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轉型成為AI原生型企業，58同城需要走幾步？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李艷艷
見習編輯｜李原編輯｜何伊凡
頭圖來源｜受訪者
“養蝦”最近爆火，姚勁波也很著迷。十幾年不用電腦、習慣手機辦公的他，早早就買了臺Mac mini，裝上了OpenAI、Claude Code等工具，做了本地化部署。
創業老兵姚勁波對AI興奮、期待與危機感，開始推動他強力擁抱AI。過去一年，每當看到AI領域的新變化，“wow”的感覺就會一遍遍涌上心頭。有時候，深夜上洗手間，刷到一則AI新聞，他當即就睡不著了，恨不得立馬回公司試試。
姚勁波正在刻意訓練自己，不被AI的時代洪流拋下。但這注定不是他一個人的戰爭。
前不久，姚勁波在集團內部搞了一場AI創新大賽，全員可報名，公司給提供資金和時間支持。他發現，一些完全沒想到的部門的人，拿到了最好的結果。
比如58同城內有位銷售，不是技術出身，但他最接近客戶，了解客戶痛點。他在競賽中利用一些第三方AI工具做出來的產品，很快就在公司內上線運行了。
“現在AI領域最火的，都是清華姚班、美國留學回來的人。但再往后，真正稀缺的不是技術，而是有想法、了解客戶痛點、懂行業的人。”
在公司內部群里、郵件里、會議里，姚勁波都在不斷強調AI的重要。他希望迫使大家，抵消掉慣性。“58同城是個有著20年歷史的企業，很多人過去的成功，依賴互聯網，依賴大數據。而今，你要迫使大家進到新船里，找到新的成就感，然后吸引更多人效仿，都投入到AI里面。”
姚勁波說，他很期待讓58同城轉型成為一家AI原生型公司。他透露，現在58同城每天消耗接近2000億Token，估計很快破3000億。“（這個數量）在同類公司里不算低，但還有很大提升空間。我每天也會因為AI應用的不足發火、罵團隊。但不可否認，AI已經在很多方面發揮作用。”
如他所言，與傳統互聯網公司不同，一家AI原生型公司需具備兩個特征：一是AI貫穿全員、所有流程，不是某個部門專屬；二是過程中人輔助機器，而非機器輔助人。“本質上，所有工作的最終目的都是服務人，所以從這個角度說，人依然是主體。”
轉投AI這艘“新船”并不容易，人、收入、客戶、品牌認知……過去的所有勛章都有可能成為包袱。對姚勁波和58同城而言，這場轉型之戰注定痛苦，卻勢在必行。一家老牌互聯網公司如何融入AI？轉型成為AI原生型企業，58同城需要走幾步？怎么激活業務、組織和流程，又需克服哪些張力？
近日，58同城董事長兼CEO姚勁波接受了《中國企業家》的獨家專訪。
以下為對話內容實錄（有刪減）：
談關注方向：就業、房地產、養老和家政
《中國企業家》：今年兩會期間重點關注的方向有哪些？
姚勁波：我們立足于平臺自身的數據，掌握了大量客戶痛點和老百姓的訴求。
今年我重點關注三個方向：一是AI對就業的影響，建議政府提前預警，通過AI分析其對各行業的沖擊，針對性采取措施保護就業、促進更充分就業。
二是房地產領域，依托安居客的平臺優勢，響應住房城鄉建設部“好房子”標準，建議通過政策推動房地產市場復蘇，鼓勵大家消費、購買、置換好房子。
三是“一老一小”相關的養老、家政領域，這是一個有廣闊發展空間的板塊，我們58同城所有業務里，家政板塊也是最穩健、增長最好的板塊之一。
談“AI原生型公司”的內涵：AI要融入每個人的血液
《中國企業家》：AI是當前企業界普遍關注的焦點。你提出的“AI原生型公司”概念，引發了很多人關注。從你的角度來看，什么是AI原生型公司？它和非原生型公司的核心區別是什么？
