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6日,古巴國家電視臺《圓桌論壇》節目迎來了一位特殊的發言人。奧斯卡·佩雷斯-奧利瓦,這個有著卡斯特羅家族血脈的古巴副總理兼外貿外資部長,向全國宣布了一個歷史性的決定:古巴將允許海外流亡者回國投資、開辦企業、開設外幣賬戶、獲得農業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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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邁阿密的小哈瓦那社區一片騷動。那些幾十年來隔著佛羅里達海峽遙望故土的流亡者們,第一次被正式邀請回去——不是以探親的身份,而是以投資者的身份,參與這個他們曾經離開的國家的經濟建設。
這是古巴自1959年革命以來,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制度性讓步。
一、黑暗中的哈瓦那
要理解這個決定的分量,必須先看清3月的哈瓦那。
當佩雷斯-奧利瓦在電視臺宣布新政時,古巴全國正陷入過去四個月里的第三次大規模停電。大約1000萬人失去了電力供應——這幾乎是整個國家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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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瓦那的居民費利佩對美國媒體說了一句令人心碎的話:“我們僅有的一點食物都會變質。我們太老了,無法繼續忍受這種痛苦。”
停電的背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能源絞殺戰”。
2026年1月,美國以“強擄”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為由,加大了對古巴的壓力。特朗普政府切斷了委內瑞拉向古巴的石油運輸,并威脅對任何向古巴出售石油的國家征收關稅。曾經的“石油兄弟”委內瑞拉,今年沒有向古巴輸送任何燃料。墨西哥想幫忙,但一艘油輪抵達后,便在美國的壓力下偃旗息鼓。俄羅斯總統普京口頭上表示要供油,但實際行動遲遲未見。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坦言,該國已經三個月沒有獲得石油運輸。
在范登堡空軍基地的火箭一次次將星鏈衛星送上太空的同時,哈瓦那的醫院正在黑暗中掙扎。腫瘤科醫生奧利維亞每天要提前兩小時出門,站在路邊等待路過的車輛“捎她一程”。她說:“為了緩解患者的痛苦,腫瘤科醫生越早接診越好。當我沒法開自己的車到醫院,我的響應能力就會受影響。”
醫院開始實行“24小時工作、48小時休息”的輪班制。血庫里的血液因為無法運輸而難以送達,一些急需輸血的患者只能等待。一家醫院院長坦言:“許多必需物資都依賴燃料完成運輸,特別是消毒用品、耗材。所有這些物資的運輸都受到阻礙。”
曾經以全民醫療和教育引以為傲的古巴,如今正被能源危機一寸寸吞噬。
二、67年堅持的終結
在這樣絕望的背景下,3月16日的宣布顯得既突然,又順理成章。
佩雷斯-奧利瓦在電視講話中表示,新的措施將為海外古巴人“打開相當廣闊的領域”,讓他們“通過不同途徑滿足更積極參與古巴發展的興趣”。具體內容包括:允許海外古巴人成為或參與島上私營企業的所有者;允許他們在古巴銀行開設外幣賬戶;允許他們獲得農業用地的使用權,投資農業生產;允許他們參與國家發展項目的投資基金。
這是一個巨大的轉向。
自1961年國有化浪潮以來,古巴一直堅持著國家主導的經濟模式。私營經濟長期被嚴格限制,直到2021年才有限度地放開小微企業。而海外流亡者——這個被革命疏遠的群體——更是被排除在經濟生活之外。他們可以寄回僑匯,可以打電話充值,可以給親友寄包裹,但不能成為這個國家經濟的主人。
現在,這個禁忌被打破了。
佩雷斯-奧利瓦強調,這些合作“不僅限于小型企業”,還包括“基礎設施和其他大型商業項目”。他特別提到,古巴“對與美國公司建立流暢的商業關系持開放態度”,也對“居住在美國的古巴人及其后代”敞開大門。
換句話說,那個與美帝對抗了67年的古巴,正在向美國資本和邁阿密的流亡者伸出橄欖枝。
三、被拋棄的“南方支持”
為什么是現在?為什么是這個卡斯特羅的侄孫,在國家電視臺上宣布這個幾乎是“投降”的決定?
