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說:“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澎湃新聞·私家歷史推出“大學生寫家史”系列,記錄大時代下一個個普通家庭的悲歡離合。
18歲離開家,拎著行李來北京上學之前,我從來以為志萍是一位極堅強而慈愛的母親。往來18年像爬一座看不到盡頭的階梯,我時而興奮時而迷茫地向上爬,偶爾搖晃偶爾動搖但從不膽怯,因為有一個強大的女人站在我身后,即使我一步踏空,她一定會接住摔倒的我。或許變化是悄然發生的,但直到2024年6月里,鈴聲兀然在考場響起,一切如同結束的牌局被驟然推倒重組,我忙著告別過去,忙著迎接未來,我走完了階梯的平臺,即將踏上新的一階時,回頭才發現,生活驟變時,被推倒的還有我的媽媽。
我媽叫志萍,我寧愿在行文中這樣稱呼她,以冀有朝一日,志萍女士能夠成功地在一個有趣的女子和一個無所不能的媽媽這兩個身份之間自如切換;以冀有朝一日,志萍女士能像我在廣場、公園遇到的任意一位年長女性一般,從容地開啟自己的下半輩子。
志萍其人
1977年2月27日,志萍女士出生了,同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樣,扯著嗓子哭喊著、揮動著手腳,掙扎著來到這個世上。
志萍女士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哥哥長她兩歲。
姥爺的祖輩靠著生意買賣起家。據說姥爺家境一度極為殷實,而后被查抄了家產,這一家于是也就成了這片無垠土地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組合,大人忙著投身生產,孩子按部就班地上學、下鄉,聚在一起精打細算地過活。姥爺是極愛知識的,尤其對電學癡迷,只是高考后被替掉名額,沒有上成大學,后來因精通電器被介紹到了國營廠工作。姥姥則出生在一個極為貧苦的農民家庭,經由介紹與姥爺相識相戀。她從前做過超市里的售貨員,后來生了孩子,就不再出去工作了。
在這樣組成的家庭中,總有些看法和觀點無須言明就已然明了。姥姥姥爺的上一輩中總是有些重男輕女的觀念,因而,志萍女士第一次被抱到太姥姥面前時,老人并不如兩年前看到那個男嬰時那樣喜悅非常。然而,姥姥姥爺幾乎對兒女一視同仁。他們雖將兒子穿不下的衣服留給小女兒穿,但在其他方面,對兒子卻少有偏心,對女兒幾乎未有虧待。因而志萍女士已然是同輩人中,在家中受到冷遇最少、收到愛意最多的女孩了。
轉眼間舅舅就到了上學的年紀,姥姥思慮再三,還是讓舅舅拖了一年才去報名,只為讓他和妹妹同年入學,在一個班里能夠相互照應。只是兄妹二人差了兩歲,舅舅固然可以晚一年上學,那小學的校長卻無論如何也不允許志萍女士提前一年入學。無奈姥爺多次地去找到校長,反復地說志萍怎樣聰明怎樣好學,且提出讓志萍給校長讀一讀課本,以證明她足能夠提前入學。這時,在育紅班積累的知識與姥爺平日里教她讀過的書、寫過的字通通派上了用場,志萍女士流利地將課本從頭念到尾,校長對此深感驚奇,也就同意了破格錄取。
然而志萍女士雖然成功入學,卻無法安穩地學習。常常是班主任忽地推開教室門,喊著志萍的名,叫志萍去找她找不見了的哥哥。小小的志萍于是輕車熟路地敲響各家親戚的門,尋找她逃課的哥哥,叫大人將那被寵壞了的小男孩扭送回學校。有時老師正在臺上講著,舅舅就推開門徑直地跑出去了,志萍于是不得不跑出去,去追她那邁著大步向前的哥哥。
縱使志萍女士的注意總被舅舅打斷,她的學習還是極為優秀。她很是驕傲地和我說:當年要么是媽媽拿第一,要么是你舅舅拿第一,姥爺次次上去領獎呢。由于成績優異,志萍每次都被選為中隊長或是大隊長。轉折點發生在一個下午,班主任找上志萍,叫她將班委的位置讓給其他同學。小小的志萍第一次覺到了不公。她只說她委屈,我想她或許也曾在那日的放學路上憤怒地踢過石子,在歸家后把自己關在屋里抽噎,在父母的安慰下咬著嘴唇妥協,畢竟在這樣的敘述里,我驀然發覺我的媽媽也曾是一個鉆過牛角尖的小女孩。
