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喀則部隊的櫥窗到參加省展國展，楊衛春的畫，能嗅到高原氣息

筆下彩虹，或者人生

——淺析解甲拾夢的油畫創作者楊衛春

史映紅

我十八歲遠赴青藏高原，戍邊衛國，連自己也未料到，服役能超過二十年。自此東南西北的走，大江南北的跑，離故鄉忽遠忽近，若即若離，有時感覺自己像一只高飛的風箏，孤零零地飄，有時又像一只落單的孤雁，內心困惑而迷茫。對故鄉、對故鄉的親朋好友總是常常想起，難以忘卻，有好多次，特別是軍校畢業后，好不容易回老家一趟，除了與家人團聚，與同窗好友相聚，暢敘友情，把酒桑麻是我最開心的事。能感覺到曾經的情同手足、無話不談尚在，曾經的如影隨形、耳不離腮還在。但隨著歲月流逝，特別是大多結婚生子后，相聚越來越少，原因是都很忙，即便好不容易聚上一回，總是沉默多于言說，拘謹多于暢談，矜持多于灑脫。到后來傾情暢聊，把酒言歡，共敘友情就成了一個奢望，成了我內心隱隱的痛，感嘆時光的無情，命運的多變，友誼的脆弱。

古今中外，古圣先賢，有關朋友相處的論述頗多，如《論語》里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再如“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西漢·司馬遷《史記·汲鄭列傳》）。還如“以利相交，利盡則散；以勢相交，勢敗則傾；以權相交，權失則棄；以情相交，情逝人傷；唯以心相交，淡泊明志，友不失矣”（隋朝·王通《中說·禮樂》）。

相約在日喀則

也有例外，比如兄弟楊衛春，戰友楊衛春，畫家楊衛春（本來起稿時我將他稱為“軍旅畫家”，奈何他千推萬辭，謙虛地稱自己為“一個退役后熱衷于油畫創作的愛好者”。但為便于本文需要，暫且稱之為“畫家”）。時間稍久，就想聽他的聲音，想知道家中老幼狀況，想知道近期有什么新作等，時間更久些，就找機會相聚一次，仍然是以前的感覺：融洽無間，無話不談，推心置腹，有時無語，只靜靜地坐著，也不尷尬。當然在信息便捷、交流暢通的當下，關注彼此很容易。近些年來，作為畫家的他在創作上成果斐然，讓人振奮，順手翻開他朋友圈：2022年12月，油畫作品《夕陽下我的家》入選“2022水墨崍山首屆美術作品雙年展”；2023年7月，油畫作品《家，夕陽下》入選“雙城記，筑夢偕行——首屆川渝美術作品展”；2023年9月，油畫作品《家，塵煙》入選“理想之光——四川省第九屆美術教師雙年展”并獲得最高獎；2023年9月，油畫作品《夕陽下我的家》獲得四川省“第三屆藝術節優秀作品文華獎”；2024年4月，油畫作品《塵煙，陽光下的家》入選“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五周年暨迎接第十四屆全國美術作品展2024四川省美術作品展”；2024年11月，油畫作品《夕陽下我的家之四》入選“石榴花開別樣紅——四川省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美術作品展暨全國副省級城市民族一家親美術作品聯展”；2025年2月，油畫作品《雪山下的家園》入選“中國第六屆民族美術作品展”；2025年12月，油畫作品《鎮岳古城》入選“天府風情，2025油畫作品展”。在短短一年之內，入選兩個國家級美術展覽，可謂聲名鵲起，聲譽日隆。

一筆一畫，一描一抹，紙上筆墨，畫中點染，我們看到他畫里動物形神兼備，活靈活現，蹄聲得得；畫里景色山明水秀，鳥語花香，湖光山色；畫里建筑碧瓦朱檐，古色古香，別具一格。一次次進入省級和國家級美術作品展；一次次獲區級和省級美術作品獎項就是他勤奮好學，追逐熱愛，精進努力的見證。這當然是觀眾眼里的楊衛春，作為交往三十多年的好友，我卻知道他一路學習歷練、精心探索的艱辛，一路執著向上、孤單堅守的不易。