答案在委內瑞拉。
長期以來,古巴的經濟命脈維系在兩個支點上:一是委內瑞拉的廉價石油,二是海外僑匯。查韋斯時代,委內瑞拉每天向古巴運送約10萬桶石油,以換取古巴的醫生和教師。這是古巴在封鎖中得以存續的基石。
但2026年1月,馬杜羅被俘,委內瑞拉變天。那個石油管道徹底斷了。
古巴政府試圖尋找替代方案。普京表示愿意供油,但至今沒有一艘油輪抵達哈瓦那港。墨西哥想幫忙,一艘油輪在1月抵達后,便在美國的關稅威脅下停止了后續行動。LSEG船舶跟蹤數據顯示,今年古巴只接收了兩艘裝載石油進口的小型船只:一艘來自墨西哥,一艘來自牙買加,后者運送的還是液化石油氣——也就是“烹飪用氣”,而非發電燃料。
衛星圖像顯示,哈瓦那港和西恩富戈斯港已經一個多月沒有任何進口活動。
曾經在國際舞臺上慷慨陳詞支持古巴的“南方國家”,在真正的危機面前,要么無能為力,要么沉默不語。古巴最終發現,在這個半球,繞不開的是美國。
四、流亡者的兩難
對于邁阿密的古巴流亡者來說,這是一個復雜時刻。
一方面,這是他們等待了幾十年的“回歸”。佛羅里達州的共和黨眾議員卡洛斯·希門尼斯——他自己就是古巴裔——在X平臺上用西班牙語寫道:“除非島上發生重大的政治變革,否則美國的投資將是零。”這是一個強硬派的聲音。
但也有像雨果·坎西奧這樣的人。這位在邁阿密的古巴裔商人,多年來一直通過他的電商平臺Katapulk,讓海外古巴人可以給島上的親友訂購和運送商品。他把它做成了“古巴的亞馬遜”。坎西奧說,如果古巴政府允許古巴裔美國人擁有島上的企業,他們可以成為通往華盛頓的橋梁:“作為古巴當局承認我們是古巴民族的一部分,承認我們有參與經濟轉型和未來潛在政治改革的權利,我們將是改變華盛頓的人。我們將與華盛頓對話,說:‘我們的國家現在承認我們了,我們想成為這場轉型的一部分。’”
但問題在于,信任是雙向的。古巴政府歷史上曾多次在經濟危機時向流亡者示好,又在危機緩解后收緊政策。律師兼政治分析家埃洛伊·維埃拉指出,大約兩年前,古巴通過了新的《移民和國籍法》,包含了流亡者長期要求的許多條款,但至今尚未生效。這些規定仍然處于“某種灰色地帶”,暗示政府更愿意保持高度自由裁量權,決定承認哪些權利、授予哪些人。
流亡者的錢,古巴需要;但流亡者的政治影響,古巴依然警惕。
五、誰在談判桌的另一邊?
3月13日,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出現在國家電視臺上,身后掛著卡斯特羅的畫像,旁邊是古巴國父何塞·馬蒂的名言:“對祖國的愛,就是對凡是壓迫它的人們的不可戰勝的仇恨,就是對凡是侵略它的人們的無終止的深惡痛絕。”他宣布,古巴已開始與美國政府談判。
兩天后,特朗普在“空軍一號”上接受采訪時說:“古巴是一個失敗的國家。古巴也想達成協議。我認為我們很快就會達成。要么達成協議,要么做我們必須做的事。”
3月16日,特朗普更進一步,直言“我相信我將有幸‘接管’古巴”。當記者追問時,他確認:“是的,以某種形式‘接管’古巴。”
同一天,古巴宣布了這項歷史性的經濟開放。
在哈瓦那方面看來,這是“在平等和尊重兩國政治制度、主權和兩國政府自決權的基礎上推進對話”。在華盛頓看來,這是“接管”的前奏。
兩種敘事,同一個現實:在一個被榨干了石油的島嶼上,在一個每天停電長達20小時的國家里,古巴政府已經耗盡了回旋空間。
結語
美國對古巴的封鎖已經超過60年。這60年里,古巴經歷了蘇聯解體后的“特殊時期”,經歷了90年代的饑餓,經歷了世紀之交的艱難復蘇。但每一次,它都挺過來了——依靠國民的忍耐,依靠委內瑞拉的石油,依靠海外僑匯,依靠那一套全民醫療和教育體系積累的社會韌性。
但這一次,似乎真的不一樣了。
當委內瑞拉消失,當墨西哥退縮,當俄羅斯的口頭承諾變成空頭支票,當醫院的手術因為缺乏運輸燃料而推遲,當老百姓的食物在冰箱里變質,當1000萬人在黑暗中摸索——哈瓦那的選擇余地已經小到幾乎為零。
允許流亡者回國投資、允許外幣賬戶、允許購買土地,這些在67年前無法想象的決定,如今成了唯一的出路。佩雷斯-奧利瓦在宣布時仍然強調,美國的封鎖是“實施國家所需經濟轉型的主要障礙”。這既是事實陳述,也是一種辯解——向國民解釋,為什么他們堅持了67年的道路,今天不得不轉彎。
3月的哈瓦那,夕陽下的海濱大道上,那些被美國人稱為“古董車”的老爺車依然在艱難行駛。它們靠著拼湊的零件和古巴技師的巧手,奇跡般地維持著運轉。就像這個國家——在燃料短缺中,在零件禁運中,在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里,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撐了一年又一年。
但現在,引擎終于開始熄火了。
無論是“開放”還是“投降”,無論是“談判”還是“接管”,一個時代正在落幕。對于邁阿密的流亡者來說,這是回家的召喚;對于哈瓦那的居民來說,這是黑暗中等待的黎明——或者,是另一個漫長黑夜的開始。
能撐到今天的古巴,已經創造了奇跡。但奇跡不能當石油燒。當能源絞殺線收緊到最后一圈,連卡斯特羅的侄孫,也只能站在國家電視臺上,向世界說出那句曾經不可想象的話:“我們開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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