自那之后,志萍討厭起了這位班主任,因而對于學習也興趣缺缺,最終進入了一個不大好的初中。在這里志萍第一次意識到,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遵循著父母的說教,受著校規的約束:男孩子會打架會抽煙,女孩子直直地在課上化妝。小小的志萍隱約覺得自己與他們不同,姥爺又時時對她加以勸告,因而她還是將所有心思鋪在了學習上。許是因此,志萍女士再也沒有離開她第一的位置。她又一次驕傲地同我講述:媽媽那時候門門開花,次次第一。
據說老師也對此驚為天人,教幾何的老師更把自己的兒子安排在志萍身邊,以求抄上一些她的答案。只是他不知道,膽小和正直都是志萍性格中極重要的部分,志萍只嘴上答應,在考場上卻以裝聾裝盲地應對過去。
錯過志萍答案的人大概應當惋惜,因為她考出了極好的成績。班主任找上志萍,苦口婆心地勸說她:在我們這個中學考第一又怎樣呢,你的分數固然能考入市重點,但去到那里,那里的教學難度和競爭壓力你必然受不了呀,不如上個好大專拿一份老師一樣的穩定工作呢。
我本以為志萍會感到被小看、被冒犯因而倔強地逆反這老師的話,可惜我忘記了志萍從來是個耳根極軟的。她一下子將這建議聽了進去,隨即決定去做個中學老師,過一份平淡而安穩的生活。我想了想我年幼時候,志萍女士不厭其煩地告訴我“3”的開口要朝左而不能向右,她既有那樣的耐心,想必當真是能成為一名好教師的。
只是姥爺忽地出現在了志萍人生道路的分叉口,這位自始至終想進入大學學習而不得的父親對她說:“志萍你該去上個好高中的,我們家應該出一個大學生呀。”
志萍自幼就聽過無數遍她父親是怎樣被奪取上學機會的故事,志萍從來耳根軟,心更軟,想必她當年也定是與姥爺執手相看淚眼,承諾替他拿一個大學的文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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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萍手工作品
志萍情史
志萍女士靠著沙發,仰著頭并不看我地向我敘述。我爸架著我家的狗坐在旁邊聽。我從未了解過的話題就開始于這樣的氛圍。志萍女士得意地說,我上學的時候呀,追我的人老多了。我爸于是挺直了背。
小學時,有人追求她,據志萍女士回憶,這人相貌平平。在她生日時,這人拿了像樣的盒子裝了禮物贈與她,志萍女士本來頗為動容,不想打開卻只看見一張滿是油印小浣熊干脆面動畫卡片。初中時也有人追求志萍女士,志萍女士還說收到那人的情書,至今只記得一句“看慣了花紅柳綠,回首驚覺這邊風景獨好”。只是由于志萍女士整個初中都沉浸于不斷進步的成績所帶來的成就感中,對于戀愛之類的事并不作他想。
轉眼到了高中,又有人找上了志萍,志萍一改之前的語氣,說這人長得很帥的,送了表白信給她,自那之后每日每日地陪她放學。我問她,那怎樣就沒成呢?志萍女士有些耿耿于懷,說這人嘴笨得厲害,之于情啊愛啊半字說不出口,他不說她也不主動挑明,于是不了了之了。
當然,志萍女士沒能與這位如明星一樣標致的追求者談上戀愛,大概還有更為重要的原因。
我的舅舅在高二這一年輟學了。這時候香港許多歌星在大陸也有著超高的人氣,舅舅是他們的忠實粉絲。他買了很多港星錄音機和磁帶帶回家,于是“耳濡目染”的志萍女士也就因此迷上了一個名為“譚詠麟”的男人。
志萍晚上聽歌,白天就在課上給譚詠麟寫信。她將所有零花錢都用來買他的海報,從雜志上剪他的像、抄錄他的采訪。見我驚訝,志萍女士很認真地說,那時有一個歌迷說得極好呢:詠即為歌,麒麟為瑞獸天神,因而譚詠麟實乃當之無愧的歌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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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萍追星手賬