1991年冬天，我在駐藏空軍日喀則某部政治處電影組服役，那時部隊尚未通電，自來水管也是聾子的耳朵。電影組編制僅兩人，組長是來自山東膠南、1985年入伍的志愿兵樊兆勇，他休假已有一段時間了，我的工作有好幾塊，首先是放軍號，比如起床、出操、早飯、操課、午飯、操課、晚飯、晚點名、熄燈。晚上十九點左右，部隊內部發電廠準時發電，我要及時打開電視接收器并轉發出去，這樣各單位就能看到兩三個電視頻道了。在那個物質條件非常貧瘠、文化生活十分單調的年月，每周要放一兩場電影；每每放電影的日子，官兵們像過節一樣，各單位提前個把小時就來到禮堂前的小廣場，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地閑聊。等司令部軍務參謀哨聲一響，大家立即安靜下來，接著趕緊找到自己所在的隊伍，各領隊再向值班參謀報告單位名稱及人數，再依次入場。

電影組的同志此刻最忙碌最緊張，把提前去日喀則軍分區換來的影片倒轉歸位，次第排好，再把兩部放映機提前上油和除塵，調試到位；再裝片播放，播放時要仔細觀察快慢、電壓電流、斷片應急及處理等。因為駐地高寒缺氧、干燥多風、線路老化、供電不穩等原因，放電影出現中斷的情況時有發生；每每遇到這種情況，組長在時還好，自從他休假后，我每次放電影就如臨大敵，如臨深淵，這時政治處干事、股長等總站在我身旁，耐心鼓勵，“小史不要著急，慢慢找，看問題出在哪里？”電影結束后，他們會說：“92年的新兵正在新訓，等分兵的時候，一定給你找個好幫手”。

我當然更盼著“好幫手”，他就在我們部隊新兵營里。近三百名新兵正在訓練，每每政治學習，我負責打開禮堂大門，提前調試好聲控音響，學習結束和電影結束后，我要打掃偌大的禮堂。記得禮堂滿座能容六百人左右，先從后至前掃一遍，再把每個座椅及靠背擦一遍，一上午都干不完，這時就期待著“好幫手”。此外電影組還管理著活動室、圖書室、閱覽室等，由于房子是土木結構，封閉性能差，加之風沙常常鋪天蓋地，無孔不入，打掃任務很重，這時我還是期待著“好幫手”。部隊經常要開會和學習，禮堂內外要懸掛彩旗、橫幅、布置主席臺等，雜活接二連三，忙得腳打后腦勺。一項較大的工作結束后，累得筋疲力盡的時候，還是盼著“好幫手”。終于要分兵了，那批新兵分到四五個大單位，比如山南、拉薩、昌都等。記得政治處葉宏干事帶過來一個新兵，邊放包裹邊說：“小史，這是小楊，叫楊衛春，河北懷來人，以后就與你一起工作”。我一看就喜歡上了，小楊身高與我差不多，娃娃臉，特機靈，他說：“班長好”。“好幫手”終于來了，我很高興，幫他支床鋪被，收拾物品。此后一段時間，我言傳身教，教他我會的所有技能，因為小楊入伍前就學習過電器維修，他一教就會，一點即通，在機器設備及使用維護上，很快超過了我。還教他攀爬高聳的木梯，攀爬高約三四十米的禮堂頂端，因為軍號喇叭維修、懸掛彩旗橫幅等必須上禮堂頂端，禮堂上鋪著一層鐵皮，陡峭锃亮，油光水滑，稍不留神就會掉下來，后果不堪設想，要攀爬走穩實屬不易。我至今記得小楊在我要求下像個學步的嬰兒，手腳并用，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攀爬前行的情景。

我們還有一項任務，在放映組小院門口兩側，各有長約六米左右的櫥窗，每隔一兩個月就更換一次，內容大多為黨史軍史、軍營天地、官兵文化及當前正在學習的主題教育等，要求毛筆字端莊大氣，雋永灑脫，配圖要逼真活潑，傳神生動，能反映出高原官兵濃郁的生活氣息和在苦不言苦的戰斗精神。這兩面櫥窗不僅是部隊精神文化的門面，也是各級工作組必經之路和必看之地。說穿了也是部隊領導的層次與形象，故而政治首長都十分重視。

