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創紀錄的國產原油,一邊是梗阻的海上航道,油價的天平從未平衡。
剛過去的一周,國內成品油價格再度成為街談巷議的焦點。不少車主發現,加油站的計價器跳得比以往更讓人心驚肉跳——上次還是“微調”5-6毛,這次直接跳漲1.5元至1.6元。社交媒體上,“三桶油”(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毫無意外地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網友的質疑簡單直接:第一,中國自己也產油,而且2025年產量創了新高;第二,霍爾木茲海峽又不是完全關閉,大國油輪還在過,憑什么漲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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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質疑看似有理,實則觸及了一個長期以來被公眾誤解的深層邏輯:國內成品油定價,到底是在為“國產油”的成本買單,還是在為“國際油”的風險付費?
一、兩億噸的底氣與尷尬
公眾的質疑并非空穴來風。就在不久前的2026年2月,國家能源局發布了一份亮眼的成績單:2025年,國內原油產量達2.16億噸,創歷史新高;天然氣產量超2600億立方米,當量首次突破2億噸 。這份被稱為“七年行動計劃”的答卷,確實值得國人自豪。
大慶油田通過精細到單井的三次采油技術,依然將年產量穩在3000萬噸級以上;勝利濟陽的頁巖油國家級示范區全面建成,把原本采不出來的剩余油一點點“摳”出來 。在塔里木盆地,深地塔科1井鉆到了10910米,首次在萬米深層發現油氣 。海洋油氣產量當量也已達9000萬噸,渤海油田繼續穩坐全國第一大原油生產基地的交椅 。
這組數據傳遞的信號極其明確:中國的能源飯碗正在努力端得更穩。按常理,自給率越高,受國際牽制應該越小。然而,現實卻是油價與國際市場的漲跌幾乎同步。這中間的“剪刀差”,正是公眾不理解的地方:既然我們有這么多油,為什么定價權不在自己手里?
這個問題的答案,藏在幾個關鍵數據里。2.16億噸聽起來是個天文數字,但中國同時也是全球最大的原油進口國。2025年,中國的石油對外依存度依然高達70%以上。這意味著,我們每燒掉10噸油,就有7噸多需要從海外購買。國內原油產量創了新高,但消費量的增長更快。 因此,決定國內油價的邊際成本,從來不是大慶或者勝利油田的開采成本,而是那7噸漂洋過海而來的進口原油的到岸價。
二、霍爾木茲的“影子”與石油的“商品屬性”
再來看看第二個爭議點:霍爾木茲海峽。
的確,游輪并沒有完全禁絕。最新的海運數據顯示,3月以來,仍有船只通過該海峽,其中包括部分中國租用的油輪 。甚至美國財長也承認,為了向全球供應石油,允許部分油輪通行 。既然如此,供應沒有斷,為何油價要瘋漲?
這里需要引入一個經濟學概念:風險溢價。霍爾木茲海峽被譽為全球能源的“咽喉”,全球約20%的石油供應經此通行 。當美以對伊朗發起軍事行動,伊朗宣布對“敵對國家”關閉海峽的那一刻起,這條航道的風險等級就從“常規”跳升到了“高危”。盡管還有船在走,但走的是所謂的“影子船隊”——那些老舊、保險不全、權屬不明的船只 。
對于國際石油巨頭和貿易商來說,風險意味著成本。3月1日至今通過海峽的船只數量較去年同期的1229艘暴跌至77艘,運力銳減帶來了運費飆升 。更重要的是,船東需要為穿越戰區支付高昂的戰爭險保費。即便中國的油輪能通過,運回來的那一桶原油,成本也比和平時期高出一大截。
國際原油期貨市場對此反應更為劇烈。交易員們交易的不是當下的油,而是未來的預期。當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聲明將繼續封鎖海峽,當美軍面對護航請求都坦言“風險太高”時 ,市場默認未來的供應將出現巨大缺口。這種對斷供的恐慌,直接推高了全球基準油價。 而根據現行的《石油價格管理辦法》,國內成品油價格正是盯住這些國際市場的原油價格 。
所以,這就形成了一個看似悖論的現實:中國油輪可能還在走,但因為別人不敢走,導致國際油價暴漲,最終我們買回來的油和國內的成品油,都得按這個“恐慌價”來結算。
三、1.5元背后的定價機制與“三桶油”的算盤
回到最刺痛公眾的那個數字:從“漲5-6毛”到“漲1元5-6毛”,漲幅幾乎翻倍。
這種感受是真實的。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今年1-2月,規上工業原油加工量同比增長2.9% 。這意味著,煉廠正在將高價買來的原油轉化成成品油。在國際油價突破某一高位時,煉油企業的成本壓力呈幾何級數增長。
按照2016年發布的《石油價格管理辦法》,當國際原油價格高于每桶80美元時,開始扣減加工利潤率,直至按加工零利潤計算成品油價格 。但當價格沖破100美元甚至更高時,這種扣減也難以完全消化成本。“三桶油”作為上市公司,既要承擔保供的政治責任,也要對股東負責。 在進口原油到岸價暴漲的前提下,上調零售價是保證煉廠不至于生產越多虧損越多的唯一手段。
更深一層看,“三桶油”的利潤結構近年來也在變化。隨著國內加大勘探開發力度,上游(開采)板塊的投入巨大。深地塔科1井這樣的萬米深井,單井投資數以億計 。這些成本最終都需要在整個產業鏈中消化。雖然公眾常指責“三桶油”壟斷,但在高對外依存度的現實下,它們更像是國際能源市場波動的“被動接受者”和“成本傳導者”,而非價格的決定者。
四、憤怒之后,我們需要什么樣的能源安全?
公眾對油價上漲的憤怒,本質上是對生活成本上升的焦慮。這種情緒完全正當,但我們需要厘清問題的靶子。
如果我們將矛頭指向“國產油為什么不便宜賣”,其實是對能源經濟學的一種誤解。國內的原油價格早已市場化,如果中石油將其在新疆開采的原油低價賣給煉廠,煉廠反而有動力去出口成品油套利,最終國內成品油供應反而會短缺。只有與國際價格接軌,才能維持市場的供需平衡。
真正的能源安全,不是在國內油價上刻舟求劍般地追求絕對低價,而是即便在霍爾木茲海峽戰云密布的極端情況下,還能有油可用。從這個角度看,2025年國內原油產量創下的2.16億噸新高,正是為了應對這種極端風險的“壓艙石”。如果沒有這2.16億噸,在霍爾木茲海峽通行量暴跌90%的當下,我們面臨的就不只是漲1.5元的問題,而是根本加不到油的問題。
那么,這次漲1.5元合理嗎?從市場機制看,它是國際地緣政治風險通過定價體系的投射;從民生感受看,它無疑是沉重的。“三桶油”之所以讓人“服了”,正是因為公眾看不到這復雜的國際傳導鏈條,只看到了一個簡單的結果:不論中國打多少井,不論海峽通不通,我們總是和國際接軌漲價,卻很少見與國際接軌降價。 這或許才是定價機制中最值得反思的部分——當國際油價暴跌時,我們還有“地板價”(40美元/桶)護體 ,而當天花板被掀翻時,消費者卻要直面所有的風暴。
要打破這個僵局,唯有繼續降低對外依存度,大力發展新能源,讓電動車真正替代燃油車。只有當“油”不再是國民經濟的必需品,而只是一種可選的商品時,我們才能笑看霍爾木茲的風云變幻,對“三桶油”的漲價通知真正說一聲:隨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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