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中國藝術展廳內,一支來自中國藝術研究院的臨摹團隊兩年前第一次近距離面對那幅震撼人心的元代巨制《藥師佛佛會圖》——這件從山西廣勝寺流散海外、被切割重組的壁畫,如今在異國他鄉依然散發出恢宏莊嚴的氣場。
此后兩年間,這支團隊四度赴美,在幾乎“貼著原作”的條件下展開高精度測繪、校色與臨摹,試圖以“文物復制級現狀臨摹”重建這幅壁畫的形制、肌理與時間痕跡。目前這一臨摹修復項目已臨近尾聲,計劃在2026年9月舉辦結項展覽,中國藝術研究院臨摹團隊相關負責人近日對《澎湃新聞|古代藝術》詳解了四次赴美臨摹的細節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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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藥師佛佛會圖 》開展多項復雜藝術信息的測量與匯總
2024年3月,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中國展廳里,來自中國藝術研究院的訪問團為執行“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藥師佛經變圖》研究臨摹”項目,第一次站在《藥師佛佛會圖》前,大家看到,這幅巨大的元代壁畫是如此恢宏華美——藥師佛端坐中心,眾菩薩、護法天王等簇擁于四周,這是目前保存狀況最好的元代壁畫之一,也是海外收藏中國壁畫中綜合價值最高的藝術珍品之一。
此后的兩年間,這個由中國藝術研究院工筆畫院畫家、碩博士研究生與歷年壁畫臨摹核心骨干組成的團隊先后四次去到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他們現場擺放桌子臨摹、校色,被升降機舉到壁畫面前仔細觀察。項目負責人、中國藝術研究院工筆畫院院長張見稱,這是“全球獨一份的條件”,大都會博物館允許他們無限接近原作。兩年間四次遠赴紐約,這些中國工筆畫師們每次都在展廳里工作數周。他們帶著特制的泥板、顏料和工具,一筆一筆地畫,仔細對比和校準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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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組成員在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現場繪制
中國團隊為此付出了相當多的努力,張見稱,大家旨在達成“文物復制級現狀臨摹”這一目的——臨摹團隊將在廣勝寺原址附近所取的土制成的泥地仗上復繪這幅巨大的壁畫。捕捉原壁上每一根線條與每一種色彩的同時,也將捕捉每一道裂縫、每一片剝落、每一塊拼接的錯位,甚至時間給予的溫潤肌理與包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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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組對《藥師佛佛會圖 》開展高空測繪
據悉,“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藥師佛佛會圖》研究臨摹”項目在2024年啟動,項目開展至今,已完成學術交流、實地考察、線稿整理、地仗與色彩考證、樣板繪制等核心工作。這些工作的完成代表著該項目取得了重要階段性成果。
將《藥師佛佛會圖》臨摹回來
2016年,中國藝術研究院工筆畫院對新疆、甘肅等地的40多處石窟寺經典壁畫進行觀摩學習。在近50天的調研考察中,團隊萌生了臨摹古絲綢之路沿線地區壁畫遺存的構想。此后數年,工筆畫院壁畫臨摹團隊先后嘗試紙絹本、帆布等多種臨摹載體,經過反復試驗與打磨,最終確定采用泥地仗臨摹工藝進行壁畫臨摹。
“所謂泥地仗,就是像古代畫師那樣,在泥巴做的墻壁上畫畫。這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困難重重。今天絕大多數壁畫臨摹,都是在紙或絹上畫,包括張大千當年在敦煌,也是在紙上摹寫。紙面平整,運筆自如。但是紙絹本上臨摹墻壁上的壁畫,物理層面是不可能完全呈現出它在墻壁上的狀態的。”張見舉了個例子:日本流行一種臨摹方法,在平面上用明暗法畫出千溝萬壑的裂縫,看著立體,一摸是平的。但泥地仗上不一樣,裂縫是真的凹進去,手能摸到,光能照出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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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仗
