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南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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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飆的短劇行業,又有了新的風向。
2026年3月,“短劇變天”相關詞條沖上熱搜。面臨AI沖擊,短劇行業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震蕩與重構。不少行業內人士告訴南風窗記者,多家承制公司原地解散,或是直接砍掉真人短劇項目,轉而發展AI漫劇、AI仿真人短劇。
身處行業波濤中的普通從業者們,或主動或被動地承受這次變化。有人直接被調去AI短劇項目,工作從跑現場變成在電腦前“跑圖”;有人業務量銳減,薪資也幾乎砍半;還有人直接失業,不得不離開自己已經熟悉的領域,另尋其他生路。
從真人到AI,短劇的市場依然蓬勃,但熱鬧之下,行業的利益分配與游戲規則正在被改寫。對于每一個從業者而言,這場“變天”不只是一次賽道更替,更是一場關于生計與自我更新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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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 蕩
2026年3月7日,春節已經過去兩周,演員李靜還沒有收到一個短劇通告,身邊其他短劇演員同樣沒有開工。她主動聯系此前長期合作的短劇承制方,說自己現在檔期有空,公司什么時候開機?對面發來同樣的答復:他們還沒有復工。
“3月份了,很多的短劇公司都沒有復工,沒有開機的組訊,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李靜身處武漢,入行8年,和當地五六家承制公司保持著長期穩定的合作關系。過去,她往往大年十五就會復工,有時則從初八、初九就開拍,每個月有15至20天在拍短劇。
她原本覺得工作量足夠飽和,也很少主動挖掘新的合作資源,卻沒想到2月13日最后一部劇殺青之后,飽和的工作突然停滯了。
李靜有點坐不住,上網搜索情況,才發現大家都在傳:短劇行業“變天”了。西安、鄭州等城市過去因短劇而火熱,開年來也頗為慘淡。一個影視制片人從當地的導演朋友口中得知,3月5日,整個橫店只有7個短劇劇組在開機,“(作為)中國影視之都,正常來說橫店這個地方一天幾百個組在開機都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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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在東陽市橫店影視城秦王宮景區游覽/新華社發(包康軒攝)
所謂“變天”,指的是兩件事。一方面,紅果短劇公司近期取消了部分承制公司拍攝真人短劇的保底機制。與此同時,AI漫劇和AI仿真人短劇的發展,成為一股新的熱潮,席卷了2025年正蓬勃熱鬧的真人短劇行業。不少承制公司一時間被推到風口浪尖,被迫面對“保底取消”和“AI短劇”的雙重夾擊。
保底,是紅果短劇與短劇承制方的一種合作模式。承制方從紅果的劇本庫中篩選劇本,全資完成制作,成片在紅果短劇平臺播出。根據紅果承制業務介紹及合作指引,紅果短劇會對承制方進行激勵,分成比例最高達70%,并依據承制作品的消費表現(考核一定周期內上線承制作品),在下一周期可獲得單部保底約20萬元至35萬元不等。
2026年3月7日,在“紅果取消保底”登上熱搜后,抖音集團副總裁李亮正式作出回應,明確表示,經內部核實,紅果短劇不僅不會縮減真人短劇投入,反而將持續加大布局力度。當前平臺僅對保底制作機制進行優化調整,針對優質真人短劇的激勵政策仍在持續加碼。對于 AI 短劇與真人短劇的關系,李亮認為二者并非替代關系,而是差異化共存、協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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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果提供的保底,是一種成本分攤。從業兩年的短劇后期周平向南風窗解釋,目前國內能投入較大成本制作精品短劇的公司很少,很多承制方主要做小成本的“下沉劇”,有了紅果的保底,承制方投入制作的成本低,更有勇氣去“賭一把”,“這個劇(流量)跑起來就掙了,火不起來就賠了”。他估計,紅果提供的保底金額,大約占整個制作成本的一半,“很多公司其實吃的都是紅果保底的錢”。
保底機制一定時間內促成了短劇行業的繁榮,也讓越來越多的人想分一杯羹。春節前,周平和其他同行都觀察到短劇市場發展有些“混亂”,過去圈子內的合作方都較為固定,那段時間入行的人更多了,每次有拍攝通告發出,前來應聘的人“應接不暇”。
“大家都在靠紅果掙錢,大家都在依靠一個平臺方去掙錢,那么在這種情況下,你就要考慮到平臺方他是否還能掙錢。”在周平看來,很多承制公司想要依托保底賺錢,對紅果來說是一種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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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9日,紅果短劇手機客戶端/阿車 攝