我問她,那些寫過的信,你真去寄嗎。志萍女士理所當然地點頭。
1992年,香港尚未回歸。寫往香港的信,是要用國際郵遞去寄的。志萍女士于是騎著單車,不畏暑熱不懼嚴寒地騎到東站去,往返都需得花上兩個小時。譚詠麟作為當時炙手可熱的港星,天南海北地總要有上萬封信寄給他吧。當時的志萍女士只覺得,自己寫上10封,那人即便只收到1封也是值得的。
如此,志萍女士的學習急轉直下,縱然高考前臨陣磨槍,也無力回天,最終只考上本地一個普通本科。在這里,志萍女士真正開始了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戀愛。
志萍是個極易焦慮討厭分別的人,即有極嚴重的分離焦慮癥。
報道那一天,志萍女士眼看著姥爺默默地扛著行李走在前面,看著他沉默地在陌生的宿舍里整理她的行李,好交際的姥姥已經同和鄰居大奶奶閑聊一樣,和室友的家人熟絡起來。中午姥姥姥爺臨走前帶志萍下了館子,只是志萍只顧著痛苦抽噎,一粒米也吃不下。
我打斷說:不是就在本地上學嗎,周末就可以回去,何必哭得那樣兇呢?
志萍女士只搖頭,說是啊,就像我送你上學去時哭得那樣兇。
父母回了家去,志萍一人留在了學校。最開始的幾周她甚至不愿去食堂吃飯,只覺得那里的飯菜不干不凈,更鄙視去那里吃飯的室友。她總躲在寢室里不停地哭,或許想著哭倒了學校,自己也就能奔回家去了。她啃著餅干給高中同學寫信,只說自己是怎樣地想爸爸想媽媽想哥哥還想家。那同學也極有義氣,將那些信全都送到姥姥姥爺那里。一家人讀著女兒的信也都不禁眼眶濕潤。舅舅啪地一拍大腿,大喊:“媽,不讓她上學了,我來養著她!”這樣自然不可行,這位疼愛妹妹的哥哥于是常常到學校去送飯。
這樣被淚水腌透了的生活持續了一個學期,以志萍女士遇到我爸做結。
室友常勸志萍:戀愛、結婚、生孩子,這都是女人一輩子必須要有的環節。
志萍女士極不認同:為什么要結婚呢?無所謂出嫁,我是真要出家呢。
志萍女士并未玩笑,遇到我爸前她確實篤信自己有一天要拋下一切出家去的。
就兩人怎么認識這件事,兩人無論如何無法達成一致。志萍只說這人為討自己喜歡,暗暗練了譚詠麟新出的《青春夢》,并送她一包她最喜歡的山楂。我爸這時看似懶得駁斥志萍女士的胡言亂言,但終究沒說出什么可信的話,所以我想事實應當是這樣的吧。
大概是這人實在幽默風趣,也大概志萍太想在一片汪洋里找一塊可以依憑的浮木,兩人戀愛了。
新生命、舊生命
大學畢業后,志萍女士跟著我爸的腳步,和他應聘入同一家公司。
進入公司的第二年,兩人結婚了,他們挑挑選選,最終借貸買下了一個小房子。
志萍這時24歲。
那曾經要出家為尼的人怎樣就結了婚呢?對此,志萍和我爸只統一了口徑說,兩個人在一起工作,結了婚住在了一起,上下班也就方便。兩人神情頗不自在,想必事實原委并非如此。
婚后的前3年,他們決定先好好掙錢還上貸款,之后再要孩子。初入職場的兩人,一月的工資總共3000塊,從中拿出1700塊來還貸,此外還需額外存下一些用于提前還貸。因而兩人常是全年不買新衣服,志萍女士只是買布去找人做衣服,有時連布的質量也難以保證,到了冬天,衣服脫穿之間,常要在空中迸發一陣電火花,電得人又痛又麻。吃上也是能省則省,志萍女士獨自大掃除的那一天,兩人也不過冒著寒風騎著自行車去吃了一頓普通的晚飯。
婚后第4年,對于他們而言按時還貸已經沒有壓力了,因而他們覺得是時候要一個小孩了。
大概因為那時畸形嬰兒相關的報道太多,志萍總是擔憂害怕:腹中若是一個畸形兒,該怎樣呢?是一個長毛的猴子,一個怪胎,該如何呢?這東西要在我腹中爬行的吧?它若是餓極,將我腹中臟器都吃了怎么辦呢?它若是有一日不等告我,將我肚皮扯開來又該如何呢?