姚勁波：首先，我們提出這個口號，是希望從我自己開始，公司每一級干部員工都要足夠重視AI。要知道它是一項顛覆性技術，會深刻改變每個人在市場中的價值，以及我們影響用戶的方式。
這是我的一個期待，我也不確定，我們能不能在幾年內真正成為AI原生型組織或企業，但我對它有兩個核心判斷。
第一，AI原生型公司，絕對不是只設立一個AI部門，其他人都不接觸AI。就像過去的互聯網企業，不會專門設一個“互聯網部門”一樣。對AI的理解、應用和創新，應該滲透到每個崗位、每個人身上。
公司里的每個人，都要熟練掌握AI、用AI創新，每天都關注AI的最新進展。有新模型、新產品發布時，所有人都主動去試用。AI要融入每個人的血液，拆分到每個環節、每個部門，哪怕是財務部、人力資源部，都能大量用AI輔助工作，甚至顛覆過去的工作流程。
第二，你是在輔助AI工作，還是AI在輔助你？我認為，一個AI原生型企業，不是AI輔助人，而是人輔助AI。你要讓AI工作得更好，當AI出現異常時，你能訓練它、糾正它，不斷優化它。簡單說，一個AI原生企業，絕大部分工作應該由AI本身完成。
我們每個員工，每個人作為碳基生物，要不斷地幫AI發揮更大效能。
《中國企業家》：很多人認為，未來的人機協同，人應該是主語。
姚勁波：本質上，所有工作的最終目的都是服務人，所以從這個角度說，人依然是主體。任務的定義、規則的制定是人，服務對象也是人。只不過具體執行環節，我判斷相當多的工作會由機器完成，人更多是去輔導、標注，或者承擔責任，讓AI能更好地工作。
《中國企業家》：AI原生型企業，老大必須躬身入局，雙手沾泥？如果自己沒手感，很容易被下面的人糊弄。你自己試用這些AI工具的感受怎么樣？
姚勁波：非常有必要，老大必須親自下場。我很早就開始用AI了，畢竟我們是互聯網行業，而且我發現，中國企業的AI應用程度，不說冠絕全球，至少和美國同類公司在一個水平線上，只有美國企業的AI重視程度和應用程度能和我們比。
現在58同城每天消耗接近2000億Token，估計很快會突破3000億，在同類公司里不算低，但還有很大提升空間。我每天也會因為AI應用的不足發火、罵團隊，但不可否認，AI已經在很多方面發揮作用了。
比如我們原來計劃成立戰略部，幫我分析企業、行業，但最后我取消了這個計劃。我現在看到任何企業、任何行業信息，直接發給AI，和它不斷交互，效率和效果都比戰略部好太多。戰略部出一份報告要一周、兩周，而AI能實時反饋，還能和我互相校正。我甚至會同時用ChatGPT、Gemini、Claude，把一個模型的觀點發給另一個，讓它反駁，不斷深化我的認知。
隨著對話的深入，我還能積累自己的思想和數據。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些AI工具崩潰，那我的數據就沒了。所以我為什么要買一個Mac mini？就是為了把數據存在自己手里。
來源：AI生成
《中國企業家》：原來我們判斷企業的互聯網化程度，看流量、DAU、研發人員數量。現在判斷AI原生型企業，是不是可以用“月Token消耗量”作為一個標準？
姚勁波：可以這么說，Token消耗量是一個很重要的指標。另外，研發人員的數量和結構也很關鍵。現在頂尖的AI公司，研發人員并不多，比如OpenAI，而且都是全棧研發。
我之前說“人輔助AI”還是“AI輔助人”，很多公司現在還是分崗位分得很散。做UI、畫圖、前端、后端、測試的人分開，而真正強的AI應用，需要全棧人才。全棧能替代很多成本，減少溝通、對齊的成本，避免不同崗位用AI做的東西無法銜接，這也是最難的地方。