保底取消,最先波及的,也是這些與紅果關系密切的中小承制公司,許多公司轉型發展AI漫劇、AI仿真人短劇。制片人劉洋分析,真人短劇的市場不會完全被AI短劇占領,而全盤轉AI的公司,要么是原本接到的承制項目有限,要么是過于依賴平臺,“一年拍個100部全都是紅果劇,由紅果出劇本,這種公司會出現比較大的斷檔”。
在諸多受訪者眼中,紅果取消保底引發的這場震蕩,其實是一次行業發展過程中的“優勝劣汰”。
接到消息前,周平和同行們都在猜測,紅果會調整政策,可能是調整保底金額的百分比。直到2月14日,周平長期合作的承制公司收到紅果的消息,真人短劇的保底機制取消。
即使提前有所預期,變化的到來依舊讓人沮喪。“(它意味著)業務量的縮減,薪資的降低,”周平說,“活少了,干的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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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之下
保底機制取消背后,AI短劇的興起掀起了更大的波浪。真人短劇市場飽和的同時,AI漫劇、AI仿真人短劇成為一片有待開拓的新土壤。風向調整,短劇行業內的公司與個人,都站在轉型的十字路口。
抖音平臺數據顯示,僅2025年10月份,平臺漫劇新增播放量就突破 61 億,其中多部作品播放量破億,頭部爆款《開心錘錘2025下》的累計播放量突破12.9億。而放眼全網,漫劇單月播放量更是沖破百億大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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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劇的制作周期為10至13天,與短劇相當;每部漫劇的時長為80至120分鐘,制作成本為1000至2500元每分鐘/圖源:巨量引擎
流量吸引著互聯網巨頭入局,新的激勵政策出臺。例如,抖音給予S+漫劇保底激勵5000元/分,單部劇保底50萬至75萬,超頭部作品最高分成達30000元/分;閱文集團在2025年10月開放了10萬部IP作品,并設立億元專項基金。
平臺的政策,催促著公司轉型。在采訪中,“轉型”成為一個高頻詞匯,受訪者們都反復提到身邊的從業者轉做AI短劇。其中大多是中小承制公司,也不乏行業內排名靠前的“大廠”,真人短劇業務被砍掉一半,甚至全部,也有承制公司“原地解散”。
不少人在迷茫中觀望。3月的一個晚上,編劇金金在看短劇圈內一個“大佬”的直播,不少人和主播連麥,向他請教團隊應該走什么樣的發展路線。其中一個編劇工作室講出了自己的迷茫,他們過去常常給紅果供稿,因為頻出爆款,一個劇本的價格在12萬左右,現在紅果要發展AI短劇,不收真人短劇的劇本了,怎么辦?如果轉型做AI短劇的劇本,一個劇本的價格降到2萬,“落差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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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寫手》劇照
對變化感知最顯著的,是處于鏈條末端的個人。
周平的同行都很沮喪。大家常常往群聊里倒苦水,一條接一條地發來降薪、裁員的消息,有人恐慌未來可能到來的失業,有人不滿降薪,有人考慮轉行。即使轉型做AI漫劇、AI仿真人短劇,薪資也會大幅降低,“砍半甚至更多”。
“攝影、美術、美工、動漫、動畫、原畫、插畫、平面,基本上可以宣布淘汰的行業。”周平說。
長期合作的承制公司尚未全面轉型,但周平也發現自己的活變少了。過去,公司往往會同時做三部短劇,周平還能接到一些外包的散活,而2026年開年至今,他手頭的工作還是年前就拍攝的那部短劇,公司以外找他做后期的人也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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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7日,浙江嘉興,一家專注于互聯網微短劇業務的文化科技企業,制作人員正在剪輯新的短劇/圖源:視覺中國
短劇演員李靜則可能完全失業。2018年,她還在自己開店,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被經紀人相中,開始出演電視廣告。后來短視頻興起,信息流廣告、宣傳片的通告多了起來。2022年,許多拍信息流廣告的公司都轉型做短劇,李靜也順勢入了短劇圈。如今李靜三十來歲,常飾演“媽媽”這一角色,即使是配角,也已經在行業內小有聲譽,在武漢,她一天的片酬大約在1200元上下。
AI的威脅,在她的演員生涯中一直存在。過去她更喜歡拍信息流廣告,與短劇相比,這份工作時間較為寬松,也不太需要熬夜。但2025年,她發現很多信息流廣告已經開始用AI生成了,有的公司會叫演員去拍一兩次,拿到演員的形象、聲音素材,剩余的都用AI生成。
信息流廣告的通告少了,李靜不得不在短劇領域投入更多精力。2025年,她結束了生育、坐月子,“全面復出”,拍了近50部短劇。有觀眾記住了李靜的臉,會在評論區里夸她把“媽媽”角色演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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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演員李靜
只花了一年時間,AI就從信息流廣告追到了短劇。李靜猜測,未來公司可能會找演員要肖像權授權,然后直接用演員的形象生成短劇。她曾偶然刷到自己的臉被用到了信息流廣告了,沒有經過她的允許,“都是偷偷地用”。那條廣告被她投訴下架了,但李靜也知道,可能還有更多的侵權廣告,只是她沒有發現。
