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作為齊白石小女齊良芷的夫婿,李德溪以親歷者視角揭示大師藝術真諦:晚年筆墨臻于"法無定法"的化境,其蜚聲畫壇的衰年變法實為環境所迫、時代所趨與藝術自覺的三重淬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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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德溪與齊良芷結婚時合影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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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良芷全家福(左:齊媛媛,中間:李德溪,右:齊良芷)·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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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良芷全家福(左:齊良芷,中間:李德溪,右:齊媛媛)·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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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良芷全家福(左:李德溪,中間:齊媛媛,右:齊良芷)·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本文作者簡介:李德溪為藝術大師齊白石的女婿,1931年生,曾任北京建設銀行行長、遼寧省收藏家協會顧問,他與齊良芷相識于50年代中期,50年代末喜結良緣,婚后第三年育有一女---齊媛媛。他們在生活中互相關心、愛護,事業上相互扶持、攜手并進共同進步。兩人感情甚篤,相濡以沫走過大半個世紀,堪稱模范夫妻的典范。這為齊良芷在繪畫藝術上取得的偉大成就奠定了堅實的生活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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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德溪,自迎娶齊良芷、成為齊白石先生的女婿,便得以近距離陪伴這位藝術巨匠走過他人生的最后十余載。世人皆尊稱他為“人民藝術家”,贊嘆他筆下的花鳥蟲魚、山水人物出神入化,將尋常煙火繪成不朽佳作。但在我眼中,他不僅是技藝精湛的大師,更是一位樸實、節儉、執著且充滿溫情的長輩。那些與他相處的日日夜夜,那些他伏案作畫、言傳身教的點滴細節,都深深鐫刻在我心中,成為我一生最珍貴的回憶,今日憶起,依舊倍感溫暖。
初識白石先生時,我便被他身上那份不事張揚的質樸所打動。彼時他已近八十高齡,頭發花白,面容慈祥,衣著樸素,常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得有些發白,卻始終干凈整潔。與他交談,聽不到半句浮夸之語,言語間皆是鄉音的醇厚與待人的謙和,仿佛不是面對一位名滿天下的藝術大師,而是一位親切可敬的鄰家老人。他從不以大師自居,常對我們說:“我就是個鄉下出來的木匠,不過是比別人多愛了幾筆筆墨,算不上什么大家。”這份謙遜,源于他自幼貧苦的出身,也源于他一生對藝術的赤誠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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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白石讀書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先生出身湘潭農家,自幼輟學放牛,十五歲學做木匠,二十七歲才正式拜師學畫,一路走來,歷經艱辛,也養成了他勤儉持家、絕不浪費的好習慣,這份習慣貫穿了他的一生。我印象最深的,便是家中的每一件東西,他都格外珍視。畫案旁的宣紙,哪怕是邊角余料、撿來的包裝紙,他也舍不得丟棄,總說“紙雖小,筆墨不分大小,用心畫,便有韻味”,常常用來練筆、畫小稿,寥寥幾筆,便是一只靈動的蟋蟀、一片鮮活的菜葉。家中的米缸、衣柜,甚至是一壇油、一瓶醬油,他都會親自上鎖,腰間常年掛著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每餐做飯,都要親自量米,手還會輕輕抖一下,生怕多放了一粒米。他的早點常年都是白水煮掛面,只放一點醬油和幾滴油,若是多加一個雞蛋,他便會笑著念叨:“有個蛋吶,過得年!”
