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額葉罷工了”，年輕人爭相確診“網紅病”？

當代年輕人對待病的態度，像薛定諤的貓一般充滿矛盾。

有時諱疾忌醫，不敢看自己的體檢報告，對報告里已確診的小結節、輕度脂肪肝、胃炎裝聾作啞，安慰自己沒啥大事。

有時又上趕著幫自己“確診”新疾病：“我說我怎么天天活人微死還犯懶呢，原來我是前額葉受損啊。”

網友瘋傳的前額葉梗圖。（圖/社交平臺截圖）

最近，又輪到了前額葉。

這個原本常見于神經科學教科書中的專業術語，近期一躍成為了熱搜常客。

與ADHD、PUA、躁郁癥等專業名詞剛剛走紅時的狀況高度相似，無數網友甚至還不知道前額葉到底是什么，但已經下意識地開始將自己的情況，與網帖里前額葉受損的癥狀一一比對，且大概率發現自己幾乎全中：

“注意力難以集中我有，糾結、決策困難我也有。記憶力下降有的，（比如）剛用完剪刀就不記得自己放哪了。”

“自控力弱、一刷短視頻就停不下來，這誰能沒有啊？！”

前額葉近期常登上熱搜。（圖/微博截圖）

于是乎，自行完成確診的網友們把前額葉一詞傳播開來，《怎么判斷自己是不是前額葉損傷》的帖子收獲成千上萬點贊，《如何保養前額葉》的教程在社交媒體鋪天蓋地。

在一些評論區，“前額葉沒發育好”甚至成為了罵人損人的新詞。

年輕人開始用前額葉來解釋生活中的種種失控。但到底，前額葉是什么？人們所說的前額葉受損真的需要治療嗎？

你懂的，當一種“病”幾乎人人都有的時候，也許它就不是病，而是一種時代癥候群。

前額葉受損， 又一個網紅病?

在成為網絡熱詞之前，前額葉在神經科學領域早已是研究頂流。

它位于額頭后方，占大腦皮層總面積的29%左右，是靈長類動物進化過程中變化最大的部分。

簡單來說，前額葉就像大腦的CEO，負責規劃目標、糾錯、控制沖動、調節情緒——

幫你把考研目標拆成每天的任務，幫你從失敗中總結經驗，幫你在深夜沖動消費前急剎車，也幫你在情緒襲來時維持成年人的體面。

當然，前額葉的功能遠不止這些，相關研究浩如煙海。

網上從不缺前額葉相關的科普內容，但都因內容太專業、晦澀，難以在普通網友中形成討論，直到博主@楊雨坤-Yukun 拍攝的一系列相關視頻爆火，最高點贊量達40萬的內容，才讓前額葉直接原地出圈。

博主楊雨坤因前額葉視頻大范圍出圈。（圖/@楊雨坤-Yukun）

楊雨坤是一位正在奧地利攻讀計算神經科學的博士生，同時也是曾獨自帶娃的年輕爸爸，邊讀博邊帶娃的高強度生活，讓他開始嘗試用學科知識去思考、解釋生活現象——

一個前額葉功能還沒發育全的人（比如孩子），會有什么舉動？

以及一個睡眠不足、壓力巨大的成年人，應該如何保護好自己的前額葉功能，讓自己依舊能在生活中控制情緒、做出理性決策，而不是當場崩潰？

和普通科普相比，楊雨坤的視頻勝在會結合各種生活場景來講解，這讓網友們易于聯想自身經歷，推動了前額葉概念的快速出圈。

楊雨坤堪稱前額葉科普第一人。（圖/@楊雨坤-Yukun）

比如在一期談育兒經驗的視頻里，他提到應該尊重小孩的前額葉發育，一些事需要讓小孩自己做決定，不要事事都管。有的家長就連出門旅游時，都要管小孩“你快看這個、這個值得看”，這可能會抑制小孩前額葉決策功能的使用。

該舉例讓許多人聯想到自己童年特別抵觸爸媽的指揮，有時正要去寫作業，如果恰巧碰上爸媽提醒“趕快去寫”，內心反而瞬間失去了行動力。

此前，年輕人認為這一心理背后是被誤解的委屈，過度提醒有時約等于提前指責，默認了孩子會偷懶。

而現在，網友又給它自行找到了新解釋——童年時的前額葉使用過程被爸媽打斷了，沒有得到尊重。

《家有兒女》中，劉星好心打算收拾臟亂茶幾，卻被媽媽默認是他弄亂的。（圖/《家有兒女》）

另一期“尊重伴侶前額葉”的視頻里，他又形容一些人習慣于把伴侶當外置大腦，比如找不到剪刀了問伴侶在哪、需要對方每天提醒自己各種生活安排，可一旦伴侶的前額葉被此類生活瑣事過度占用，人就容易情緒不好。