“更關鍵的是材料。古人畫壁畫,就地取土。畫龜茲壁畫用龜茲的土,畫敦煌壁畫用敦煌的土,畫西藏壁畫用西藏的土。壁畫顏料亦遵循就地取材的原則,除青金石等名貴礦物依賴進口,其余如紅色等礦物顏料均取自當地。”張見談到,這種方式本身就帶有藝術的溫度、歷史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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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組臨摹所使用的天然礦物顏料
2016年至今,工筆畫院十年間的考察與研究臨摹,最終完成作品300余幅,形成了蔚為大觀的泥坯地仗壁畫臨摹成果,也讓工筆畫院的臨摹團隊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后來的一次壁畫尋訪旅途中,臨摹團隊來到山西省洪洞縣廣勝寺——那個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任何人看到都直呼震撼的大型壁畫《藥師佛佛會圖》,原來就是在這一古寺的大殿之中。
《藥師佛佛會圖》原位于廣勝寺下寺后殿。1928年,廣勝寺已殘破不堪,僧眾為籌錢修寺,將其以1600銀元,與其他大殿的壁畫一起出售給國際文物商販。它被帶走時為方便運輸,被切成了274塊,幾經輾轉,《藥師佛佛會圖》由紐約著名收藏家賽克勒于1965年以其父母之名捐贈給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自此列入館藏。
站在廣勝寺,感慨之間,張見冒出了一個想法:將《藥師佛佛會圖》臨摹回來。于是有了“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藥師佛經變圖》研究臨摹”項目和文章開頭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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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組臨摹作品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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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組臨摹作品細節
四次赴美,“死磕”95%
“95%是我們的及格線”,在張見看來,大多數泥地仗臨摹能做到80%到85%還原已經很好了,“但是由于我們是全球獨一份的條件,我們決定‘死磕’這一件作品。”
臨摹的過程中,校色是第一道難關。團隊選出壁畫中多處具有代表性的點位,現場在泥板上繪制,調色、比對、修改,直到與大都會原壁的相似度達到98%左右。這些樣板帶回北京后將成為后來確定壁畫色彩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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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壁樣板繪制與色稿校色
此外,團隊攜四套等比例壁畫高清復制品遠赴紐約,平鋪于展廳進行校色比對。通過對照辨析差異、甄選最優效果,同時精細標注畫面各處的色彩傾向、色差修正與細節調整信息。
為什么要如此大費周章?因為同一幅畫,在不同光源下顏色會變,尤其在博物館里,現場光照分布不均、色溫差異,都會使壁畫色彩呈現出顯著偏差。“但是泥地仗上繪制的樣板會好很多,因為礦物顏料的分子結構、吸光率與原壁一致,換什么燈光都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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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色彩對比
相較于色彩校準,泥地仗的復刻難度更高。這幅壁畫形制特殊:遠觀整體平整,近看卻溝壑縱橫。原因在于壁畫曾被切割為274塊殘片,運抵美國后重新拼接而成。美方修復采用填縫材料修補裂隙,并遵循“補痕略低于原壁”的原則,清晰區分原始畫跡與后期修補部分。這也成為該件壁畫與原址原作最本質的差異。因此,張見團隊決定完整復刻這一特殊的地仗層特征。他們用廣勝寺附近所取的土,經處理后制成地仗所需的泥料,而后根據大都會原壁每一塊殘片的形狀、位置、高低,做成凹凸不平的“立體”地仗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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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壑縱橫”的壁畫表面
正式臨摹前,須先整理線稿——臨摹團隊會對原壁上的線條進行“地毯式勘繪”,不放過任何細節,并采用“雙勾填墨法”依原作線條嚴謹勾勒,因原作線條多已漫漶殘損,團隊便對同時期、同地域,同風格的壁畫遺存進行研究后,審慎補全佚失筆意,力求還原其原本筋骨與氣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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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條提取
