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結核病 科技創新何以破局

2026年3月24日是第31個世界防治結核病日。根據世界衛生組織2025年全球結核病報告，我國結核病防控取得階段性里程碑式進展：2024年結核病發病率降至49/10萬，首次躋身全球結核病中低流行國家行列。但距離2035年終結結核病流行的目標，我國仍面臨發病率下降速度不足、耐藥結核防控壓力大等挑戰，科研創新成為破局關鍵。近日，記者就此采訪了公共衛生領域及科研一線相關專家，剖析防控難點、分享防控體系最新實踐并展望未來，為終結結核病流行凝聚智慧、明晰路徑。

面臨技術與推廣“雙瓶頸”

人類與結核病這一古老疾病的抗爭，始終與科技進步同頻。世衛組織駐華代表處技術官員陳仲丹梳理了人類抗結核的科技歷程：從19世紀的療養法，到1882年結核分枝桿菌被發現、1921年卡介苗問世，再到吡嗪酰胺、利福平等抗結核藥物相繼研發成功，每一次技術突破都推動結核病發病率和死亡率大幅下降。一些國家更是憑借藥物組合療法，實現結核病死亡率降幅超90%。

3月23日，安徽省馬鞍山市含山縣銅閘鎮衛生院醫務人員走進銅閘學校開展結核病防治主題宣傳活動。圖為學生們舉手回答結核病預防知識相關問題。通訊員歐宗濤 許圣文 健康報特約記者呂乃明攝影報道

另一方面，相較于狡猾的結核桿菌，當前技術更新與推廣速度仍顯滯后，成為全球防控的共同瓶頸。“我們的工具還沒有充分抵達有需要的人群”，陳仲丹表示，全球范圍內多項結核病防控指標停滯不前或進展緩慢，比如預防性治療覆蓋率偏低，特別是在結核病HIV（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密切接觸者等重點人群中，覆蓋率嚴重不足；細菌學確診結核病患者比例近10年間基本持平，利福平耐藥患者診斷治療覆蓋率提升不明顯；快速檢測技術全球覆蓋率僅為54%。

我國也面臨同樣挑戰。盡管2024年我國首次進入中低流行國家行列，但發病率下降速度偏慢、耐藥結核患者數量較高，使得我國距離2035年終結結核病流行目標仍有差距。“2024年我國結核病發病人數較2015年下降27%，相較于2025年需要下降50%的目標，進度剛剛過半。”中國疾控中心結核病防治臨床中心副主任張慧表示，我國耐藥結核疫情依舊嚴峻，2024年新發利福平耐藥患者約2.8萬人，占全球新發患者總數的7.1%。

升級防控“武器庫”

利用科技創新應對結核桿菌已成為業界共識。“要打贏與結核病的這場戰爭，必須把科技創新放在重要位置，讓科技創新服務于我們打敗結核病的‘最后一公里’。”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胸科醫院院長李亮說。

3月21日，由河北省邯鄲市衛生健康委（市疾控局）、市教育局、市醫保局、市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局、市總工會主辦，市第六醫院（市傳染病醫院）、市疾控中心共同承辦的結核病防治主題宣傳活動在邯鄲市舉行。圖為工作人員在普及結核病防控知識。健康報特約記者李湛祺攝

近年來，在結核病診斷、藥物及疫苗研發等領域，科技創新成果不斷涌現，一系列新技術、新工具持續豐富結核病防控“武器庫”，精準破解傳統診療、研發的核心痛點。

以結核病診斷為例，長期以來，結核病診斷依賴痰液檢測這一“金標準”，但無痰、痰液不達標等問題造成診斷缺口，肺外結核、兒童結核、艾滋病合并結核感染等人群更是診斷難點。清華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學院院長胡曄介紹，基于血液標志物的診斷技術可以解決這一難題。該技術利用CRISPR方法檢測血液中的游離DNA（脫氧核糖核酸），精準反映結核病活動性狀態，在艾滋病合并結核感染的兒童隊列驗證中靈敏度達84%，有效彌補了傳統診斷的短板。在此基礎上，胡曄團隊研發的Lab-in-tube便攜檢測方法，將試劑濃縮至紙片，搭配小型檢測設備，可實現血液、痰液、尿液等多樣本檢測，30分鐘完成DNA提取，適配鄉鎮、山區等基層場景。

曾經制約結核病藥物研發速度的問題，也因人工智能（AI）技術的飛速發展找到了解題關鍵。全球健康藥物研發中心數據科學部負責人郭晉疆介紹，其團隊搭建的“AI孔明”藥物研發平臺，整合算力、算法與多維度數據，構建分子生成、虛擬篩選、智能體等五大核心模塊，借助生成式AI，針對結核分枝桿菌關鍵靶蛋白精準設計藥物分子，突破了傳統“大海撈針”的低效模式。該平臺可在10分鐘內完成新靶蛋白分子結構設計，在3個月內遴選出具備開發潛力的化合物，顯著提升研發效率。