《中國企業家》：全棧也是今年AI界的熱點，阿里、字節都在強調全棧能力。
姚勁波：對，全棧本質上就是“人輔助AI做得更好”，如果還是分環節、分崗位，本質上還是“AI輔助人”。像OpenClaw，其實就是一個人或一個極小的團隊做出來的。如果不是全棧，不可能消耗這么少，做得這么快、這么高效。
談“全員激活”：讓每個員工都能成為AI創新者
《中國企業家》：公司層面有沒有做一些動作，調動大家使用AI的積極性？
姚勁波：前不久，我們在集團內部搞了一場AI創新大賽，全員可報名，還提供資金和時間支持。最后發現，一些我們完全沒想到的部門的人，拿到了最好的結果，有些天天做AI的技術部門員工，反而沒做出最亮眼的創新。
我們有個銷售，不是高學歷，也不是技術出身，但他最接近客戶，了解客戶痛點。他利用一些第三方AI工具做出來的產品，我們很快就上線運行了，而且這個系統和我們的大IT系統沒有太多協同。
這說明，也許未來AI進一步發展后，能力變得很強了，不一定只有通過技術人員才能做創新。現在AI領域最火的，都是清華姚班、美國留學回來的人，但再往后，真正稀缺的不是技術，而是有想法、了解客戶痛點、懂行業的人。
《中國企業家》：以前員工有想法，必須反饋給IT部門，中間還要經過產品經理、技術、老板等多個環節，很多想法可能會被埋沒。
姚勁波：沒錯，這里面會涉及溝通渠道、想法關注度、權限大小等各種問題，很多好想法就這樣被拍回去、埋沒了。但未來AI時代，情況會不一樣，會有很多開源工具，未來每個人都能定制自己專用的工具，結合自己的工作場景使用，難度會越來越小。
這些工具如果用得好，可以在部門內、公司內共享，甚至向整個社會共享。
OpenClaw就是這樣來的，它本身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術，但一旦命中社會需求，就會獲得大量關注、資源、資金和人才，把這個方向做起來。
我是1999年、2000年的個人站長。那個年代的個人站長，其實沒什么高深技術，只是因為瀏覽器、網絡服務器、交換機等基礎設施已經成熟，才有了內容創新的高發期。而AI時代，我覺得會比個人站長時代的爆發規模大十倍，甚至更多。
來源：受訪者
《中國企業家》：你在內部做的集團AI分享大會，員工參與度怎么樣？
姚勁波：最開始是管理層，每個部門帶一兩個人參加，后來規模越來越大。我們內部的培訓、分享活動，參加人數最多的就是AI相關的。有一次分享會，現場100人，線上2000多人。這說明，集團員工有緊迫感、危機感，也有上進心，想讓自己跟AI時代一起進化。
《中國企業家》：過去一年，有沒有因為員工AI用得好，破格提拔的例子？
姚勁波：肯定有。即使他做得不夠完美，只要我判斷他思想開放、積極用AI，我就會支持他。
AI應用過程中，難免會出問題，比如某個部門用AI出了差錯，有兩個選擇：一是罵一頓、叫停；二是包容容錯，讓他們一周內達到人類水平，我肯定選后者。太追求完美，反而做不成事；包容、容錯，才能讓創新更快發生。
談“場景落地”：一些板塊接近AI原生
《中國企業家》：你剛才提到AI原生型企業的兩大特征：一是AI貫穿全員、所有流程，不是某個部門專屬；二是過程中人輔助機器，而非機器輔助人。集團內部AI創新大賽的例子，體現了第一點，那第二點，58同城現在有相關的嘗試嗎？
姚勁波：現在我們內部有些板塊或者功能，我認為已經非常接近AI原生。
比如招聘，過去的招聘流程很長，求職者往往等不起。尤其是58同城主營的藍領崗位，很多人一周找不到工作就會選擇回老家。而AI可以大幅縮短這個流程：求職者投遞簡歷后，AI會把簡歷文本和崗位需求做基礎匹配，只要匹配度達到60分，就立馬發起AI面試。
