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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兒陰著,像塊用舊了的灰抹布,撲簌簌往下掉塵土,我就在小區門口快遞柜那兒,低頭翻取件碼,劉姐蹬著她的三輪車過來了,車斗里堆著紙殼和空瓶子,她沒像往常那樣急著走,把車一支,蹭過來,壓低嗓子說,知道不,三單元那老爺子,沒了。
我一時沒轉過彎,哪個老爺子,還能哪個,劉姐用下巴往院里指了指,就愛穿一件舊廠服,每天晌午在自行車棚邊上曬太陽那個,瘦高個,昨天夜里的事,說是吞了藥,她說完,嘴唇抿成一條線,不再看我,抬手理了理車斗里皺巴巴的紙殼,好像話說出來,就得做點別的什么事蓋住它。
我捏著快遞盒,愣在那兒,風卷著地上的塑料袋,擦著地皮跑,我腦子里忽然冒出昨天下午的場景,大概四點不到,我去小賣部買面條,路過三單元樓下,樓上窗戶開著,有聲音,不算大,但一句趕著一句,往下掉,一個女的聲,又尖又急,話趕著話,聽不清內容,只聽見那調門,像鋼絲一樣刮著人耳朵,中間夾著幾聲咳嗽,沉沉的,想說話,總被那高音兒截斷,后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倒了,再就沒聲了,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關上了,墨綠色的舊窗簾,拉著,嚴嚴實實。
昨天傍晚,我收衣服,陽臺對著那棟樓的側面,老爺子家的窗戶,就是下午關上的那扇,又開了,他就坐在窗戶后面那把藤椅里,一個灰暗的剪影,朝著外頭,一動不動,天邊的云是暗紅色的,堆得很厚,那點殘光落在他身上,也像是蒙了一層灰,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坐在那兒很久,久到我把衣服全收完了,他那個姿勢好像都沒變,現在想想,他看的是什么呢,是樓下那幾個追著球跑的孩子,還是更遠地方,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
夜里下了點雨,淅淅瀝瀝的,我沒聽見別的動靜,早上,是收垃圾的環衛工發現的,據說平時老爺子每天清早準點把家里的垃圾袋放在單元門口,就一個廚房的小黑袋,今天早上沒有,環衛工覺得不對,跟掃樓道的保潔阿姨說了,阿姨去敲門,敲了好久,沒應,又聞見一股味兒,說不上來,有點沖鼻子,后來找了社區的人來。
門開了,屋里亮著燈,老爺子躺在床上,蓋著一條半舊的毯子,衣服穿得整整齊齊,就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廠服,扣子扣得好好的,床邊的桌子上,用抹布擦過,泛著潮氣,上面就三樣東西,一個喝空了的玻璃水杯,一個擰開了蓋子的藥瓶,瓶口對著燈,能看見里面一粒也沒剩,還有一張從日歷本上撕下來的紙,翻到背面,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字很大,有點歪,墨水好像不太足了,筆畫斷斷續續的,寫的是,別為難小陳,藥是我自己的,電卡在五斗柜第一個抽屜。
劉姐又開口了,聲音還是低低的,說進去的人講,屋里那叫一個干凈,地拖得能照見人影,熱水瓶灌滿了,廚房的抹布都洗得雪白,晾在鐵絲上,滴著水,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蘭,好像剛澆過,土還是濕的。
他閨女是中午來的,開車,直接停到了單元門洞前,她沒下車,也沒上樓,就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一半,有人過去,大概想說什么,她沒轉頭,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樓道的黑暗,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攥得骨節都凸出來了,然后車窗慢慢升上去,隔開了所有,車停了有那么一根煙的功夫,發動,開走了。
劉姐嘆了口氣,扶穩了她的三輪車,那藥,是治他睡不著覺的,醫生每次只給開一周的量,怕他多吃,這一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片一片攢下來的。
我抱著盒子往家走,路過三單元,下意識往二樓看了一眼,那扇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窗臺外頭,那盆吊蘭的幾片長葉子,從欄桿縫隙里探出來,蔫蔫地垂著,在帶著塵土的風里,很輕很輕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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