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飛”的臘肉
戴耕泓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冬至過后,母親比平時更忙碌了。
大頭菜、蘿卜干已經(jīng)揉好放進土壇子里,半個月光景,它們變得酸酸甜甜,咬上一口嘎巴脆,散發(fā)著特別的清香。腌菜澆上油辣子、花椒面一調,特別“送飯”,白米飯也變得噴噴香,嗖嗖就送下肚了。
接下來得趕緊腌肉了。母親總愛笑著說:“快過年了,叫花子(乞丐)也要忙著弄兩截豬大腸。”屋前的石榴樹下,鄰居家的幾塊臘肉用細麻繩系著,掛在冬天的暖陽里輕輕搖擺。
在1978年的春風中,父母常低聲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只知道他們眼角藏著歡喜。那時的我扎著小辮子,父母是縣城同一所中學的老師,帶著我們姐妹仨,和不同口音的外省人成了石榴樹下一排排平房的鄰居。母親常打發(fā)我去這家送一包三姨帶來的紅糖,那家送一串小孃做的柿餅,這個差事我格外喜歡,衣兜里總被糖果、花生和叔叔阿姨的笑容塞得滿滿當當。我家桌上,也時不時會出現(xiàn)一小袋或一小瓶沒吃過的吃食:上海老城隍廟的五香豆、天津的皮糖張、成都小麻餅、昆明黑大頭菜,還有江蘇的醬菜。母親告訴我,這些叔叔阿姨是從大城市來這里當老師的。我喜歡聽這些南腔北調從鄰家飄來,他們的孩子說話也是南腔北調。男娃愛拿著樹枝“打仗”,女娃常在石榴樹下跳橡筋繩。石榴樹花開花落、結了又熟,土頭土腦的會理腔,也和“南腔北調”成了朋友。
那些年,雖說物質比較匱乏,但未至臘月,家家戶戶就忙著腌肉了,肉的份量不足,但品種卻不少。你家學著我家做,我家比照著他家做,本地臘味與異鄉(xiāng)風味掛在石榴樹下,紅彤彤、油光光,比燈籠還好看。上海人腌的魚、南昌人漬的板鴨、重慶人做的熏肉,與會理人做的香腸、血豆腐、風肝、醬肉一同經(jīng)受風吹日曬,交換著各不相同的肉香。后來,外地老師學會了做會理腌肉,會理老師也學著做異鄉(xiāng)臘味,可這些外地臘味在熱鬧的曬場上,始終顯得有些落落寡歡——它們不習慣白花花的陽光,不習慣干燥得冒火星子的風,更不習慣直插天際的遠山。果然,等我的小辮子長成了長辮子,這些外地老師便帶著各具風味的臘貨,先后回到了山外的大城市。這些臘肉,怎舍得開花結果的石榴樹?怎舍得常在石榴樹下張望的小伙伴?它們得學會“飛”,學會翻山越嶺,才能不被白花花的陽光、冒火星子的風、戳進藍天的大山阻攔,去往我無法想象的遠方。后來,上海的腌魚、南昌的板鴨、重慶的熏肉都“飛”走了,漸漸被會理的臘肉徹底淡忘。
“臘月的風是有味道的。”母親常這樣說。剛腌制的肉抖出陣陣鮮活的腥味,在風里打著滾,被陽光一把焐住,輕輕拍著、揉著,周身滲出的紅油珠牽線般往下落,嘀嗒、嘀嗒,一會兒就在地上汪成一小攤油湯。我惋惜地看著地上的圈圈油漬,覺得可惜極了。在“晃悠”的風里,臘肉慢慢繃緊、收縮,褪盡水汽,憋紅了臉,長成一副副硬實板正的模樣,年也就跟著晃悠著來了。
母親把曬好的臘肉收進屋里、裝入紙箱,我趕緊蓋好箱蓋,生怕它們跟著外地老師一起飛走。紙箱很快浸出一團團油印,惹得我總忍不住往里面瞅。年三十前一天,這些臘肉香腸終于進了大鐵鍋,柴火賣力地舔著鍋底,在灶膛里上躥下跳,還探出身把鐵鍋和鍋蓋嚴嚴實實地摟在懷里。臘肉也在鍋里“砰砰嘣嘣”地應和著。煮了老半天,奶黃色的肉湯和濃稠的香氣快要把鍋蓋頂開,一屋子肉香,有的翻院墻飄去別家,有的就在我鼻尖打轉,急得我一趟趟往廚房鉆。終于,看見母親撈出烀得耙軟、冒著白茫茫熱氣的臘肉、腌雞、豬腦殼,麻利地砍、剔、片、切,一陣忙活后,順手遞幾塊與深紅發(fā)亮肉筋糾纏不清的臘骨頭給我和姐姐們,母親說,這肉筋菜刀剔不下來。姐妹們一邊用牙啃出深藏在骨頭縫里的肉,一邊舔著指尖的咸香,吃得歡響一片。我一直奇怪,母親怎么不啃一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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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這天,團年飯從午后兩三點鐘就陸續(xù)開始了,家家都放鞭炮慶賀開席,響聲嚇得云彩都躲到山背后。我們著急地等著,左鄰右舍早已鞭炮齊鳴。父親說:“快去把爺爺奶奶接來。”爺爺奶奶是醫(yī)生,住在縣醫(yī)院,離學校不遠。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我一溜小跑,貼著紅通通對聯(lián)的店鋪門關得嚴實,棉紙糊的紅燈籠嗅著家家戶戶飄出的肉香,人人都在忙著團年。我牽著總是笑瞇瞇的爺爺奶奶回到家,說鎮(zhèn)江話的爺爺和說無錫話的奶奶在“土沙發(fā)”上落座,沙發(fā)歡快地嘰咕作響,像懷里藏著幾只小鴿子。我們叫它“土沙發(fā)”,因為不是買的,是父母親手做的——沙發(fā)渾圓的肚子里裝著他們一個個扎緊扎穩(wěn)的硬彈簧,母親踩著嘀嘀嗒嗒唱歌的縫紉機,做了燈芯絨外套,黑亮的面料上印著串串綻放的禮花,我才知道,原來夜空和禮花可以這么美。
父親把長鞭炮挑在竹竿上,伸到院子里,白光裹著急雨般的噼啪聲,把鞭炮炸成滿地紅屑。父親得意地說:“這是電光火炮,就像竹筒倒豆子——又響又快。”暖風里飄著誘人的香氣,一盤盤平日難得一見的好菜端上桌,臘味整整齊齊、油光锃亮地“坐”在盤中,像披了一身陽光。我卻無從下筷,臘月里一天天積攢的渴望,此刻像漏了氣的皮球,臘骨頭早已填平了嘴里深藏的食欲。母親笑著說,她小時候,這些團年飯的肉菜,要從年三十吃到正月十五。“煮熟的鴨子不會飛,煮熟的臘肉也不會飛。”我心滿意足地看著盤中臘肉,盤算著能放開肚皮吃幾天。
好多個“年”匆匆溜走,石榴樹和樹下的平房,早已消失在綿長的記憶里。“你有一個包裹待查收。”手機信息提醒著我。取件打開,一紙箱臘肉,裝著遙遠的北方,也藏著熟悉的南方——難道是多年前掛在石榴樹下的臘肉,“飛”回來了?我正疑惑,兒子打來電話:“媽媽,臘肉先‘飛’回來,我過幾天就回家過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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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逐一朵溜溜的云(原載《涼山日報》彝海2026年3月1日)
作者:戴耕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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