面試官不是真人，提問完全根據崗位描述和簡歷來，甚至比企業的真人面試官問得更好。因為AI能學習大量面試數據，還能根據企業優秀員工的特征，找到最有可能成為下一個優秀員工的人。這個AI面試只要五到十分鐘，結果要么發給企業一鍵確認錄用，要么AI直接給求職者發offer。
這體現的就是“人輔助AI”：AI主導干活，人要做的是觀察它哪里做得不夠好，告訴它下次可以怎么改進。每一次標記、修正，都是在幫AI變聰明。這就像管理員工，你不會親自上手幫他做事，而是給他反饋，讓他下次做得更好。
再比如房產經紀人，百萬級經紀人每天要實時回復客戶咨詢，很辛苦。我們做的“小安助手”（AI回復工具）完勝真人，又快又準、態度好，還能不斷進化。最好的模式是人機協同：AI完成95%的工作，剩下5%做得不好的地方，經紀人去接管、修正，這個修正動作又能讓小安助手變得更聰明，這就是“經紀人輔助AI工作”。未來這種趨勢會越來越明顯。
談“轉型支撐”：考核、模型與投資布局
《中國企業家》：面向AI的組織，需要調整流程和考核機制。58同城在這方面有動作嗎？
姚勁波：我們現在是雙軌制。一方面，還保留過去的考核體系，畢竟我們是有歷史的公司，有包袱、有資產、有慣性，客戶也有慣性；另一方面，在提拔干部、調整組織結構時，最主要看的就是AI相關能力。
如果我判斷一個人不了解AI、沒有未來視野，絕對不會把他放到管理崗位。
老的考核指標，決定員工的獎金、工資；新的AI相關考核指標，決定員工的發展空間、未來。AI相關的考核，一部分可以量化，比如Token消耗量、客戶流程優化效果；另一部分需要憑感覺，比如員工對AI的認可度、創新能力。
管理是最難的，既有理性數據，也有感性成分。比如領導力怎么評估，很難量化。我希望2026年、2027年，能慢慢用AI實現更多績效考核的自動化。
來源：受訪者
《中國企業家》：58同城自己做基礎模型嗎？
姚勁波：我們不做基礎模型，但市面上幾乎所有的模型，比如智譜、DeepSeek、Qwen，我們都在內部使用，還做了一個內部“模型市場”，任何業務線都可以自由選擇使用任何模型。
同時，我們有一個部門，在不斷沉淀內部數據，訓練行業垂直模型。比如房地產的小安助手、招聘的AI面試模型，我的要求是，我們的行業模型，一定要比市面上任何一個模型都好。業務線的市場化選擇會倒逼我們不斷優化。
《中國企業家》：從投資角度，什么樣的AI項目會打動你？
姚勁波：神騏資本現在主要投AI、機器人等硬科技領域，我們有場景優勢，能幫機器人公司收集最全的場景數據模型。比如讓阿姨上門服務時攜帶設備采集數據，未來讓機器人替代部分家庭工作。打動我的項目，首先是我們能看懂的，結合我們的數據、客戶需求，確實有市場需求的；其次是看人，我能判斷創始人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情。
《中國企業家》：58同城投資的其他公司，比如轉轉，也在推動AI轉型嗎？
姚勁波：有些公司我們管得比較松散，但只要我見到他們的負責人，比如轉轉的黃煒，我都會反復推動他們，鼓勵他們，至少做到我這個程度。他們比我年輕，沒有理由不重視AI。任何公司，只要達到一定規模，就不可能和AI無關。
《中國企業家》：你最近一次push別人重視AI，是什么場景？
姚勁波：最近一次是和“查博士”的負責人段學超。這是我們內部分拆的二手車檢測公司，現在做得很大，有幾千人在全國各地檢測二手車。
他是58同城原來的產品經理，帶幾千人確實有挑戰，跟我抱怨人難管。我就跟他說，檢測過程中的報告生成、解讀，內部管理流程，都有很大的AI應用空間。還是那句話，只要人多，不管是內部員工多，還是服務的客戶多，都是AI應用的沃土。