“工作量是驚人的。”張見估算,臨摹這樣一幅作品,工作量至少是畫一幅新壁畫的四倍。“新的全是平涂,鮮亮,不用做舊。舊的不一樣,水跡、風化、斑駁,不是畫出來平的,要畫出變化,而且不是臆想的變化,而是像它原來一樣變化。”團隊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我們,在繪畫時,有時會先畫出來它完好而光鮮的樣子,然后再一點點做舊,讓它接近于當下的狀態。
研究性臨摹:發現并糾正“不對勁的地方”
在臨摹的過程中,臨摹團隊有了意外發現。
團隊工作人員介紹:“主尊藥師佛的頭部和身體之間,有大約5厘米的縫隙。修復師在拼接時,將藥師佛脖頸右邊的一條線與衣領線相連,左邊則將衣領外輪廓線誤讀為內部結構線。結果,佛首向右肩偏移,改變了原始造型。”
團隊認為“佛首的偏移是不容忽視的問題”。他們找到一張廣勝寺下寺大殿的舊照,雖然模糊,但大致面貌能提供信息。另外還參考了同時期、同類型的佛像造型規律,用圖像軟件進行虛擬修復——將拼接縫隙刪除,恢復到未修復狀態,再重新拼合。調整后的主尊,更為莊嚴殊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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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修復后前后線稿對比
類似的誤讀不止一處。主尊右下方脅侍菩薩的腿部,修復師將結構線與衣紋線混淆,改變了線條的運動軌跡,還影響到相鄰菩薩的站姿。張見團隊重新調整后,兩位脅侍菩薩呈現鏡像式站姿,略微側身,面向主尊,整個畫面更具均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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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尊右下方脅侍菩薩腿部結構調整前后對比
畫面上方左起第三身的化身佛,因面部和身體信息大面積缺失,修復師誤將其補繪成全正面形象。張見依據“中軸對稱式”構圖規律——左上方三身化身佛應與右上方三身鏡像相對——推斷這身佛應為半側身,面部朝向畫面中心。他還注意到,殘存的一只佛耳造型,與半側化身佛的耳朵更接近,與正面坐姿的不同。據此修正后,化身佛的姿態合了規矩。
連一個小小的藥缽也有問題。主尊左下方托缽菩薩手中的缽,修復師補繪時未能遵循對稱性,將缽口縮小并偏向一側。張見團隊糾正后,缽恢復了對稱形態——它不只是器物,更承載著藥師佛治愈、普度眾生的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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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師缽口沿造型變化對器型的影響
張見和博士生韓茂遠將這些發現寫成論文,他把這種臨摹稱為“研究性臨摹”——不只動手畫,更要動腦研究,梳理壁畫的前世今生,糾正前人的錯漏。
廣泛的回響
大都會專家對團隊的工作給予諸多肯定,并邀請中國團隊幫助他們共同修復這幅壁畫。
目前修復項目已臨近尾聲,計劃在2026年9月舉辦結項展覽,10月與大都會共同舉辦“中國壁畫2000年”國際研討會——這是大都會在中國第一次與國家級學術研究機構聯合舉辦國際研討會。
對于今年9月的展覽,張見團隊設想了一個特別的展陳方式:不只是一張畫掛在墻上,而是盡可能還原壁畫在廣勝寺大殿里的原境——光線、空間、觀看角度,讓觀眾“體驗”到壁畫的氣場,而不只是“看到”一幅畫。
他曾給廣勝寺當地領導一個建議:用全息投影,在整點時分,投射出當年大殿壁畫完整的樣貌。“就像上海外灘準點敲鐘,讓人們在那刻感受到百年外灘的文化聯想。”他說,“我們本次臨摹與研究雖以廣勝寺下寺大殿東壁為核心對象,但同時也對西壁、南壁、北壁開展同步考察與系統梳理,并已形成階段性研究成果,這也為將來廣勝寺下寺大殿整體的數字化虛擬重建,奠定了扎實、可靠的學術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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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組臨摹完成的約八分之一的壁畫
壁畫終究是要回到它應在之處的。哪怕只是視覺上的回歸。
此次臨摹項目還激起更廣泛的回響。今年3月21日,蘋果公司CEO蒂姆·庫克(Tim Cook)來華訪問期間,參觀中國藝術研究院《藥師佛佛會圖》研究臨摹項目,他在社交平臺上分享了此次交流。他表示:“新一代藝術研究者讓中國的文化瑰寶重煥生機。很高興這個故事能被全世界看到。”
(文中部分圖片由中國藝術研究院工筆畫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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