可壓過害怕的,是想要個小閨女陪著自己的渴望,她冥冥之中覺得自己一定會有個女兒的,她不知道有她,但相信一定會遇到她,于是先于見面即開始愛她。
也因此,當一連被幾個醫生告知,她懷孕初期誤以為自己感冒而服用的大量消炎藥肯定會對孩子造成巨大影響,因而讓她趁早打掉這個孩子時,她因極度的不舍而走遍各家醫院,最后賭上極大的勇氣去信那位年邁專家的話;在醫生說這孩子因被子宮縱膈擋著難以保住時,她始終相信與腹中之物的緣分,日日撫著腹部勸那孩子好好地留下來;因而她用十分的耐心,在打雷的日子里,在菜刀切菜剁骨時,輕輕地撫慰那腹中之物,叫她安心地睡吧,不要驚慌莫要害怕。
生產那天志萍昏過去,夢到自己不停地跑,于昏黑里她推開一扇扇紅漆大門,再向下一扇紅漆大門跑去,無盡的紅門,推開一扇還有下一扇。我問她,同87版《紅樓夢》里王熙鳳夢里推的那扇一樣的么。志萍說大概是吧。我想她大概清楚的,那時我扒開她層層血肉而出,我離開她,那層層的門后也就空了。
志萍醒來看到我爸的第一瞬,立即問他孩子是否健全,得到肯定答案,她才終于放下心來。那日護士勸志萍加一個止疼泵,說到了夜里產婦的刀口必然萬萬分地疼痛。志萍只是記著那泵要200元一個,有這200元想必能為這投靠她而來的女兒添置不少東西,便覺得沒什么疼痛不可忍耐。不想,臨床的產婦疼痛難忍徹夜呻吟,志萍卻沒有半點痛意。她瞪著大大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唇角不自覺上揚著。
她想,天吶,我有女兒了。
這時的志萍還不知道著女兒將為她帶來怎樣無盡的痛楚。
先是不斷生病,還未康復的志萍跟著我爸將我送到各大醫院看診,醫生說是淚囊堵塞便要將針管插入我眼角,志萍看著一旁哭得極兇的正通著淚囊的孩子,在想象中將他的痛苦轉嫁到我身上,心中頓時極為不忍,便帶我回了家。一周后再行診斷才發現是別的緣故,我于是免于針刺的苦楚;再是無休止的吵鬧,姥姥對我說,小時候因我被不干凈的東西嚇跑了魂,非得父母懷抱否則便要大哭不止,遍尋醫生也束手無策。于是除我爸下了班后,志萍需得整日整日地將我抱在懷中,困乏至極不留心松了手,我便又失聲尖聲哭嚎,志萍就這樣一忍再忍,直至一月后找到那大師——許是他的作用——才終于解脫。
長期的睡眠不足和生產的陰影帶來了產后抑郁。志萍恍惚里看到有不相識的人從自家陽臺窗口憑空踏走,她憂慮著那頭上的屋頂:哪一日趁自己熟睡時它忽然崩塌該怎樣呢?陽光沒有溫度,雨落沒有滴答的旋律。伸手在窗上撥開霧氣畫些什么吧,水汽凝結順著手腕流到胸腔,天氣如何這樣地冷。該怎樣要那孩子停止哭鬧呢?如果離得遠一點,哭喊的聲音也就小一些,再遠一點,再小一些,再遠一點,再遠一點,再遠一點,潛到水底去,飄到高山頂,飛到白云際。或許該放下手里的玩具的,任何東西也無需攜帶,行走,行走,只行走,趁路上行人不注意,走到廟門口,換上青色常服,走進廟里,再也不必苦苦地找出口。
圓圈
志萍女士的產后抑郁直到我10月大時,以復工作結。
只過一兩年,志萍又開始憂心買房子的事了。
志萍要換房子,換去有重點小學的那個區。她的理由極為簡單:從一開始就沒有遇到好的朋友、沒有受到好的教育怎么行呢?