談“組織張力”：突破慣性
《中國企業家》：有一個新概念叫“AI原住民”，主要是按年齡劃分，比如2005后一代，他們是伴隨著AI成熟成長起來的。58同城已經走過20年，有自己的積累和慣用工具，想轉型為“AI原生企業”并非易事，這就像“移民”，而不是“原住民”。
姚勁波：回頭想想，我們曾經出現過互聯網原住民。我們還做過實驗，把一個人關在玻璃房子里，多少天不出來，只用互聯網也能生存。那是在20多年前，情景很像，但這次影響應該會更大。
現在“AI+”很多行業后，行業就變成一個新物種了，一切都變了。所以AI對行業的影響一定是更深、更遠、更大的。轉型為“AI原生企業”，是我的一個美好期待。我這個期待一定要足夠遠，或者足夠激進，才能推動企業里的更多人轉變思想。
我們每個人，包括創業者、員工，要想不被這個時代拋棄，自己就要用猛力，推自己一把，養成使用AI的習慣。
《中國企業家》：結合58同城的產業特色，在組織變革中，最常見的障礙是什么？也許不是員工不想做，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干？
姚勁波：主要有三個方面。
第一是思想動員，我現在發在公司內部群、郵件里的內容，80%都和AI有關。講多了每個人都會反思，這沒人能替代，老板不帶頭，公司絕對不可能自發轉型。
第二是營造氛圍，我們有AI分享會，Token使用也不再審批。現在我明確說“用得越多越好”，公司承擔成本，哪怕業務壓力大，AI投入也不計成本。我甚至會問團隊“卡什么時候能用完”“下一批什么時候買”，這種導向很重要。
第三是對管理層的要求，所有干部至少要用一個頂級AI工具，不用就不適合待在管理層。
《中國企業家》：很多企業界的人反映，員工用AI后，個人效率提高了，但組織效率沒跟上。比如員工中午前就做完了一天的活，剩下的時間沒事干。你怎么看這個問題？
姚勁波：這種情況確實存在，預計10%的崗位替代已經在所有崗位上體現了，我們預期未來10年，每年還會有10%的影響。所以我今年兩會才提出，建議政府關注AI對就業的影響，推出AI素養提升計劃。
AI素養就是教人怎么和AI對話、共存，怎么把AI用好，這比任何其他素養都重要。未來不管什么崗位，都會考核AI素養，藍領崗位也需要。比如我們就在培訓保姆用AI識別指導修理電器等場景。
談“個人心路”：更專注自己，也更興奮
《中國企業家》：過去一年，是什么讓您這個創業老兵，下定決心全力擁抱AI？
姚勁波：過去一年，我們內部的Token消耗量漲了20倍，今年可能還會再漲10倍、20倍。我確實在內部看到了大量機會，也有很強的緊迫感。
市場和機會就在這里，你要么被顛覆，要么變得更偉大；你的客戶會不會離開，員工有沒有飯碗，能不能繼續服務客戶，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布局的方向、工具的好用程度。
大模型的發展速度遠超我的預期，它能做的事情、想象空間，以及對每個行業、每個崗位的沖擊，從年頭到年尾都在給我“驚喜”。有時候半夜起來上洗手間，刷到一條AI相關的新聞，我就睡不著了，恨不得馬上到公司裝上試一下。一種本能的興奮、期待和危機感，一上一下推著我往前走。
我自己也在做刻意訓練，春節剛買了一臺Mac Mini，我已經十幾年不用PC了，平時全靠手機辦公。但這次我在上面裝了OpenAI、Claude Code，做了本地化部署。如果我們不刻意訓練自己，不每天接觸這些新東西，做的決策就可能和AI時代的洪流脫節。
《中國企業家》：融入AI的過程中，有沒有找到當年做個人站長時的興奮感？
