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典》：如果哈姆雷特當了總統，是怎樣的一種體驗？

一個月前，我在讀喬治·斯坦納的《閱讀還有未來嗎？》這本書時，被一句punch line打到了：

“我們的國王是莎士比亞筆下的國王，我們的戰爭是莎士比亞筆下的戰爭……我們的嫉妒是奧賽羅的嫉妒，我們的衰老是李爾王的衰老，我們的野心是麥克白的野心。”

我想再補上一句：我們的延宕，是哈姆萊特的延宕。

這是我看完索倫蒂諾的《恩典》之后，最大且唯一的觀后感。

真的不是掉書袋，開口閉口莎士比亞，雖然我也無比贊成“我們生活在莎翁虛構的視野中，走入莎翁的預言鑄就的模具里”。可除了哈姆雷特，還有什么別的形容呢？

（插一句：趙婷牛逼！）

世人提及哈姆雷特，不管看過的人有多少，第一反應也許就是“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樣的謬誤），再往下就是“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這樣的文學史最佳金句——這就是延宕。可因為大多數人真的都沒讀過《哈姆雷特》，想當然地把延宕當做是優柔寡斷，婦人之仁，想這么多干嘛？內心戲這么多干嘛？后世，雨果、歌德、弗洛伊德等無數人都出了他們的見解。而在當代，索倫蒂諾，通過《恩典》這部電影給出了他的思考：如果一個人，他足夠聰明，足夠清醒，同時又具備強烈的責任感，還有悲憫之心的話，他能不延宕嗎？

影片里虛構的那位意大利總統馬里亞諾·德·桑蒂斯，就是這樣的人。

換做以前，我是看不進這些破文藝片的。什么費里尼，什么安東尼奧尼，還有索倫蒂洛，你們這些意大利的人文主義，作者電影，老登電影，看啥看啊。可當我成為老登，真她媽太好看了。《恩典》里，虛構的這位馬里亞諾總統，還有六個月的任期。此人，年事已高，喪偶，天主教徒，法學家出身，外號“混凝土”，任內見識過無數風浪，巋然不動。眼看任期還有六個月，經常打工的朋友都知道，你在離職前，往往是工作效率最高的時候，因為此刻的你不糾結了，也不在乎老板的PUA了，你只是輕松地完成工作，交付，下班。可馬里亞諾呢，他竟然——宕！機！了！

擺在老總統面前的事兒，其實并不復雜。其一，安樂死法案，簽還是不簽，To be，or not to be。其二，兩份總統的特赦令，都是殺人犯，都是特殊情境，一個涉及長期家暴，一個是阿茲海默。

這有何難啊，簽啊，全do啊。就下班了，還管這干嘛？

電影里還有一條線，我超級喜歡。那匹馬。總統的馬，老了，病了。在偌大的空間里，馬一個人孤零零地，眼神里面，在哀求什么。獸醫說，沒有希望了，給它痛快吧。總統不肯。雖然這一幕很抓馬，可這似乎更加劇了總統的延宕。安樂死的合法化討論已有一大把，在此不贅述了，你只需要知道，當法條變成你身邊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你的一匹馬，冠冕堂皇的語言都會坍塌。你要簽下的，不是法條，而是具體的生命。你還能這么果斷嗎？

這就是我為何會想到哈姆雷特。

影片里，有很多總統一個人站在奎里納爾宮——意大利總統辦公府邸里頭的場景。我總是想聯想，如果哈姆雷特成為總統，應該就是這個樣子。難道哈姆萊特不知道叔叔該殺嗎？難道他不憤怒嗎？還是說他畏懼叔叔對家勢力太大，自己寡不敵眾？還是說他對自己母親仍有幻想？還是說“我不能弄臟我自己”？總之，哈姆萊特知道自己不是路飛，不是日式RPG的故事，不可能提劍上去，把打Boss打掉，就能拯救世界的。《恩典》里的馬里亞諾也是如此。他壓根兒不是無能，相反，他就是太有能了，他知道每一個決定背后是什么，簽下安樂死法案，或者簽下赦免狀，看似是一種“恩典”，可這就真的是“恩典”嗎？我真的很喜歡索倫蒂諾把“延宕”這兩個字具象化成畫面，他說，他想拍一個政治人物是怎樣的，我信他個大頭鬼，他只是想呈現一個經典的歐洲人文主義者在擁有權力的時候是怎樣的。真正的政治人物，在推特治國，在Signal里拉群，然后發的表情包。哪里會有這樣的，用長鏡頭的沉默、用走廊里的徘徊去展現個人良知與責任的。

今天的政治局勢，我們早就不獎勵這樣的人文主義執政官了。我們講快速響應，殺伐決斷，雷霆萬鈞，史詩怒火。誰停住，誰就慫了。誰沉默，誰就是沒擔當。可問題是，很多決定看起來很有power，只是因為做決定的人沒有把復雜性放在眼里。是的我確實是在點名川皇，川皇最近真的是想一出說一出，合訂本都太薄了，大家會把這個叫做強人政治，我承認川皇想要徹底解決美國債務問題，他化債的決心真的很值得respect，他不想再給后面的人爛攤子，可他總是想著A然后下了B的決定接下來回頭發現結果是Z的壞毛病啥時候能改呢……

所以，我真的很喜歡《恩典》這部電影。這里的總統太過超現實了。而且我特別喜歡，索倫蒂諾并沒有把延宕拍成一種高貴的品質。延宕，當然是有代價的。甚至可以說，延宕本身就是一種代價。國家機器要往前走，社會要給答案，你一直停在那里，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等不了你了。索倫蒂諾沒有回避這些。我在這部影片的時候，一直把自己帶入總統的視角，我也是這樣延宕的人啊，這些事兒，確實不是這么容易能做的決定啊。我果然很哈姆萊特啊。

電影的結局，出人意表，卻又情理之中。當總統下定決心之后，他付諸了一個驚呆所有人的行動。這也是延宕者的特質，但我沖破了一切時，我會以萬萬倍的決心去捍衛自己的選擇。具體是什么，在此不劇透了。這么好的電影，不用給我一鍵三連，網上有資源，唾手可得，看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