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如何“貫”出一條成長路

編者按

近年來，探索十二年一貫制育人體系，已成為多地深化基礎教育綜合改革的重要方向。從浙江嵊泗、上海長學制探索，到成都市域整體試點，再到北京的創新實踐，各地圍繞貫通培養、一體銜接，形成了一批可感可鑒的鮮活經驗。貫通培養，關鍵在“貫通”。只有真正把握縱向銜接、橫向協同的育人本質，厘清學段壁壘、簡單拼盤等實踐誤區，才能實現從“物理拼接”到“化學融合”的育人突破。本期我們繼續邀請學者與管理者，聚焦理念、路徑與機制，共話貫通培養如何“一貫到位”，為基礎教育高質量發展提供深度思考與實踐參照。

建構“一貫”

育人邏輯

李建民

伴隨《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以及三年行動計劃的落地實施，基礎教育領域的創新實踐持續涌現，其中，貫通培養尤其是十二年一貫制框架下的貫通培養改革探索引發了廣泛關注。無論是上海的長學制貫通培養模式、成都的十二年貫通式培養改革試點，還是北京的新型集團化，這些探索反映出當前深化人才培養方式改革的迫切需求。我們應透過這些探索，看清貫通培養的內在邏輯，構建更加公平、更加健康的區域教育生態。

把握“十二年貫通培養”的本質內涵

在大眾認知中，“基礎教育”意味著由小學、初中、高中構成的教育階段，在我國以“六三三”學制為主的框架下橫跨未成年人成長發展中重要的十二年。人的發展的連續性和階段性決定了學校教育必須尊重成長節律，既不能割裂各學段的內在聯系，也不能無視不同階段的認知特點與育人重點。“十二年貫通培養”并非簡單拉長學制或打通升學通道，而是以學生發展為主線，打破學段壁壘，更加精準對接學生認知發展規律與個性成長需求。

從人才培養角度看，無論我們是否強調學段之間的銜接與貫通，不同學段之間天然地就存在著育人邏輯的內在連續性與階段性張力，而“十二年貫通培養”正是對這種張力的主動回應與系統調適，推動育人方式從“鐵路警察式”分段培養轉向“全程護航式”系統支持。從資源配置角度看，“十二年貫通培養”以發展性視角重構教育供給邏輯，推動區域教育資源配置更加強調系統性、整體性、協同性，著眼于學生發展的全周期而非單一學段或部分學生的成長需求，更加強調“投資于人”與“投資于物”的有機結合。從教育生態角度看，“十二年貫通培養”構建了學生持續成長的一種通道，提升了基礎教育育人模式多樣化水平，為緩解“升學焦慮”、深化深層次生態重構提供了一種可能的選擇，對于整體優化區域教育生態具有現實意義。

警惕“十二年貫通培養”的認識誤區

新一輪貫通培養改革試點面臨復雜和具有挑戰的現實背景。一方面，我國出生人口持續走低，形成了學齡人口排浪式變化趨勢，亟須建立健全適應人口變化的基礎教育資源統籌調配機制。另一方面，教育強國建設加速推進，對人才培養的系統性、前瞻性與適應性提出更高要求。同時，中考改革、縣中振興等改革試點有序推進，為貫通培養創造積極條件。在肯定基礎教育貫通培養的戰略價值與現實意義的同時，也必須看到實踐中存在的認識誤區。

誤區一：將“十二年貫通培養”簡單等同于實施十二年義務教育。盡管高中階段教育毛入學率已達到92%以上，絕大部分初中畢業生能夠進入高中階段學習，但這并不等于高中教育已具備義務教育的強制性、免費性與普惠性。

誤區二：將“十二年貫通培養”等同于取消中考與分流。中考作為教育評價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功能在于科學診斷學生成長狀態、合理配置教育資源，并非單純篩選工具。各地中考改革試點也強調中考功能的轉型與考試內容的優化，有效發揮考試評價對人才培養方式變革的積極作用。

誤區三：將“十二年貫通培養”窄化為面向少數的掐尖培養。促進全體學生全面而有個性發展是基礎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核心使命，也是教育公平的根本體現。人的成長連貫性決定了貫通培養須著眼于所有學生的成長發展，而非基于層層選拔、面向少數資優學生的特殊通道。

科學謀劃區域貫通培養的實踐路徑

實施基礎教育十二年貫通培養是一項系統性工程，需因地制宜、全局統籌、審慎推進，避免“一哄而上”盲目跟風。

夯實高中教育基礎，推動多樣化發展。高中教育均衡不等同于義務教育優質均衡，更多強調資源配置和投入層面上的均衡，要在實現辦學條件、師資配置、學校管理等方面基本均衡的基礎上，推動高中學校辦出特色，滿足不同學生的發展需求。

