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后成了大學宿管,本想圖個清閑。
沒想到半夜值班,正好撞見一個纖細身影從圍墻上翻下來。
我手電筒一照,她嚇得差點崴腳,被我一把扶住。
小姑娘眨著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求我不要記過。
我板著臉嚇唬她,心里卻莫名軟了一下。
后來她總找借口來值班室,還理直氣壯地說:“反正你遲早是我男朋友。”
我當她開玩笑,直到她畢業那天,當眾搶過我的話筒:“那年我翻墻,被他逮住,今天我翻山,也要逮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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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夜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被曬了一天之后殘留的余溫。
我站在三號宿舍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墻頭上的鐵絲網。學校去年新裝的,說是防止學生翻墻外出上網。但沒用,西南角那棵老槐樹的枝丫正好伸過去,往上一踩,再一跳,就能落到墻外那條小巷子里。
這是我來這所大學當宿管的第三個月。
退伍之后,戰友介紹我來這兒,說活輕省,一天三班倒,剩下的時間都是自己的。我沒談過戀愛,也沒什么牽掛,想著先干著,攢點錢,以后再說以后的事。
那天是我值夜班,凌晨一點多,正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翻一本不知道誰落下的《當代小說》,眼睛有點澀,就站起來走了兩步。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墻那邊有動靜。
很輕,像貓踩在瓦片上。
我關掉值班室的燈,拎著手電筒,悄沒聲地繞到樓側面。
月亮很亮,我正好看見一個纖細的影子騎在墻頭上。
她正往下探腳,踩住老槐樹伸過來的那根粗枝丫,整個人像只壁虎似的往下溜。動作倒是挺利索的,一看就是慣犯。
手電筒的光正好罩在她臉上。
她嚇了一跳,腳底下沒踩穩,整個人往旁邊一歪。
我兩步跨過去,一把托住她。
她比我想象的輕,后背抵在我手臂上,細軟的頭發掃過我的手腕。她回過頭來,一雙眼睛在光柱里眨了眨,亮得有點過分。
“哥,”她說,“我腳崴了。”
二
我把她扶到值班室的椅子上坐著。
她穿著件黑色連帽衫,牛仔褲膝蓋上蹭了點灰,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坐在那兒的時候,兩條腿懸空晃蕩著,左腳踝有點紅腫。
“叫什么名字?哪個學院的?”我翻開記錄本。
“林晚晚,文學院大三。”她倒是老實,問什么答什么。
“半夜翻墻干什么去了?”
她沒吭聲。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眼睛。她正盯著我看,目光在我臉上來回轉了兩圈,最后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手上有一道疤,是那年演習的時候劃的,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哥,你當過兵吧?”她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別轉移話題。”
“我沒轉移。”她把頭發往后撩了撩,露出整張臉來,“你站姿挺拔,走路帶風,剛才扶我的那一下特別穩,一看就是練過的。”
我沒接話。
她又湊近了一點:“我叫你一聲哥,你能不能不記我過?”
“不行。”
“那我請你喝奶茶?”
“不行。”
“那……”她歪著頭想了想,“那我天天來你這兒報到,你給我講部隊的故事?”
我差點被她氣笑:“你這是討價還價?”
她也笑了,兩顆小虎牙露出來,在燈底下顯得特別晃眼。
最后我沒給她記過。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大概是因為她走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樣子,又可憐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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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
結果第二天晚上,她又來了。
手里拎著兩杯奶茶,一杯放在我桌上,一杯自己捧著喝。她往我對面一坐,把腳翹起來給我看:“你看,好多了。”
我瞥了一眼,沒理她。
她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昨晚謝謝你啊,本來想去找我閨蜜的,她失戀了,我翻墻出去陪她。結果被你逮住了。”
“下次走正門。”
“正門十一點關門。”
“那就別出去。”
她嘆了口氣,托著腮看我:“你這人真沒意思。”
我沒理她,繼續看我的書。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封面:“喲,《當代小說》,你也看這個?這是我落在自習室的,怎么跑你這兒來了?”