姚勁波：那個時候會更天馬行空一些，你什么都沒有，也沒什么可失去的，什么都敢試；現在我們更專注于自己的領域，但興奮感也是肯定的。
如果一個年輕人畢業，我肯定會鼓勵他做AI相關的事情。要么加入AI創業公司，要么不管學什么專業，都要主動用AI工具，讓自己被AI包圍。現在是一個特別好的創業時代、創新時代。
《中國企業家》：AI從“玩具”變成“工具”，對企業沖擊確實很大。現在58同城距離AI原生型企業，還有幾步要走？
姚勁波：沒法判斷具體是幾步，因為未來的變化是未知的。但我目標很明確：讓現在人們完成的大部分工作，都由機器主導，人來訓練機器；讓內部大部分流程實現自動化、自主化；讓用戶對58同城的認知，從“搜索、推薦列表”變成“專業顧問”，能給出精準、靠譜的答案，幫用戶一攬子完成需求。
我們身后有這么多員工，服務這么多企業，他們能不能進入AI時代，能不能有價值，都取決于我們現在的布局和努力。
《中國企業家》：外界有評價說，58同城在PC互聯網時代很成功，移動互聯網時代做了很多成功投資，但自身業務錯失了一些紅利。AI時代，你的FOMO（擔心錯過）感是不是更重？
姚勁波：58同城的使命，就是幫人們租房子、找工作、找家政、買二手車，做好這些事情就夠了。我們不追求成為最火的公司，但我確實希望，我們能抓住AI時代的紅利，讓每個員工都有更大的發展空間，服務更多客戶，幫社會更安居樂業。
《中國企業家》：去年是58同城創業20年，今年是第21年。但我覺得，今年不能叫58同城的第21年，應該叫第1年。從今年開始，58同城把自己當成一家一歲的AI原生型公司，前20年的積累，都是未來的基礎。
姚勁波：我們會全力以赴，在AI時代做好一個學生、一個新兵，不斷把所有好的AI創新、AI能力，都和我們用戶的需求結合起來。
談“創業邏輯”：對創新的要求更高了
《中國企業家》：很多公司不像58同城這樣有20年的歷史，但可能也有8年、10年、15年了。他們想轉型AI原生型企業，最常見的“包袱”是什么？
姚勁波：人、過去的收入、客戶、品牌認知，這些都是資產，也都是包袱。你不能天馬行空做事，但創新公司可以。我們也看到一些公司一分為二，成立新的公司專門做AI；我們的做法是，一方面在現有業務上做加法、調整方向，另外在內部啟動純AI項目，都在58同城體系內。
《中國企業家》：你當年做站長時，還是需要一些門檻的，但現在情況好像不一樣了。
姚勁波：我那時候，很多人都是學IT、計算機的，都有技術基礎。但這一輪AI時代，其實沒有必要，甚至你會語言就可以，相當于進入了人人可做“個人站長”的時代。這里的“站長”是加引號的，實際上就是人人可以做出自己想要的程序的時代。但也正因為人人能寫，對創新的要求其實是更高了。
為什么大家會關注GitHub上的項目有多少個星標？就是因為創新太多了，每天發布的東西不計其數，必須有一個發現機制，不然很多創新根本沒人看到。過去是供給稀缺的時代，只要你會做，就很稀缺，就能脫穎而出；但未來，你的獨特想法、審美、對行業的理解，會變得更重要。
就像電影行業，早些年只要你能拍出來，能上院線，都能有票房。現在短劇一天能產出很多部，但真正能成為頭部的就那么幾部。《飛馳人生3》能拿到很高的票房，就是頭部效應的體現。AI時代也是一樣，創作門檻降低了，但對創新能力的要求反而更高了，好的創新、頭部的創新會更加突出。
攝影：李艷艷
《中國企業家》：這可能是每一項技術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結果，互聯網、移動互聯網都走過這個過程，現在AI時代也在重復這個邏輯。