這一細節同樣引發了許多人的集體共鳴，認為它解釋了為什么夫妻之間的吵架導火索，有時只是“東西不知道放哪了”“馬桶蓋關沒關”之類的小事。

也讓一些網友找到了自己情緒差的原因：

“怪不得當班主任后每天心里都像高壓鍋、都是情緒，原來是我的前額葉被幾十人的瑣事消耗成一片廢墟了。”

網友們主動對楊雨坤的視頻進行截圖傳播。（圖/小紅書網友@飄飄piu）

一來二去，楊雨坤被網友們戲稱為全網最尊重前額葉的男人。

他在視頻里使用的一些調侃玩笑頗為出圈，像是“人到25歲大腦的前額葉才能成熟，所以25歲之前人在生物學意義上都是腦殘”“建議把前額葉納入擇偶標準”。

害怕變笨的年輕人， 爭相“尊重前額葉老師”

在一輪又一輪的全網討論中，前額葉逐漸成為了理性決策的代名詞。

大家將其想象為電腦的CPU或AI的算力，似乎生活中的大事小事都要占用前額葉份額。

年輕人尊稱其為“前額葉老師”，認為前額葉發達的人情緒更穩定、更能做出理性判斷。

于是，帶著三分自嘲、三分科普、四分調侃的前額葉文學，自此在互聯網上逐漸蔓延開來，它們可以大致分為兩類。

一類是保護前額葉流派。許多人開始把自己注意力不集中、缺乏行動力等問題與大腦皮層受損聯系起來——“總是忘記有沒有關家門？前額葉受損了。”“明明沒干成什么大事卻依舊很累？前額葉受損了。”

網上與前額葉相關的討論。（圖/小紅書網友@金桔檸檬@咪MIMO）

前額葉文學走紅后，無數年輕人回顧自己長期熬夜、每天糾結穿衣與外賣、邊工作邊刷手機等生活習慣，只覺得自己每天都在暴殄天物，用無意義的瑣事消耗前額葉的珍貴算力。

許多帖子以喬布斯等名人服裝風格、生活食譜千篇一律為例，將其解釋為天才總會把前額葉用在值得思考的事上。

在此基礎上，各種前額葉保護攻略應運而生，包括但不限于保持充足睡眠、不糾結瑣事、同一時間只做一件事。核心都是不要放任前額葉超載，就像使用電腦時不要打開一堆軟件窗口不關。

（圖/@楊雨坤-Yukun）

另一類是自嘲解構派。網友們并不執著于研究如何保護前額葉，只把它當做一個有趣的互聯網新梗。

有人調侃熬夜太多導致“腦袋里長葉子”，有人自嘲“前額葉老師今天又請假了”，還有人開玩笑說自己的前額葉“如果煮成腦花的話一定滑嫩可口”。

許多人用前額葉編寫抽象文案，自嘲熬夜太多的壞習慣。（圖/@加菲貓咪團）

甚至有博主在影視解讀中，將角色區分為前額葉型男主與杏仁核（產生情緒的腦部組織）型男主，對應理智冷靜與溫柔感性的性格。

網絡上常見的自律攻略帖也悄然變身為“前額葉大師修煉帖”，盡管內容還是老生常談的那些如何進入心流、如何執行已有的規劃。

可以說，目前在互聯網上，前額葉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從一個專業醫學概念，泛化為一種模糊的決策能力代稱，成為一種文化現象。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認可這種醫學詞匯的泛化使用。

真正的前額葉損傷是什么樣?

社交平臺上，同時也在陸續出現一些反感前額葉熱潮的討論。

這些網友認為，在這股風潮中，許多人并不真正了解前額葉是什么，賽博確診前額葉損傷、前額葉功能受損更是無稽之談，它在醫學上有著更為嚴謹的功能評估、影像檢查等確診流程。

一些人覺得，把它變成一個梗，或許會傷害真正的前額葉損傷患者。

舉例而言，車禍事故，以及部分疾病如腦卒中、顱內感染、神經退行性疾病都可能導致人的前額葉損傷，進而可能導致患者出現行為刻板、情緒失控等癥狀。

此前，美國知名饒舌歌手坎耶·韋斯特（坎爺）就曾在《華爾街日報》上付費刊登文章，為過往的過激行為道歉，并解釋稱自己做出這些行為，皆源于多年前車禍造成的前額葉損傷，讓他患上雙相情感障礙。