“不知道。”
“那給我吧,我看一半兒呢。”她伸手要拿。
我按住書:“明天來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行,那我明天再來。”
四
從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來值班室。
有時候帶水果,有時候帶零食,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就坐在那兒,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她問我當兵的事兒,我說一些不疼不癢的。她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說沒有。她問我喜歡什么樣的,我說沒想過。
她說:“那你現在可以想想。”
我沒接話。
她也不急,托著腮看我,眼睛彎彎的。
后來我知道她是北方人,考到南方來念書。喜歡熬夜,喜歡翻墻,喜歡吃甜的,不喜歡跑步。她爸媽離婚早,跟著外婆長大,外婆去年走了,她現在一個人。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兒。
我聽著,沒吭聲。
那天晚上她走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
五
她大四那年,談了男朋友。
是她同系的,長得斯文白凈,戴一副金邊眼鏡。
她來值班室的次數少了,偶爾路過,隔著窗戶沖我揮揮手,笑一下,然后走開。
我點點頭,沒說什么。
有幾次,我看見她和那個男生并肩走在校園里,她挽著他的胳膊,腦袋湊在一起說話。她笑起來還是那樣,兩顆小虎牙露在外面。
我收回目光,繼續看我的書。
那年年底,有個戰友給我介紹對象,說是老家那邊的一個姑娘,在鎮上當老師。我去見了一面,吃了一頓飯,加了微信,回來之后就沒再聯系。
也說不上為什么,就是覺得沒什么意思。
六
她畢業那天,學校在大禮堂辦畢業晚會。
我被抽去幫忙維持秩序,站在后門邊上,看著臺上一個個節目輪番上演。她穿著學士服,和同學們坐在一起,隔得遠,我沒看清她的臉。
晚會進行到一半,有個環節是畢業生上臺唱歌。主持人報完幕,一個人走上臺。
是她。
我愣了一下。
她站在臺上,握著話筒,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像是找什么人。燈光打在她身上,學士服的領子在燈下泛著光。
“我給大家唱首歌吧。”她說。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她唱的是《那些年》,聲音輕輕的,算不上多好聽,但唱得很認真。唱到一半的時候,她往禮堂后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和我對上目光。
就那么一眼,她彎了彎嘴角,繼續唱下去。
唱完最后一句,她鞠了個躬,在掌聲里走下臺。我一直站在后門那兒,手插在兜里,沒動。
晚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人群慢慢往外涌,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穿學士服的身影三三兩兩地散開。有擁抱的,有拍照的,有紅著眼眶說再見的。
我沒看見她。
七
收拾完東西,我回到值班室,已經快十一點了。
推開門的時候,燈是亮的。
她坐在我那張椅子上,學士服還沒脫,手里捧著我那杯涼透了的茶,正望著窗外發呆。
聽見門響,她轉過頭來。
“你怎么進來的?”
“門沒鎖。”她說,“我等了你一個小時。”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有事?”
她把茶杯放下,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我要走了。”她說。
“嗯。”
“明天早上的火車,回老家。”
“嗯。”
“以后可能……不會回來了。”
“嗯。”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點惱:“你就只會嗯?”
我沒吭聲。
她吸了口氣,聲音忽然低下去:“大一那年我翻墻,你扶住我的時候,我就想,這個人真穩。后來我總來找你,你總是一副不愛搭理我的樣子。我以為你討厭我,后來才知道,你只是嘴硬。”
窗外的路燈亮著,有飛蛾撲在玻璃上,撲撲地響。
“大四我談那個男朋友,談了一個月就分了。”她低著頭,手指絞著學士服的衣角,“因為我不喜歡他。”
“那你喜歡誰?”
她猛地抬起頭,對上我的眼睛。
我沒躲。
“你說呢?”她的聲音有點抖。
值班室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久到她垂下眼睛,站起身往外走。
“算了,”她說,“就當我沒來過。”
她的手握上門把手。
“林晚晚。”
她頓住了。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后。
“你翻墻那天,我手電筒照到你臉上,”我說,“你眨著眼睛看我的時候,我就想,這人眼睛真亮。”
她沒回頭,但肩膀動了一下。
“后來你來值班室,帶奶茶,帶水果,帶零食,”我頓了頓,“我嘴硬,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我記得你愛喝三分糖的奶茶,記得你不愛吃香菜,記得你每次來都坐那把椅子。”
她慢慢轉過身來。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快三十了,”我說,“沒什么錢,就是個宿管。”
“我知道。”
“我嘴硬,不會說話。”
“我知道。”
“以后可能也沒什么大出息。”
“我知道。”
她仰著臉看我,眼淚終于掉下來。
“那你還——”
她沒等我說完,就撲過來,一把抱住了我。
她的臉埋在我胸口,學士服的帽子蹭著我的下巴,有點癢。我抬起手,在她后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林晚晚,”我說,“你這輩子是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她悶在我懷里,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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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去年我們結了婚。
婚禮上,戰友們起哄,讓我講講戀愛經過。我沒講,她倒是搶過話筒,站在臺上,把當年翻墻的事兒講了一遍。
講完她看著我,眼睛還是亮亮的。
“那年我翻墻,被他逮住,”她說,“后來我回值班室找他,又把他逮住了。”
滿堂大笑。
她站在笑鬧聲里,沖我眨了眨眼。
九
現在我還是在那所大學當宿管。
有時候值夜班,她會來陪我,帶兩杯奶茶,往我對面一坐,托著腮看我。窗外偶爾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我問她:“大半夜的不睡覺,來這兒干嘛?”
她說:“來逮你啊。”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她說的對。
那年她翻墻,被我逮住。
現在她翻山越嶺,終于逮住了我。
作者:清風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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