姚勁波：沒錯。現在AI領域有個很火的詞，叫“skill（技能）”，過去技能是不能共享的。比如我會一項技能，最多帶個徒弟，或者做一次培訓，影響范圍很有限。
但現在，如果你有一項獨特的skill，理論上可以分享給全世界的人。比如你是做美股投資的，做得很好，你可以把自己的投資skill整理成文檔，讓全世界的人都能用上。只要用你的skill，就能達到和你一樣的水平。這種技能的共享，會極大地放大人類的能力和生產力。
未來每個人可能不需要工作那么長時間，比如一周不用工作五天，改成四天，這樣自然就能多誕生25%的崗位需求，這也是緩解AI對就業沖擊的一個辦法。當然，AI確實會對就業有沖擊，但我們有很多辦法可以緩解，或者說用一些其他方式來誕生很多崗位。
《中國企業家》：前幾天硅谷一篇文章引發廣泛關注，標題是《2028年全球智能危機》，里面提到一個推演：到2028年，人工智能發展會導致“幽靈GDP”，也就是GDP不斷增長，但背后的就業問題會凸顯。您怎么看這個觀點？
姚勁波：這篇文章還引發了美股波動，很多人開始重新評估企業的價值。但我覺得，GDP就是GDP，不管是生產衣服、鞋子、糧食還是汽車，GDP增長意味著整個社會的物質豐富度在提升。
有一點可以肯定：最頂尖的那部分人，一定會受益。他們的能力會通過skill共享、輔助AI，得到極大放大。就像足球明星、NBA球星一樣，轉會費動輒幾千萬、上億美元，現在AI企業里的頭部人才，也有億級美元的價值。而普通白領，會受到影響，也可能會被釋放出來。因為很多人每天加班996，一周工作五天，很多工作，AI恰恰能替代。
除了一周工作四天，我們也可以預期，AI時代會誕生一些新行業、新崗位。整體來說，人類的物質會更豐富，每個人的生活都會變好。你能擁有更多衣服、鞋子，更容易負擔得起汽車，甚至可以有日常開的車、周末越野的車。
至于“幽靈GDP”，確實對政府管理提出了新要求。但我相信中國政府的管制能力、動員能力，以及數據應用、基礎設施水平，都是世界領先的，一定能把這個問題解決得很好。我個人對AI時代是偏樂觀的，沒那么悲觀。
《中國企業家》：年初OpenAI、Claude等模型更新后，有人說“SaaS會被殺死”，雖然說法夸張，但確實反映出SaaS公司的生存空間在變小。你怎么看AI對SaaS行業的影響？
姚勁波：SaaS行業肯定會受到影響，毫無疑問。
這種影響對美國企業更大，因為美國企業的SaaS占比很高，很多美元VC基金的持倉里，三分之一都是SaaS企業。但在中國，SaaS行業從來就沒真正起來過，規模也不大，所以即使SaaS被替代、被升級，對中國來說反而是一個機會。我們有機會繞開美國企業的優勢，走在前面。
其實SaaS可能只是一個中間態，不是終局態。為什么需要那么復雜的界面，讓人每天在電腦上反復點擊操作？為什么不能讓機器來完成這些操作？SaaS行業過去拿走了很多錢，價格昂貴，相比AI效率低。企業真正需要的是“輸入→輸出”的最大化，而這正是AI最擅長的。
只要有過去的數據，AI就能做好這件事。現在美國的SaaS企業，還沒有到“被棄用”的程度，但有兩個變化已經出現：
一是企業會重新評估SaaS的價值，不會再輕易支付過去那么高的費用，要么繼續用，要么找其他東西替代；二是企業不再大量招人，過去美國SaaS企業增速，很大程度上依賴“企業人數增長+單價上漲”，未來單價可能不漲甚至下降，企業也不招人了，SaaS企業收入可能會持平甚至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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