在疫苗研發方面，我國自主研發的抗結核mRNA（信使核糖核酸）疫苗取得重要進展。該疫苗研發者、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胸科醫院細菌免疫室主任逄宇介紹，前期臨床研究結果提示，受試者免疫細胞監測數據表現良好。“今年將開展更大規模臨床研究，有望為全球結核病防控貢獻中國方案。”逄宇說。

構建“三位一體”防治體系

圍繞消除結核病的“下半場”，專家們指出，要實現2035年目標，需凝聚多方力量，從工具優化、研發創新、推廣落地等多方面發力，構建速度、質量與覆蓋面“三位一體”的防治體系，讓科技創新成果盡早惠及目標人群。

3月20日，北京市石景山區疾控中心在石景山區政務服務中心舉行結核病防治主題宣傳活動，推動石景山區結核病防治工作走深走實。圖為活動現場。健康報記者黃鏑 通訊員李宏 黃君瑤攝影報道

陳仲丹強調，從“控制結核病”到“終結結核病”，核心是實現“三個提速”：研發速度更快，推動新工具、新藥物早日問世；轉化落地速度更快，縮短從實驗室到臨床再到注冊上市的周期；推廣覆蓋速度更快，讓先進技術抵達基層、普遍惠及重點人群。同時，不必等待“完美工具”，優化現有工具的策略性使用同樣能取得顯著效果。“印度一個高負擔聚集性試點地區，通過8年的潛伏感染篩查和預防性治療，在無新疫苗、新藥物的情況下，實現結核病發病率83%的降幅。這就是最好的例證，關鍵是讓現有工具發揮最大效用”。陳仲丹說。

張慧表示，現有技術手段難以支撐終結結核病流行目標的實現，迫切需要研發更低成本、高效率的篩查和診斷工具、超短程治療方案及更有效的疫苗。未來要持續強化主動發現、預防性干預等防控措施，同時加快科技創新成果的轉化與落地，讓新技術、新方法盡快從實驗室走向臨床和基層。

相關專家表示，自主創新是科技落地的關鍵。只有堅持自主創新，才能讓藥物、診斷技術、疫苗等防控產品實現價格可及、落地可行。我國不僅要加強本土自主創新，更要推動創新成果走向世界，為全球結核病防控貢獻中國智慧。

對于如何進一步推動科技落地，陳仲丹建議，加強結核病創新研發全球及國內合作，加速結核病診斷、疫苗、藥物等產品研發、技術轉讓及能力建設，推動創新工具快速落地和有效應用；提升臨床試驗和應用性研究的設計水平與證據質量，加快產品注冊上市進程；改進數據共享方法，提升科研創新效率；吸納服務對象和社區參與，為后續工具與產品推廣提供寶貴經驗。

多位業界專家表示，結核病防控是一場持久戰，需要醫療、疾控、科研、產業、媒體等多方形成合力，既要傳承老一輩防控工作者的堅守與精神，也要以科技創新為核心動力，打通“最后一公里”。同時，要加強公眾健康素養提升，消除社會歧視，動員全社會共同參與，通過科技創新與社會共治雙重發力，為實現2035年終結結核病流行的目標持續攻堅，迎來防控的最終勝利。

短評

推動創新成果惠及更多高危人群

當中國結核病發病率首次降至49/10萬，正式躋身全球結核病中低流行國家行列，這場抗癆持久戰，終于迎來了來之不易的階段性曙光。可這份亮眼成績的背后，仍暗藏多重挑戰：發病率下降增速放緩、耐藥結核患者數量較高、基層防控網絡存在覆蓋盲區，距離2035年全球終結結核病流行的既定目標，依舊道阻且長。唯有科技創新，才能打破瓶頸、打通疾病防控的“最后一公里”。

人類對抗結核的每一次關鍵突破，都與科技迭代密切相關。當前，傳統痰液檢測靈敏度不足、新藥研發周期冗長、新型疫苗迭代滯后，加之高端診療技術難以觸達基層偏遠地區，不僅影響了全球防控進展，也成為我國達到終結結核病流行目標的阻礙。面對這些挑戰，單純依賴傳統手段，無法支撐終結結核病流行的愿景，科技突圍勢在必行。

令人振奮的是，我國結核科技創新正實現多點突破，一系列新技術、新工具，不斷充實結核病防控的“武器庫”，不僅攻克了諸多診斷難點問題，更推動創新成果走出實驗室，惠及更多高危人群。

科技創新的終極意義，在于落地生根、惠及大眾。結核病防控攻堅的“下半場”，要加快核心技術攻關，研發更平價、高效、便攜的診療與疫苗產品；要加速成果轉化，打通技術下沉基層的通道；要凝聚全球協作合力，破除社會歧視壁壘，盤活現有防控資源，掃清技術普及的障礙。

從有效防控到終結結核病流行，科技是破局之刃，行動是決勝之鑰。唯有以科技創新為核心、以成果落地為導向，凝聚各方合力，方能打贏這場持久戰，讓終結結核病流行的美好愿景成為觸手可及的現實。

文：健康 報首席記者 張磊

? ? ?編輯：馬楊

校對：楊真宇

審核：秦明睿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