志萍提出換房的想法后,幾乎所有親戚都投了反對票。我的爺爺不顧北方冬天的冷,連手套也顧不得戴地騎著車沖到我家,指著志萍的鼻子罵:說什么為了孩子,你這就是房奴!連姥姥姥爺也不贊成,姥姥向來厭惡改變,聽了志萍的主意更是氣得跺腳,大罵說:你若是換房,我是一分錢也不出的!
志萍向來軟弱,但在涉及到女兒的事上又尤為剛強,她是決心要換房的。從賣掉舊房到物色、敲定、裝修新房,幾乎都是志萍一人做的決定。
一切塵埃落定,我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志萍先是將我送到一家私立幼兒園,又發覺那雙語教學導致我分不清拼音和英文字母,然后便一天打七八個電話地去詢問一家公立幼兒園是否還有名額。志萍說那時稍好些的公立幼兒園是極難報名的,她苦苦地求了校長那么久,同她打了那么多次電話,她才肯答應。
我上小學后,志萍的軌跡也定了下來。不是家、公司、菜市場三點一線,而是以我為中心的,一個前后閉合頭尾相接的,沒有缺口的圓。
幼時孩童易跌倒,要人拉扯;總頑皮,要人教育要人諒解;好奇萬物,要人帶領要人解釋;有時沮喪,要人撫慰要人擁抱。這時志萍就離我近些。后來成長著的少年棱角越來越銳利,要人寬容;漸漸地將心閉合了,要人為她留些空間。這時志萍離我遠些。而不論遠近,牽絆不斷,因而志萍十幾年沒能逃出那個沒有出口的圓。
我初中時不得不早早出發,志萍就站在陽臺的窗前,看啊看,看樓下的小人兒慢慢地走,等她上了公車被鐵皮包裹,她再急忙忙地打理自己,再過一會兒,志萍便要拿出手機不斷查看為我交飯費的軟件,以確認我是否安全地到校。下班后也不得歇息,志萍總是要買好菜,站在那公交站旁等我的。我日日同朋友不緊不慢地趕車,夏天公交冷氣很足,下車時總見志萍大汗淋漓,冬天公交里人擠人得暖和,下車時又總見志萍抱著臂在冷風里跺腳,她伸手牽我,那手像冬日里房檐底下的一支冰凌。
高中時志萍為讓我多睡一會兒又換了房,房子離學校極近。我常常是很快到家,志萍不總能接我。高三加了晚自習,志萍就拉了我爸掐著點地蹲守在校門口。我曾好奇,我已然這樣大了,何必再來接我呢?只是我沒問出口。
志萍這樣一直向前走,但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圓。太多母親將自己的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甚至為他們犧牲自己的事業與生活。志萍是其中的一員,又遠遠不同于她們。對于我的愿望我的心情,志萍從來比我更重視。兒時的每個周末,我的朋友們往往要被父母自床上揪起,一路押送至各種興趣班,志萍女士這時就要將我爸自沙發上揪起,兩人一起帶我在天津這座不大的城市里玩上一遍又一遍。寒假志萍帶我看山,暑假志萍帶我看海,志萍領我看西北,領我游江南。
我在志萍的相冊里學會走學會跑,從一個小小的人長到好高。
可志萍就這樣慢慢老了,沒被任何一個鏡頭記錄到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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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萍于2010年開始制作的手賬