網上不乏對前額葉熱潮的質疑聲。（圖@小紅書網友@阿夏桑）

歷史上，第一個真正讓科學家意識到前額葉與人格認知等高級功能相關的患者案例，則是1848年的一位美國鐵路工人蓋奇。

他在進行巖石爆破作業時遭遇事故，一根長1.1米、直徑6厘米的鐵棒因爆炸沖擊，從他的臉頰直接斜向上貫穿了前額葉，落在遠處。

他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但卻因此左眼失明、左側面部肌無力，且人格發生了重大改變，像是換了一個人，變得極端暴躁易怒。

這之后，前額葉相關研究開始大量出現，也走過相當長的彎路。1949年諾貝爾生物學或醫學獎曾頒給“額葉切除術”的發明者莫尼茲，這種手術通過損毀前額葉來“治療”精神疾病，卻導致無數患者術后癱瘓、失語、智力倒退。

二三十年后，大多數國家才立法叫停這種治療方式。這段歷史如今仍出現在《禁閉島》等影視作品中，提醒著人們：真正的前額葉損傷，從來不是玩笑。

“額葉切除術”讓驚悚電影的恐怖程度升級。（圖/《禁閉島》）

看到這里，很多朋友肯定會感受到，以上內容與前文的前額葉討論相比較簡直不是一個畫風，非常割裂。

而這也指向二者之間的差別——

絕大多數人自嘲的“前額葉受損”，其實完全不是醫學上常說的器質性缺陷。

博主楊雨坤也曾在質疑前額葉熱潮的帖子下留言，解釋自己的初衷只是分享前額葉知識，諸如ADHD等一些病癥，需要專業醫學診斷。

它更像是普通人而是為生活中的疲倦感、失控感找到的一個生理解釋。

能為人們卸下自我指責的心理輔導，畢竟相比罵自己笨、懶，找到一個大眾都可能存在的生理原因要好受得多。

“腦控力， 正在成為性感的新定義”

嚴格來說，網上的前額葉熱潮不算完全的誤用，而是一種泛化。

前額葉的確影響著理性決策、情緒控制等功能，只是當人們在生活中感到失控、大腦無法再理性運轉時，未必是生病了，只是當時身體狀態欠佳、疲倦導致的短期現象，好好休息就能恢復。

理論上，這股熱潮有可能會影響“前額葉受損”一詞在大眾眼中的專業性。

這讓人想起ADHD的輿論軌跡。有研究發現，TikTok上關于ADHD的熱門視頻中，過半內容描述的癥狀并不符合醫學診斷標準，只是正常人類體驗。

事實上，或許正是社交媒體拆散了人們的注意力，才讓更多人關注到“注意力失控”這件事。

注意力在當下是稀缺品。（圖/《酷愛電影的龐波小姐》）

前額葉熱潮在未來也可能演化出類似現象，因為歸根結底，它誕生于當下人們普遍感知到的決策疲勞。

年輕人每天一睜眼就是無數細碎的選擇，打開手機后回哪條微信、點哪家外賣、同樣款式的衣服在哪個網店下單、信網上的哪個觀點……

這種信息過載，疊加上熬夜的疲憊、工作學業的壓力，共同讓人們模糊感受到了大腦的決策疲勞，急需一個詞來形容自己的狀態。而前額葉就在此時走紅了。

讓自己的大腦更聰明，是令人難以拒絕的誘惑。（圖/《神探夏洛克》）

某種程度上，經濟周期的變化也在重塑人們對個體形象追求的理解。

過去，輿論推崇的是一種去情緒化的理想人格。

大女主不能喊累、成功男人必須心無旁騖，無論在職場還是情場上，大家都要當鋼鐵女人、鋼鐵男人，機會在前方，休論情緒。

而再往前的時代里，情緒直接被默認忽視。

但隨著環境變化，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意識到，如今能保持情緒穩定、扛住外界壓力、不被焦慮吞噬，就已經是一種稀缺的能力。

就像谷愛凌在米蘭冬奧會上的那段出圈采訪：

“我是一個愛沉思的人，我會傾向于用分析性的視角看待自己的思維、調整它，因為這很有趣，你可以控制自己怎么想，進而控制自己成為什么樣的人。”

這種對自身的完全掌控力，是當下許多年輕人所夢想的，它也對應著前額葉的相關概念。

谷愛凌奪冠后的采訪回答收獲了很多人的認可。（圖/小紅書網友@做一位告知悍婦）

化用《神探夏洛克》里那句名臺詞來說：“腦控力，正在成為性感的新定義。”

對個人來說，按照網上的前額葉保護攻略來執行也不會有什么壞處，多睡覺、少熬夜、多看書、別亂想、練專注，整體是很健康的生活方式。

發現情緒壓力、尋找科學方式去解決，總比長久壓抑要好得多。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新周刊”，36氪經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