深化考試招生制度改革，釋放評價育人功能。總體上淡化中考的選拔與分流功能，強化反饋與導向功能。在登記入學、劃片招生、集團直升等前期改革探索基礎上，穩妥推進高中學校招生方式多樣化，深化基于學生綜合素質、興趣特長與成長潛力的多元錄取機制改革；擴大高中入學方式學生選擇權，以學生發展為中心推動高中辦學特色與學生全周期成長的雙向適配。

優化學生流動機制，筑牢貫通培養根基。樹立“整體公平觀”，將平等、補償與差異原則有機融合。規范學籍管理，嚴控跨學段、跨區域違規擇校行為，提升跨區域、跨學段學籍管理的精準性與協同性，完善轉學及培養項目進出機制，探索建立基于學生發展需求的彈性轉學通道，在保障教育公平前提下兼顧個體成長差異，筑牢貫通培養的制度根基。

統籌校內外培養機制，提升育人質效。強化學校主陣地作用，構建貫通式課程體系與跨學段教學銜接機制。推動課后服務、社會實踐、家庭教育有機嵌入學生成長全鏈條，明確各方權責邊界，形成育人網絡。依托教育大數據平臺建立學生成長數字畫像，動態跟蹤學業發展與個性特長，精準識別發展需求，讓公平而有質量的教育落到每個學生身上。

（作者系中國教科院區域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員）

重在“育人系統”而非“升學通道”

裘建浩

教育部多次強調引導教育回歸育人本質，并鼓勵招生錄取模式創新。然而，各地在推進過程中，也出現一些認識偏差與實踐誤區。如何真正實現從“學段疊加”走向“系統育人”，是當前改革必須回答的核心命題。

核心理念：

摒棄功利思維，構建貫通育人系統

推行十二年一貫制，首要任務是破除認知誤區，摒棄將其簡單等同于“免中考”“直升高中”的功利思維。真正的十二年一貫制，核心是構建“縱向貫通、橫向融合”的育人系統，其價值集中體現在三個方面。

課程與教學的深度整合是基礎。打破小學、初中、高中的學段壁壘，依據學生認知發展規律，對國家課程進行校本化系統設計與螺旋式實施，有效避免重復教學與應試斷層，讓學習內容實現有機銜接、梯度進階。

學生發展的長程規劃是核心。教師和管理者能夠以十二年為完整周期，持續關注學生的個性發展、志趣養成與關鍵能力積淀，減少因學段割裂導致的教育短期行為。

教育資源的統籌優化是保障。十二年的學段跨度便于師資、課程、場館、社會資源等在更大范圍內流動共享，打破資源壁壘，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形成育人合力。

國際實踐為我們提供了有益借鑒。芬蘭基礎教育階段不設中考，強調整體性課程設計與個性化成長路徑；新加坡通過“直通車計劃”讓部分學生在中學階段免除O水準考試，專注深度學習與綜合素質培育。因此，地方在推進改革之初，就應著力引導公眾與教育者轉變觀念，將關注點從“規避考試”轉向“促進學生更完整、更優質的成長”。

實施路徑：

聚焦三大貫通，筑牢改革實踐根基

理念落地離不開扎實的體系支撐，地方實踐應重點推進課程教學、教師發展、管理治理三大體系的貫通建設。

課程與教學體系的貫通是改革的技術核心，絕非原有學段課程的簡單拼接。一方面，要突破學段銜接難點，重點建設“小初銜接”與“初高銜接”的“課程緩沖帶”，在小學高年級引入項目式學習、探究課程，在初三階段適度滲透高中思維方法與學科視野，實現認知坡度的平緩過渡。另一方面，要研制一體化課程圖譜，組建跨學段課程研發團隊，以核心素養為主線，強化語文閱讀、數學思維等長線能力的連貫培養，增加跨學科、實踐類學習比重。同時，建立過程性評價體系，推行“學生成長檔案袋”，系統記錄學生各方面表現，強化過程性、表現性評價，降低高利害階段性考試權重。

教師發展與教研體系的貫通是改革的關鍵支撐。一是建立跨學段聯合教研機制，設立學科貫通教研組與育人項目組，開展聯合備課、觀課評課等活動，促進經驗共享。二是推動教師柔性流動，鼓勵教師在相鄰學段定期交流、輪崗，增強對不同學段學生特點的理解。三是培育貫通型骨干教師，通過專題培訓、項目引領等方式，培養一批能駕馭多學段教學、勝任課程整合的“種子教師”，帶動教師隊伍整體轉型。

