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江海晚報)
近日偷得半日閑,翻讀《掘港地名尋蹤》一書,竟讓我在生活工作了數十年的故土之上,讀出了從未有過的厚重與鮮活。這片因“掘”得名、因港而興的土地,被歷代文人墨客贈予了一個個浸著墨香的雅稱:蠙山、掘浦、玭山、東濱……每一個雅稱的背后,都是一次地域文化的凝練重塑,一場鄉土精神的沉淀提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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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乾嘉年間的如皋女詩人熊璉(字商珍,號澹仙),在其《澹仙詩話》卷三中將沿海的鹽場“掘港”稱為“掘浦”,這一稱謂頗有深意。《澹仙詩話》本質是詩學著作,其提及地名時往往超越單純的地理指涉,而側重于構建文學意象。“浦”字在古典詩歌中常與“煙浦”“野浦”“漁浦”等意象關聯,自帶蒼茫、邈遠、閑逸的抒情色彩,遠比側重碼頭、口岸功能的“港”字更富詩意。這種擇字傾向正完美契合她所秉持的“性靈派”詩學主張,即強調真性情、重意境、追求語言本身的韻味與感染力。
古代地名中的“浦”字多指水濱或河流入海口。熊璉在其詩話中使用“掘浦”來指代掘港,它不僅點明了此地臨海的地理特性,也暗合了吳語區的地名習慣(如上海的“黃浦”)。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名女性文人,熊璉通過選用“浦”這個自帶波光水色的字眼,為其筆下的地名賦予了一層詩意與柔美的文學濾鏡,這正是清代文人進行地理書寫時常見的雅化手法。
光緒年間,掘港來了一個外鄉人,叫趙曾望,丹徒籍,是個楹聯大家。他僑寓掘港,一住就是十幾年,在著述中稱掘港為“玭山”。趙先生開館授徒,如海的父親把如海送去讀書。館舍在鎮西,窗外就是運鹽河,終日舟楫往來。趙先生教對聯,常以本地風物為題。一日出上聯:“蠙山曉日熔金海”,學生們苦思,有對“楓港秋帆載雪鹽”的,有對“蓼汀夜月泊霜舟”的。如海想起芳泉廟的井,對了一句“古井寒泉沁玉心”。趙先生看了,點點頭,又搖搖頭:“對仗工整,意境也好。但‘寒’字太寂,‘沁’字太柔。我們掘港是硬的。”
他走到窗邊,指著河上的鹽船:“你看那些船,逆水而行,靠的是韌勁。我們掘港,沒有天賜良港,就自己挖;沒有淡水,就自己掘。這是主動的硬氣的智慧。你的下聯,要見出這硬氣來。”
如海想了三天。第三天早晨,他又登上蠙山,看日出東方,海天盡赤。忽然靈光一閃,奔回學館,在紙上寫下:“鐵臂愚公移土丘”。趙先生看了,拍案叫好:“好一個‘鐵臂愚公’,我們掘港就是當代愚公。但愚公移山是靠子子孫孫,后來感動了玉皇大帝,派了兩個神仙把大山搬走了。我們掘港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智慧,觀潮汐,順水性,四兩撥千斤。這是智愚之辨,你悟到了。”
如海想起奶奶講的“智女掘港”的故事,不由得心中一動。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傳說中赤腳站在灘涂上的女子明珠,她沒有移山的神力,卻懂得觀察月亮牽引的潮汛,辨認沙脊下隱藏的水脈。她和戀人東升不是用蠻力與大海對抗,而是在海潮退卻的間隙巧妙地掘開一道泄水的溝渠,讓泥水順流而下,又讓清水回溯滋養。那不是征服,而是一次與海洋達成共識的“商量”。
趙先生口中的“智愚之辨”,此刻與奶奶沙啞嗓音里的古老故事轟然匯流。原來,“掘港精神”的根并非始于悲壯的對抗,而是源于一次充滿敬畏與智慧的觀察與順應。移山是神話,而掘港是活得通透的生存哲學。
當然,趙曾望是文人,他將“掘港”這一地名賦予“玭山”,應該是他避俗求雅的見識。在文人雅士眼中,“掘港”之名本源務實,過于質樸,甚至略顯粗糲,缺乏詩意。而“玭山”則完全不同。“玭”,本意為珍珠,亦指玉的華彩。這是一個極富美感的字眼,象征珍貴、光華與溫潤。“山”,則賦予了這片平坦的濱海拔地而起的意象與氣魄。“玭山”二字組合,瞬間將一片由貝殼堆積、鹽堿遍布的沙洲點化為一座“蘊玉生輝”的靈秀之山,完成了從“地理描述”到“文化意象”的飛躍。這如“姑蘇”之于“蘇州”、“金陵”之于“南京”,呼應古跡,為傳說賦予實體與高度。
“玭”是“蠙”的異體或雅寫。“蠙山”是掘港最具標志性的自然人文景觀,有“蠙山曉日”躋身“掘港八景”。趙先生以“玭山”代稱掘港,是將局部的地標(貝殼山)升華為整個區域的代稱。這既利用了實有的古跡,又為其注入了“山”的穩重與崇高感,在精神上為這座水陸交匯、缺乏天然丘陵的城鎮樹立了一座文化地標。寄托理想,從“勞動”贊歌到“文雅”頌歌。“掘港”之名,頌揚的是人力開拓、與海爭地的勞動精神(“掘”)。“玭山”之謂,則頌揚的是文化積淀、人文薈萃的文雅品格,這種轉變標志著掘港發展階段的進階。
掘港,在唐宋至明清前期,其核心價值是作為“鹽漕要津”“海防門戶”的經濟與軍事功能,其名恰如其分。自明清鼎盛以來,隨著市鎮穩定繁榮,文化教育開始興盛,文人士紳階層形成,他們需要為一個商業碼頭、鹽業重鎮塑造一個更符合士大夫審美、能體現其文化成就的雅稱。“玭山”便承載了這份對“文雅化”“士紳化”的向往。
一個關鍵的背景需要特別注意:趙曾望并非土生土長的掘港人,而是一名僑寓掘港的文人。選擇在此定居、講學、著述,對他們而言,“掘港”是一個因其鹽業與港口功能而存在的客觀地名。而“玭山”,則是他們參與創造、并引以為傲的文化符號。通過命名,他們將這片客居之地轉化為一個可寄托山水情懷、可進行文學唱和的“文化故鄉”。趙曾望在《江南趙氏楹聯叢話》中反復使用“玭山”,正是他在身份認同、文人情感投射與精神共建上的“認領”與“提升”,是其文化歸屬感的體現。
從掘港、蠙山到掘浦、玭山,是從生存史詩走向風雅頌歌,從地理命名升華為文化自覺的精彩縮影。這兩個名字,一個代表其艱辛的出身與堅韌的脊梁,一個代表其文雅的追求與精神的標高,它們并非更替,而是疊加,共同構成了這座千年古鎮完整而立體的身份標識。
文:袁金泉
圖:如東新媒體
編輯:黃夢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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