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古城的老街巷
巫明榮
西昌古城的老街巷,除了城內的九街十八巷,還應該包含城門洞外的西街(上、下西街),南門河東面的東街、上下魚市街、后街、通海巷、洗魚溝(四街一巷一溝)。如今,城內的老街巷已得到很好地整修和保護,城外的西街還是原來的舊貌,但河東的幾條老街已經基本消失了。即使時過境遷,它們卻還異常清晰地留在老西昌人的記憶里。今天就說說這幾條舊街吧!
河東街
東街又叫河東街,與河對面的西街相對。一頭東街一頭西街,中間卻隔著幾百米寬的南門河,好像有點不接氣。其實,早年間這是挨得很近的兩條街,中間只隔著條一步可跨的小河溝,河上的懷遠橋銜接著東街和西街。
“南門河”原稱東河。大約在19世紀30年代前,是一條由北山沿西昌城東,流入海河的小河溝——蘆林溝 ,河溝雖不寬,水也不大,但它卻是分割城西、城東,以至城、鄉間的一條界河。
東街西起上魚市街,東至段家街,長約三里,原也是條熱鬧街道,后來西段被洪水沖了一截,東段屢遭兵燹,逐漸蕭條。
西昭公路修通前,東街是東鄉百姓往返城鄉的主要通道。舊時東街居住有不少做皮革、皮草生意的回族,是西昌有名的皮革一條街。皮貨店鋪大都經營硝過的牛皮、羊皮、裘皮和各種皮制品。直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都還有專做羊皮褂(兩張山羊皮硝過后,簡單縫合成的褂子)的鋪子。
東街口原來有一家用藍靛作顏料染土布的熊家染房,那時鄉下人主要穿土布,極少穿洋布。染房的染印質量好,取件快,生意很好。民國年間,南門河夏天經常發大水,河東街屢遭水患,可惜熊家染房也在一年的夏夜里被沖毀了,一家人除了一個在城里讀書的兒子,全部罹難。在那政荒民弊的年月,東河水時常泛濫毀田毀村,不知給百姓造成了多少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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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窄的河東街只要人一多,就顯得擁擠
河東街中段有一小河穿街而過,河上有一馬石橋。
橋北東頭住一老中醫叫馬德安,擅長接骨斗榫。但凡有關節脫臼、錯位的患者找馬醫生診治,馬醫生不用藥,也不用針。只需讓患者在凳子上坐定,裸露其傷處,馬醫生用手在脫臼處輕輕拿捏、轉動、左搖右晃。
其間,馬醫生還會輕描淡寫地與患者聊天,問其受傷緣由,治療后注意事項等。待摸準位置,即以眼色示意徒弟控制好患者,趁其不備,他握緊受傷關節末端向后猛一拉,再向前猛一推,患者在劇痛中感覺關節處“咔噠”一聲,便有明顯的適意感,妥了!接著敷上自制的藥糊,捆好夾板,間隔換幾次藥就痊愈了。
我八九歲時給生產隊看牛(放牛),在牛背上摔下來,把右膝關節弄脫了,我奶奶就是用賣兩個老南瓜的錢,找馬醫生治好的。遺憾的是馬老醫生身故后,他的徒弟們沒有人師承他的技藝,失傳了。
上魚市街
東街口至后街與通海巷銜接處,是上魚市街。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糧食短缺時,上魚市街上半截、河東街口一帶,兩邊被居民用石頭壘成半人高的矮墻,里面隔成若干小塊,家家種蔬菜。墻腳下遍種扁豆、四季豆、豇豆,佛手瓜……石頭墻上爬滿藤蔓,是一道蕭條歲月里生機倔強的風景。
1935年3月17日被川康邊防司令劉元璋縱火焚燒,后又劫后重建。街兩邊是一些參差不齊的瓦屋,一色的木板門鋪面的小商鋪。