管理與治理體系的貫通是改革的組織保障。要強化一體化領導機制，設立統籌各學段發展的校級機構，避免學段各自為戰。要優化資源配置模式，在師資、經費、設施等方面實行全校統籌，優先保障貫通性課程與實踐活動開展。要深化家校社協同共育，建立覆蓋十二年的家長學校與共育計劃。

風險保障：

防范實踐誤區，強化政策協同支撐

十二年一貫制改革是系統性工程，地方教育部門與學校需主動防范實踐誤區，強化政策支持與區域協同，確保改革穩步推進。

在風險防范方面，需警惕四大偏差。一是“貼牌式”合并，部分學校僅名義上合并，未實現課程、教研等核心環節實質整合，難以發揮貫通育人作用。二是“重心上浮”傾向，優質資源過度向高中傾斜，忽視小學與初中基礎地位，違背貫通本義。三是“內部固化”隱患，缺乏動態分流機制，可能導致學生學習動力不足，需通過選修課、分層教學保持體系活力。四是“孤島化”運營，部分一貫制學校脫離區域教育生態，應主動承擔輻射責任，帶動周邊學校共同發展。

在政策支持與區域協同方面，地方教育行政部門應做好設計者、支持者和督導者。一是賦予學校辦學自主權，在課程設置、教師評聘等方面給予更大探索空間，激發改革活力。二是改革督導評價方式，摒棄單純以升學率評價學校，轉向綜合性、增值性評價，樹立科學導向。三是強化資源統籌與開放，支持學校與高校、實踐基地等建立協同聯盟，豐富育人資源。四是堅持試點先行、穩步推進，選擇條件成熟的學校開展試點，積累可復制經驗，避免盲目跟風。

（作者系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基礎教育集團總校長）

嵊泗中考改革帶來哪些啟示

陳殿兵 鄭哲

《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提出，有序推進中考改革，辦強辦優基礎教育。浙江省嵊泗縣作為常住人口僅6.5萬的偏遠海島小縣，率先以“全員直升高中”破局，其改革實踐為縣域教育發展提供了思路。

為何改、改什么

嵊泗縣的中考改革，本質是回應縣域教育發展痛點、對接國家政策導向的主動探索，其改革背景與內容均圍繞“破解現實困境”展開。從改革動因來看，我國基礎教育改革進入深水區，緩解教育資源分配不均、適配人口變化趨勢，成為必須回應的核心問題，而這一問題在嵊泗表現得更為突出：海島島嶼分散導致教育資源配置不均，人口流動帶來的生源波動讓傳統教育供給模式難以為繼，加之海島家長“孩子能上高中”的樸素愿望，倒逼當地尋找改革突破口。同時，對接國家教育頂層設計、將政策要求與本地實際深度融合，成為嵊泗改革的重要遵循。

針對上述困境，嵊泗明確了改革核心內容與落地舉措：核心是建立縣域“全員直升高中”機制，實現本縣戶籍及符合條件隨遷子女初中生100%升入普通高中——需明確的是，改革并非取消中考，而是取消其選拔功能，初中學業水平考試成績僅作為畢業依據，而非普高錄取門檻。為確保改革落地，嵊泗同步推出三大配套舉措：一是優化教學管理模式，建立動態學情監測機制，細化分層走班標準，開設多元班級類型，加強個性化輔導，破解“全員直升”后學生學業差異大的教學難題；二是完善評價實施細則，構建雙軌評價體系，結合海島特色建立綜合素質評價模式，引入第三方監督，破解評價不公、量化困難的問題；三是強化師資隊伍建設，通過多元培訓、小學—初中—高中一體化名校結對等方式，提升教師適配改革的專業能力。

改得如何、仍缺什么

經過一段時間的推進，嵊泗中考改革成效初顯，但仍存在短板，需進一步完善配套措施。從改革成效來看，一是教育更加公平，2025年秋季，全縣266名填報普高的初三畢業生全部被錄取，普高就讀率達81%，隨遷子女普高覆蓋率從43%躍升至100%；二是學生發展更多元，學生考試壓力大幅減輕，有更多時間參與各類實踐活動，實踐能力、創新精神及身心健康水平顯著提升；三是群眾升學焦慮下降，對本地教育的滿意度大幅提高，生源外流比例下降近10個百分點，增強了海島吸引力。

