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您這張卡里余額不夠。”
售樓處的女銷售把POS機往回收了一點,臉上還掛著職業(yè)笑,聲音卻明顯放輕了。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shù)字,耳邊像是被空調(diào)風猛地灌了一下,嗡的一聲。
七十五萬三的首付,卡里原本該一分不少。
我昨天夜里還查過。
現(xiàn)在只剩四十七萬三。
我抬手把銀行卡拿回來,又看了一眼機器上的小票,確認自己沒聽錯。
旁邊的袁晴伸手來碰我胳膊,笑得有點僵,“是不是你拿錯卡了?你再找找。”
“我只有這一張卡。”
我把手機掏出來,當著她的面點開銀行APP。
大廳里人來人往,沙盤邊有人在討論樓層和朝向,小孩在模型旁邊跑,腳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可我眼前只剩那一串轉(zhuǎn)賬記錄,像有人拿釘子一顆顆釘進我眼里。
凌晨兩點十四分,轉(zhuǎn)出二十八萬。
收款人,袁凱。
袁晴弟弟的名字,就這么穩(wěn)穩(wěn)躺在屏幕正中。
我盯著那一行字,半天沒說話。
她大概也看見了,手指一下子縮了回去,嘴唇抿得發(fā)白。
“你轉(zhuǎn)的?”我問。
她沒立刻答。
我抬頭看著她,又問了一遍,“袁晴,是不是你轉(zhuǎn)的?”
她吸了口氣,像是終于橫下心,“是我轉(zhuǎn)的。”
這話一落,我反倒沒剛才那么亂了。
心口那股頂上來的火,忽然往下沉,沉得發(fā)涼。
“為什么?”
“我弟那邊出了點事,急用。”她說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詞,“他欠的那筆錢今天不補上,人家就要去他店里鬧。他好不容易把修車店撐起來,真砸了,以后怎么辦?”
“所以你動我的首付?”
她抬眼看我,???聲音壓低了些,“我不是沒辦法嗎?我昨晚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你睡死了。我拿你手機轉(zhuǎn)的,密碼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那一下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六年。
我從二十三歲干到二十九歲,最忙的時候白天跑工地,晚上給朋友的店里盯盤點,過年別人歇著,我接著做零工。鞋穿舊了舍不得換,手機裂屏用了快兩年,跟客戶喝酒喝到胃疼,也沒舍得住院,想著能省一分是一分。
這筆錢,我存了六年。
原本是給我們買房的。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女銷售站在一邊,拿著認購單,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我沖她點了下頭,“抱歉,麻煩等一下。”
她很識趣地退遠了兩步。
袁晴急了,又去拉我袖子,“周沉,你別在這里鬧。先把今天過去,房子晚點再買不一樣嗎?我弟那是救命的錢。”
“我的首付不是救命的錢?”
“可你又不是沒有掙錢的能力!”她聲音一高,周圍有人看了過來,她又趕緊壓下去,“你以后還能賺回來,可他這個坎過不去,整個人就毀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陌生。
不是她變了。
是我今天才看清。
“你們家商量過了?”
她眼神閃了閃。
就這么一閃,我心里最后那點僥幸也沒了。
我點開轉(zhuǎn)賬詳情,把頁面往她眼前遞,“凌晨兩點十四分。你轉(zhuǎn)錢的時候,想過今天我們要交首付嗎?”
“我想過。”她咬著牙說,“可事情撞上了,我能怎么辦?你總不能讓我眼睜睜看著我弟出事。”
“所以你就讓我出事。”
她一下噎住。
我把手機收回來,轉(zhuǎn)身走向接待臺。
女銷售剛要開口,我先說:“認購先取消吧,這套房我今天不買了。”
袁晴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踩著高跟鞋追過來,“周沉,你什么意思?”
我把銀行卡和身份證一并收好,抬手把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摘了下來。
金屬圈在指根上卡了一下,扯得皮膚發(fā)疼。
我捏著那枚戒指,看了她兩秒,放進她掌心里。
“意思就是,婚也不結(jié)了。”
她手一抖,差點沒接住。
“你瘋了?”
“我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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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聲音很平,平得連我自己都意外,“我只是突然明白,你要的不是跟我結(jié)婚。你要的是找個人,替你們家一直填坑。”
“你非要把話說這么難聽?”她眼圈一下紅了,胸口起伏得厲害,“那是我弟,我不管誰管?我們馬上就結(jié)婚了,你幫一下怎么了?”
“幫一下?”
我盯著她,“二十八萬,連招呼都不打,直接從我卡里劃走,這叫幫一下?”
旁邊路過的兩對情侶已經(jīng)停下來在看。
她臉上掛不住,壓著嗓子說:“你別在外面丟我人。”
我點了點頭,“行,我不讓你更難看。”
我轉(zhuǎn)頭看向女銷售,“耽誤你了,不好意思。”
說完,我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袁晴快步追出來,一把抓住我胳膊。
售樓處玻璃門外太陽很亮,照得她眼角那點淚光都發(fā)白。
“周沉,你至于嗎?”
我停下來,看著她的手。
那只手做了淺粉色美甲,是上周拍婚紗照前新做的。她把手伸給我看時,還笑著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她就順勢挽住我,說等新房下來,要把主臥窗簾換成奶油色。
那時候我真覺得,我們快有家了。
可現(xiàn)在,那只手剛從我卡里劃走了二十八萬。
我把她手指一根根掰開。
“至于。”
她愣住了。
“袁晴,從今天起,你弟的窟窿,你們家的事,跟我都沒關系了。”
我說完就走。
身后安靜了兩秒,緊跟著傳來她發(fā)顫的聲音。
“周沉!你回來!”
我沒回頭。
走下售樓處臺階時,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她發(fā)來的微信。
只有一句話。
“你別逼我,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我站在路邊,太陽曬得人發(fā)暈,手心卻一點汗都沒有。
我把那句話看了三遍,忽然覺得很好笑。
她拿我六年攢下來的首付去救她弟。
到頭來,成了我在逼她。
我抬手把她拉進黑名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玻璃門里還映著她站在原地的影子。
婚沒退成書面。
可在我心里,那一下已經(jīng)退干凈了。
晚上七點,雨落下來了。
我剛把車停到路邊,袁晴她爸的電話就進來了。
“周沉,下來談談吧。年輕人有火氣正常,別把話說絕。”
我坐在車里沒動,雨刮器一下一下劃過擋風玻璃,街邊路燈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光。
要不是我媽下午給我打電話,說袁家把她也驚動了,哭著說我在外頭發(fā)瘋,要把婚事鬧黃,我其實不想來。
可有些話,不當面說死,他們只會以為我還留著余地。
我撐傘上樓。
門一開,一股燉湯的味道撲出來,熱得發(fā)悶。
趙秀云系著圍裙站在門口,一看見我就紅了眼,“小周,你總算來了。阿姨今天一口飯都沒吃下,晴晴也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我把傘收了,鞋也沒換,“有話直說吧,我待會兒還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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