其間,街西面有一鐵匠鋪,打些鋤頭釘耙,鐮刀斧頭之類的農具擺在門前賣。一個三十多歲的打鐵漢,在打鐵之余,臨街支一桌子練毛筆字,常把得意的習作貼在墻上,經年累月,那些力道拙樸的字一天天地端莊起來,常常引得路人駐腳觀賞。舉錘運千鈞,揮筆舞纖毫,這打鐵漢子干的雖是力氣營生,卻也是心存夢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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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西昌·馬青川
街東面有一間裁縫鋪 ,一間待詔鋪(理發店)。
裁縫鋪的店主是一個中年女人,腿腳不方便,走路有些瘸,但手藝極好,人也麻利。剪裁,車工,熨燙的活全是她一個人做。棉衣單衣,中山裝,學生服,夾克衫她都能做,甚至不常見的樣式,只要顧客能描繪出樣貌,她也能做出來,且讓你滿意。因做工好,取件快,收費合理,顧客盈門,一月難見她關過一天門,一天難見她歇息片刻。幾十年過去了,如今很多上了年紀的人,都還記得那個裁縫鋪,記得當年那個忙碌的女裁縫。
待詔鋪的店主姓劉,約半百年紀,人稱劉待詔。劉師傅給人理發,先要洗頭,吹干后再理。那時用的是手推剪,但他的推剪快,手腳輕,從不夾頭發,讓理發的人很舒服,很多家長都樂意把小孩領到他那里理發,剃胎毛兒。
劉師傅給人理完發后,只要不是很忙,通常還有幾樣免費服務:掏耳朵,理須,“端脖頸”。劉師傅用自制的長柄挖耳給人掏耳朵,輕輕的,一點都不疼,掏完后,再用一把一端縛有羽毛的小刷子給人刷耳朵,癢酥酥的,讓人很受用;遇有留胡須的,無論你是山羊胡,八字胡,劉師傅都要給你精心修整,打理得有模有樣的;最精到,最顯手藝的是端脖子。只要你有要求,劉師傅理完發,清除干凈發屑后,就輕輕捏拿你的雙肩,再拍打你的后頸骨,然后雙手托著你的下頜骨,輕輕的左右轉動你的頭,在你不經意間用力向上一端,只聽“咔噠”一聲細微的脆響后,你頓覺頭、頸、肩一下子輕松了許多,似有一種飄然的快活。
劉師傅最拿手的一絕是給人剃完光頭后,用一塊綢子在光頭上輕輕摩挲,邊挪動綢子,邊問顧客的感受,直到顧客聽不到摩擦的聲響,沒有掛茬的感覺才收剃頭錢。 轉眼間,物是人非,如今這樣的剃頭匠哪里去找?
下魚市街和后街
下魚市街又稱倒座廟街(因廟子坐南朝北,廟門向北開),自后街口至倒座廟止。長近一華里,是通往谷家屯、劉家小橋、沙壩口,以至寧南、巧家旱路的起點。多居民,少店鋪。
解放后在街上開辦了河東小學(后改為西昌市第三小學),一早一晚,進出學校的學生,接送孩子的家長,使寂靜的老街一下子充滿歡聲笑語。
后街,自上下魚市街口至河堤邊,原長300余米,后被洪水一截截沖毀,民國后剩余已不足200米了。
石碼子
大通門外向東,有一條望江街,街盡頭叫石碼子,南門河水小時節,有一小木橋與河對面的后街相連接,這是過去城鄉間交往的主要通道。道路兩邊商鋪相連,主要是賣油、鹽、醬、醋、海產品、豬肉和蔬菜等生活必需品的集市,也有開茶館,小飯館,小食店做吃喝生意的。因地處要道,連通城鄉,常年人群熙攘,熱鬧非凡。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各種生意蕭條,只剩下一兩間小茶館和一家河東食堂了。
茶館里吃茶的,多是些上了年紀的人。茶錢也很便宜,兩角錢一碗的蓋碗茶,開水隨喊隨加,可以坐一整天。如果自帶茶葉,則只需一角錢。雖說茶館簡陋--幾條長板凳,幾張桌面烏黑的長條桌,滿地的痰漬、瓜果皮,但在里面可聽到許多江湖趣事,世道奇聞(小道消息)--卻坐得住人。