如萍
高中三年是極短的三年,但想來對于志萍而言是極長的。
我離家上大學后的第一年,志萍還是常在學生們放學時等在校門口。第一次,我下了專業課給她發去一張橙粉色天空的照片,她傳回一張,圖中穿著青白校服的學生魚貫而出。
志萍工作近三十年,職位近乎沒有什么升遷。我知道志萍做事向來認真,于是更覺奇怪,問她不常升晉的原因。志萍只無奈地說,她因急著接我于是從不加班,周末的團建與飯局也幾乎一次未去,自然無法升晉。
志萍與同事的關系也不甚密切,對工作不甚喜愛,加之以為孩子已經離開了家,她就不必再為其操勞,于是辭去工作以享受生活。
只是生活并不隨她所愿。
大片大片空白的時間與無邊無際的靜默將志萍卷了進去,暗無天日,抑郁癥狀循著原路找到了她。于是志萍頭暈目眩,焦慮心悸,日日直覺天旋地轉。她一遍遍地摸排身邊的每一個人,愛她的父母,忠誠的丈夫,爭氣的孩子以及清閑的生活,沒有一件事令她心煩意亂,沒有一個人令她懊惱非常。
空蕩的房間里只志萍一個人。她將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可是心里又那么亂;屋子靜得落針可聞,可是腦中又那么吵。她不斷地問自己,又不斷地嘗試逃離。
志萍就那樣環抱著自己,屈膝縮在床的一角,呆呆地望著窗外。
要干什么呢?
要怎樣呢?
要去哪呢?
要睡覺嗎?不睡覺。
要吃飯嗎?不吃飯。
要看電視嗎?不看。
要去遛彎嗎?不遛彎。
要接孩子嗎?不接。
什么都不做的生活,如何產生意義呢?沒意義。
志萍只是看著枝頭的鳥,聽著放學了的小孩們的喧鬧。云端好像有人掐指念咒,于是志萍只覺心發慌、頭發緊。眼淚默默地流,潤濕臉頰,還是一直流,比生產那日流的血還多、還多。
我為志萍委屈,替她不公。要做一位好母親實在太難,要在這孩子需要時愛她到極致,將自己的所有獻出來,時針撥轉歲月橫流,這孩子抽身而去時,便要她及時從她身上將自己撕下。志萍早就愛出了慣性,279路從天津開到了北京,生活在踩下剎車的前一秒輕飄飄地報站,不待她反應便叫她失衡、重重地摔下。
我無計可施、束手無策,眼看著時間無可回溯,我與志萍的位置倒置了,志萍無助地哭鬧,可我無法如當年她安撫我一般,告訴她沒事沒事,寶貝你不要驚慌莫要害怕。
以作業為契機我試圖尋找她落入今日這般境地的原因,只可惜寫至此我還是沒有找出是怎樣的原因導向了她的如今,她同我所見過的那些勇敢地擔負母責的人有怎樣的區別,為什么獨獨她要受這樣的煎熬。但我想我已經不用去找了,上天容許我以我的視角開始一段生命,也就必容許存在如她一般奇妙的靈魂。
你知道那個從離開家門走入大學的第一步起就想了卻塵緣出家為尼、懷胎三月總覺腹中是怪物爬行的女人一定不落俗塵,太過于敏感獨特的靈魂大概生來就不適于嵌套進澆鑄好的模子。如果一定要找一個原因,我想大多的憂郁和迷茫都來源于靈魂的不適,剩下的,如同她總是無法舍棄舊物一般,是她對那塊曾在腹中短住八月的血肉的極為深沉難以割舍的戀舊。
志萍志萍,我愿你是志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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