也有公司找到李靜,希望買下她的肖像用于AI生成。“但這個錢跟拍攝的片酬比肯定會少很多。”李靜曾開價一個月1000元,沒有公司愿意,未來如果用真人肖像做短劇,“那只能說談到一個什么價位,演員肯不肯讓步,如果說演員肯讓步,那演員可能徹底失業了”。
好在,李靜又接到了一個短劇通告,3月12日開機,這次她是女主角。“未來真人實拍更少了,演員競爭會更激烈。”李靜想,她只能努力提升演技,才能在這一行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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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尋出路
在行業劇變中,平臺試圖引導行業變化,公司在變化中努力適應、做出業務方向的調整,而每一個從業的普通人,要面對的則是積累許久的工作在一夕之間改變,或被動或主動地,他們要重新思考這份工作與自己的關系。
李立剛剛入行不到一年,已經從真人短劇轉至AI仿真人短劇。他是一名導演,過去的日常工作是在劇組圍讀劇本,寫分鏡腳本,在拍攝現場調整演員的表演。1月,他所在的公司宣布轉型,李立被直接分配到AI仿真人短劇的項目組,幾乎所有員工都要學習用AI生成視頻。到3月,公司已經完成了很多部AI仿真人劇,準備之后一起上線。
“從經常在外面奔波,到現在一直坐在電腦面前,去跑圖。”李立說。制作一部短劇的流程沒有變,仍然需要讀劇本、建立人物形象、調整拍攝畫面和表演,只是一個項目原本需要40多人參與,現在人數縮減到了5個左右,被調整的也不再是真人演員,而是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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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短劇畫面截圖
在他看來,AI還無法取代導演。他最初嘗試把劇本直接喂給AI,生成的短劇里,場景、劇情之間的銜接非常跳躍、混亂,每個場景也沒有構圖可言,“導演對于內容的理解,對整個故事的構思,至少是(作品的)基本盤”。他學著和AI做朋友,平時不工作的時候,他也會經常和AI聊天,讓它熟悉自己的話語,從而更理解自己想要的效果是什么。
作為演員的天旗則很難跟上AI的潮流。他從2025年8月入行,從小角色做到主演,至今已經拍攝了四十多部短劇。春節之后,他一直沒能接到新戲,面臨失業。
過去,天旗每個月能接到四五部戲約,有25天左右都在出工,收入在1.5萬元上下。今年30歲的天旗結了婚,有一個兩歲的女兒。天旗賺來的錢要支付房租、生活費,每個月還要還5300元房貸。
拍短劇,不再能支撐起整個家。如果繼續拍短劇,天旗估計自己能接到的大多是小角色,一個月收入不會太理想。拿過每天一千元的片酬,天旗不想再把“身價”降到兩百,“我拍到主演之后,再讓我去干200塊錢的小特約,就感覺很掉價”。他計劃,以后白天有戲拍戲,沒戲就做直播帶貨,如果未來還有戲拍,他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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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演員天旗
不論尋找怎樣的出路,從業者們都意識到,市場的變化很快,自己需要早做準備,才不至于在變化中被落下。尚且留在短劇行業的人們,都開始學著“擁抱AI”,“這東西你可以不喜歡它,但是你一定要會”。
在這波AI浪潮里,金金屬于較早“調頭”的一波。2025年9月,她就觀察到了AI漫劇的火熱。那段時間,她投給紅果的劇本也很難通過,收AI漫劇劇本的公司更多,秉著多賺一點是一點的想法,她開始學著給AI漫劇寫本。
“調頭”并不容易。真人短劇多是現代、都市情感類題材,AI短劇則有更多玄幻、仙俠、科幻的世界觀,以男頻為主。金金過去主要寫女頻,不了解男頻題材,寫起來很頭疼,即使一周投好幾家,也常常被拒。金金只能“硬學”,她會關注各個平臺公開發布的短劇、劇本榜單,去網文app里閱讀排名靠前的男頻小說,學習別人是怎么寫的。
比起轉型的困難,她更擔心自己跟不上變化的風口,“害怕信息滯后”。金金加了很多行業群,編劇的、短劇的,現在還有漫劇的,她還關注了很多公眾號,“基本上我能看到的,我都關注”。平時,她會特意抽時間去甲方公司走走,和行業鏈條上的其他人聊聊最近的新消息,“(現在)真的不是那種閉門寫作的時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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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有為》劇照
3月,一個編劇朋友找金金聊天。她過去專門給長劇供稿,一直不太能接受短劇這種新形式。但那天她告訴金金,自己最近突然發現短劇還挺好看的,在短劇走精品化路線兩年后,質量相比最初提升了不少。這個編劇也動了入行的心思,但發現已經過時了,“大家都去做AI了”。
行業的迅速變化,對每一個個體都是一種挑戰。金金越發意識到,要有前瞻性,做到及時果斷地轉向。
她已經在為更遠的未來做準備。各類AI大模型,導演的相關課程,都被她加入學習清單。她今年45歲,感覺學習能力比不上年輕人了,但還是想努努力,把自己打造成“超級個體”,“雖然說不能走在時代的前端,但咱也別掉隊”。
(文中李立、劉洋、周平為化名)
首圖為2025年12月18日,在山東省德州市樂陵影視城,劇組在拍攝微短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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