉著廖有方的手,道:“恩人仁義,世間少有。我兒能得你安葬,是他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今日能遇見你,我便是傾家蕩產(chǎn),也要報答你的恩情!”
說罷,柳翁當(dāng)即吩咐仆役,取來黃金百兩,綢緞千匹,盡數(shù)堆在廖有方面前,道:“恩人,這些財物,皆是你的,你務(wù)必收下!”
廖有方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財物,卻連連擺手,道:“老丈,萬萬不可!我安葬韋兄弟,乃是出于本心,并非為了錢財。若收了你的財物,豈不是壞了我的名聲?此事斷斷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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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翁見他推辭,急道:“恩人若是不收,我心中不安,我兒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你就收下吧,就算是我求你了!”
兩人推來推去,僵持了許久。廖有方見柳翁態(tài)度堅決,心中也有些為難。他想了想,道:“老丈,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這些黃金綢緞,我一分不要。只是我明日還要趕路,腹中饑餓,你若真想幫我,便給我些干糧路費便可,其余的,我是斷斷不會收的。”
柳翁見他只收干糧,更是感動,道:“恩人高義,令人敬佩!好,我便依你。”
當(dāng)即命人備好干糧、路費,又取了一匹良駒,送給廖有方,道:“恩人,這匹馬比你之前的那匹更好,你騎著趕路,也能早些到考場。”
廖有方推辭不過,只得收下,又與柳翁寒暄了幾句,便歇息去了。
次日清晨,廖有方辭別柳翁,騎著良駒,繼續(xù)趕往成都。這一次,他心中踏實,也帶著幾分期許。
到了考場,廖有方沉著應(yīng)考,下筆如有神,文章寫得錦繡斑斕,深得主考官賞識。放榜之日,廖有方果然高中進士,位列三甲,被授予官職,從此步入仕途。
廖有方做官之后,清正廉明,勤政愛民,政績卓著,深受百姓愛戴。他沒有忘記柳翁的恩情,派人將柳翁接到任上,奉養(yǎng)起來。柳翁在廖有方身邊,安享晚年,直至壽終正寢。
廖有方為柳翁送終,又在韋三郎的墳前,立了一塊墓碑,親自題寫碑文,歲歲年年,前來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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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廖有方官至尚書,位高權(quán)重,卻始終保持著當(dāng)年的仁義之心,善待每一個人,幫扶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他常對下屬說:“為人處世,仁義為本。我當(dāng)年不過是賣馬葬友,卻換得柳翁厚報,考中功名,官至尚書。可見,善有善報,天道昭彰。”
而廖有方賣馬葬友、柳翁跪地報恩的故事,也在民間流傳開來,成為一段佳話。人們都說,廖有方是個君子,不愛財,重情義,這樣的人,注定能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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