先生的節儉,從不流于吝嗇,對待親友、弟子,他始終寬厚大方。家中弟子多有家境貧寒者,常常上門借錢,他從不多問緣由,只說一句“要得”,便打開柜子,拿出賬本,讓弟子自己寫下日期、錢數,而后如數給錢,從不催促還款。直到他去世后,賬本上還有不少未結清的欠款。他常對我們說:“我吃過苦,知道難處,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而他自己,卻始終堅守著簡樸的生活,從不貪圖享樂,這份品格,也深深影響著我們每一個晚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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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白石讀書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作為女婿,我最常做的,便是在先生作畫時,陪在他身邊,為他研墨、鋪紙、整理畫具。先生一生勤勉,即便到了晚年,目力衰退、手腳不便,也始終保持著每日作畫的習慣,從未間斷。他常說:“一日不畫,手就生;一日不練,筆就鈍。”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他便起身來到畫室,先畫一張畫熱身,而后洗漱、用餐,上午再畫三四張,午后休息片刻,繼續揮毫,傍晚還要再畫一張水墨畫,一天下來,往往要畫七八張。
先生作畫,極講究“求真”,從不畫沒有見過的東西,他常說:“畫物必先懂物,粗枝大葉不是胡涂亂抹,筆筆都要講出道理來。”他畫工筆草蟲,案頭總會養著活蟲,靜坐半晌觀察它們的姿態、動作,連蟲須的顫動、翅膀的紋路,都一一記在心里;他畫花鳥,便親自栽種花草,觀察它們的生長規律、開花姿態,將自然之美藏進筆墨之中。他最常用的是“料半”宣紙,這種紙纖薄吸水,稍有不慎便會洇墨,尋常畫家不敢輕易使用,他卻得心應手,說這種紙最能體現筆墨的濃淡層次,讓筆下的生靈更顯鮮活。鋪紙時,他總會先凈手,輕輕摩挲紙張,撫平每一處褶皺,用鎮紙壓好,而后凝神靜氣,揮毫落筆,一筆一畫,皆顯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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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白石寫字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先生的藝術成就,離不開他“衰年變法”的勇氣與執著。他五十多歲定居北京,起初畫作備受冷遇,在好友陳師曾的勸說下,他決心打破傳統,自創風格,閉門十年,潛心鉆研,最終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紅花墨葉”畫法,將工筆與寫意完美融合,雅俗共賞。他常對我們說:“學我者生,似我者死。”鼓勵弟子們不拘泥于他的畫風,大膽創新,走出自己的藝術道路。即便功成名就,他也從未固步自封,依舊不斷學習、不斷探索,始終保持著對藝術的熱愛與敬畏。
先生不僅技藝高超,更有一身傲骨與家國情懷。抗戰期間,日偽人員多次上門求畫,許以重金,他始終堅決拒絕,還在大門上貼出告白:“畫不賣與官家,竊恐不祥。”偽政權的“國立藝專”送來聘書,他當即在信封上寫下“齊白石死了”,原封退回,以明志節。他還常以畫筆為武器,諷刺侵略者與漢奸,在畫作上題詩明志,那句“殘年遭亂,死何足惜,拼著一條老命,還有什么可怕的呢”,至今仍讓我動容。新中國成立后,他備受禮遇,周恩來總理親自為他安排居所,毛主席也曾設宴款待這位湖南同鄉,他常揮毫寫下“已卜余年享太平”,字里行間,滿是對太平生活的珍視與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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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白石篆刻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日常生活中,先生是一位溫和慈愛的長輩,對子女、孫輩,從不嚴厲斥責,總是以言傳身教的方式,傳遞著做人的道理。他戒煙的故事,至今仍被我們津津樂道。他早年跟隨木匠師傅學藝時染上煙癮,后來在詩社友人的勸說下,決心戒煙,當眾將自己親手制作的煙盒拋入水中,吟出“煙從水中去;詩從腹中來”的聯語,此后終身未再吸煙,還定下“七戒”,修身養性。他常對我們說:“做人要守規矩,做事要能堅持,方能成大事。”
先生晚年,身體日漸衰弱,卻依舊牽掛著藝術,牽掛著身邊的親人。有時,他會坐在畫室里,靜靜凝望自己的畫作,眼神里滿是欣慰與眷戀;有時,他會給我們講他年輕時學畫、遠游的故事,講他與胡沁園、陳師曾等友人的情誼,語氣里滿是懷念。1957年,先生與世長辭,國家為他舉行了盛大的公祭儀式,那一刻,我們深知,一位藝術巨匠離開了,但他的筆墨、他的品格、他的精神,將永遠流傳。如今,幾十年過去,每當我看到先生的畫作,每當我想起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心中依舊充滿崇敬與思念。在我眼中,齊白石先生不僅是一位名垂青史的藝術家,更是一位樸實無華、堅守本心、心懷家國的長者。他用一生的時光,詮釋了什么是熱愛、什么是堅守、什么是風骨,他的筆墨,藏著自然的靈秀與生活的溫情;他的為人,藏著謙遜的品格與不屈的氣節。這份記憶,將永遠鐫刻在我心中,也將永遠激勵著我們后輩,不忘初心,心懷熱愛,踏實前行。選自:(齊良芷眼中的齊白石,少白公子湯發周整理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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