那時的河東食堂主要賣點大餅和面條。大餅八分錢加二兩糧票一個,沒糧票一角錢一個;面條分素面葷面。素面一角錢加二兩糧票一碗,葷面一角二分錢加二兩糧票一碗。七十年代中后期也有米飯和肉賣。肉是煮熟的臘肉,切成片,用秤稱,二兩一盤四角錢,偶爾還有皮蛋、紅燒肉罐頭、臘肉裝在一起的“拼盤”賣,也是四角一盤。
記得那時有個叫小全全的智障男人,是個孤人。河東食堂收留他給食堂挑水,管他吃住。他每天從河壩里挑水到食堂(那時還沒有自來水),用多少挑多少。小全全人老實,有力氣,挑著水,哇啦哇啦的嘟囔著,流著口水的嘴角微微上翹,憨憨地笑,一副自在滿足的樣子。的確,在那個很多人餓肚子的年月,他該知足了,河東食堂的人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通海巷、洗魚溝
通海巷北起上下魚市街口,東至三岔口東路,是與大石板路口相對的一條街巷,中間連接洗魚溝。街面還在,卻沒有商鋪,兩邊全是城鄉居民的住房。西昭公路修通后,是東鄉的百姓進城(上街)的必經之路,因其可通往邛海得名。
洗魚溝本是一條南北向的小路,路邊有條小水溝,人稱洗魚溝。邛海賣魚的漁民到了這里,怕魚死掉,都要把魚放進水溝里緩緩氣,并非真的洗魚。這條路北起通海巷,南接石柱子路,直通邛海邊的碼路。這條路上除了賣魚、賣菱角的,趕街的,還有很多販柴草賣的腳夫。過去,每天都有一、兩只大船從核桃村,沿古城、缸窯及瀘山腳下的新村劃過海來,將松毛辮辮,茅草把兒,柴禾運到碼路邊的“新房子” 碼頭,再由腳夫們經洗魚溝挑進城販賣--整天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鬧熱得很。
腳夫們挑一擔百把斤重的柴草到街上販賣,賺的錢可以買一小升米(約三市斤),一塊醬葉(青杠樹葉上攤一勺辣醬),回家在地里薅兩把青菜,三四口之家的下午飯就有著落了。
那年月,碼路邊上的許多人就靠一根扁擔為生。每年夏天南門河發大水,他們的生意就斷了——柴草挑不過河去。
南門河漲水時,濁浪翻滾,水深流急,進出城的交通斷絕。實在有急事要過河的,只能靠“背夫”背過河。那些高大強壯的背夫,一只手捏一根木棍,另一只手向后摟著背上的雇主,一步一探地在河水里挪動腳步,背一趟,一兩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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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的幾條舊街,原本是西昌老城的一部分,是和老城連在一起的,也曾有過它們的興盛與繁華。就因為中間隔了一條南門河,很長時間以來,它們被棄置一隅,逐漸蕭條、冷落。
蘆林溝漸變成南門河,一漲水就成了天塹。這是自然演繹的必然結果,還是人對自然無敬無畏戕掠的惡夢?如今南門河上游,飛播已成林,山山嶺嶺郁郁蔥蔥,重整綠裝。南門河雨季再不泛濫了,平日里河水也小了,小到甚至要筑壩蓄水了,這就是對歷史最好的回答。
現在的河東片區,舊街早已不見了,新樓群櫛次鱗比,“五路一橋”的路網縱橫交錯,交通便捷通暢,人氣興旺,景象繁榮。
鄉愁是人類永恒的共同情感。
忘不了的舊街老巷,是過往的眷念,是穿越時空的鄉愁。
來源:西昌龍門陣
圖/文:巫明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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