改革仍面臨諸多問題，需補齊配套短板才能走深走實。一是教學適配性不足，“愿讀盡讀”后學生學業差異顯著，分層走班精準度、個性化輔導針對性仍需優化，部分學生學習緊迫感下降的問題亟待解決；二是評價體系不完善，過程性評價的量化標準、公平性把控仍有提升空間；三是師資隊伍適配度不夠，跨學科教學、職普融合等領域師資缺口未補齊；四是職普協調發展失衡，改革后職高招生面臨壓力，職普融通機制需進一步完善。此外，還需警惕教育焦慮“后移”至高中或高考階段的風險，提前做好應對引導。

能借鑒什么、該怎么做

嵊泗中考改革兼具獨特性與普遍性，核心可總結為三個方面。

第一，縣域改革需立足本地實際，精準破解具體痛點。嵊泗改革之所以能落地，核心在于依托“學位充足、小而精”的縣域特色，以學位供給為撬點，精準回應海島教育資源不均、生源波動等具體問題，而非盲目照搬經驗。這啟示各地，縣域中考改革需先找準自身痛點，深入調研本地教育現狀、生源結構、群眾訴求及資源稟賦，制定貼合實際的改革方案，才能避免“水土不服”，確保改革有針對性、可落地。

第二，縣域改革需堅持系統思維，破解“單兵突進”難題。嵊泗改革并非單一取消錄取分數線，而是統籌推進教學、評價、師資等多環節配套改革，由專項工作組充分調研論證、反復優化，實現改革舉措與目標的精準匹配。這啟示各地，改革需堅持問題導向、目標導向、結果導向相統一，做好頂層設計，統籌各環節改革，形成協同發力的格局。

第三，縣域改革需堅守育人本質。嵊泗改革的核心是淡化選拔、回歸育人，既通過“全員直升”保障教育公平，又通過分層教學、多元評價等舉措保障育人質量，實現二者有機統一。這啟示各地，中考改革需擺脫唯分數、唯升學導向，聚焦學生全面發展和終身成長，推動教育從“篩選人”向“培養人”轉變，才能真正回應人民群眾對優質教育的期盼。

（作者陳殿兵系浙江師范大學高質量教育發展研究院副教授，鄭哲系浙江師范大學體育學院副教授、嵊泗縣教育局副局長）

關于“貫通培養”，網友說

@靜水深流：作為小學生家長，我特別關注貫通培養，但最擔心的還是學段銜接的問題。現在很多家長為了讓孩子“不落后”，小學高年級就逼著孩子學初中知識，反而讓孩子產生了厭學情緒。我覺得貫通培養得先解決這種銜接焦慮。小學階段重點應該放在培養孩子的學習習慣和思維能力上，打好基礎、養足后勁，比提前灌輸知識更重要。

@明天會更好：我在小學高段教了十幾年，深刻體會到學段銜接的重要性，也覺得貫通培養是個好方向，但絕不是“一張教案教到底”那么簡單。現在很多小學和初中的教學節奏、教學方法脫節，小學老師不了解初中的教學要求，初中老師也不懂小學生的認知特點，銜接起來特別生硬。我覺得關鍵是要建立跨學段交流機制，摸準不同學段的節奏和學生特點，這樣才能真正實現無縫銜接。

@沉—辰：作為高中教師，我支持十二年一貫制改革，但也擔心會出現“養廢”學生的風險。有些家長和學生覺得，貫通培養就是“免中考、穩上高中”，可以放松要求、躺平擺爛，這其實是對貫通培養的誤解。貫通培養的核心是連貫育人，而不是降低標準。不然優秀生的成長節奏會被拖慢，反而不利于人才培養。

@圖圖媽媽：我家孩子現在上高中，回想小升初、初升高的那段時間，真的是焦慮到失眠，每天忙著擇校、報班，生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所以我特別認可貫通培養的核心價值。我希望學校能真正統籌規劃十二年的成長路徑，從小學到高中，連貫地培養孩子的能力和素養，不用我們家長在每個升學節點反復焦慮、盲目跟風，讓孩子能在更從容的環境中成長。

@1568七七八八：我一直支持十二年一貫制改革，也認為中考改革是基礎教育發展的必然趨勢。我希望通過貫通培養，打破小學、初中、高中的學段壁壘，構建連貫的育人體系，讓孩子能擁有更從容的成長節奏，不用在每個升學節點過度焦慮，真正實現“減負”與“提質”的雙贏。（武雋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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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教育報》2026年03月20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