每到更換櫥窗的日子，我們總是加班加點，準備材料、商討版面、構思圖文及搭配等，而圖主要就落在衛春身上；他也不推讓，一會調顏料、比比劃劃，一會精心描摹、細心走筆，一會精心點染，用尺子、圓規、甚至碗盆做工具，全神貫注，廢寢忘食。通過他精心創作，鮮活的內容、豐富的版面就栩栩如生地呈現在櫥窗里：或幾輛軍車、數架戰機，或數門高炮、一些官兵，或訓練間隙、勞動場景。大家精心創辦的櫥窗完工后，總會被官兵圍得水泄不通，大家逐字逐句細細品味，更多是對小楊的畫贊不絕口。我尚不知道小楊入伍前是否學過繪畫，但我肯定從我們部隊兩面櫥窗開始，他基本上就沒離開過畫筆。上軍校在學員隊，畢業后在連隊任職，在政治機關借調幫忙，或黑板報、或櫥窗，凡是需要幫忙他都滿口答應，既然答應了，他不應付差事、敷衍塞責、浮皮潦草，而是全力以赴、盡力而為、竭盡所能。他畫的圖總是惟妙惟肖，呼之欲出，照亮了小小的連隊，照亮了高原官兵單調枯燥的文化生活。

因為對繪畫藝術長期的熱愛和堅守，因為他孜孜以求和鍥而不舍，加之過人的融會貫通、舉一反三的能力，取得上文提到的成績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對于繪畫，特別是油畫，我是不折不扣的外行，忍不住胡言亂語，胡說海聊，純粹是出于多年的友情和大致相似的經歷，現就軍旅畫家楊衛春的畫從三方面加以淺談，不足之處請各位指導。

牦牛，移動的圖騰

當你走進衛春的畫室，仿佛走進雨后巨大的彩虹，四面墻上都是滿滿當當的畫作，讓人目不暇接，每一幅畫是一個故事的定格，是一段生活的回味，是一個經歷的回望。《雪山下的家園》和《家，夕陽下》給人一種靜謐樸拙、悠然淡泊的感覺；一種“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東晉·陶淵明《飲酒·其五》）的清幽安寧；一種“渡頭煙火起，處處采菱歸”（唐·王維《山居即事》）的煙火氣息；也有一種“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唐·白居易《問劉十九》）的歲月靜好。

但我立即被譽為“高原之舟”“全能家畜”“雪域之舟”的牦牛所吸引。衛春與我一樣，十八歲遠赴青藏高原，還是地處更高的后藏日喀則，那是珠穆朗瑪峰的故鄉，是地球第三級，是真正的地球之巔，是“世界屋脊”的屋脊。各自服役兩年后，我于1993年、他于1994年考進同一所軍校——徐州空軍后勤學院，并且我們學員隊僅隔著一條小路。想一想在那所當時學員大約有五六千人的軍校，真也算是巧合。軍校畢業后又回到駐藏空軍同一個部隊，直到二十多年后退出現役成為自主擇業軍轉干部；故而我們在西藏度過了最寶貴的年華。時間長了，對天上西藏，對博大精深藏民族文化及民俗民風的領悟與感觸自然頗多。正如著名作家馬麗華在《西藏大地》中所言：“能夠有緣分與那樣一些泥土里生長起的人們相逢，從一些表象入手，一度參與了他們的生活。在那里，最神秘的也是最明朗的，最繁瑣的也是最單純的，最平凡的也是最神圣的，最無心的也是最難以忘懷的”。

衛春筆下的牦牛不僅僅用于耕耘、馱運、擠奶等，看似是牲畜，但善良的牧民近乎把它們當作家庭成員，衛春筆下的牦牛不僅有血有肉，有筋有骨，還有神有靈，有奔跑揚鬃、欲跳欲躍的，可聞蹄聲得得，氣喘吁吁，頗具粗獷彪悍之美；有臥姿昂首、頭顱高揚的，可見目光深邃，肅穆威嚴，仿佛高原之王；有面露兇光、準備格斗的，犄角下低，肩膀上挺，像一堵黑鐵鑄造的移動的墻，盡顯舍我其誰的霸氣；也有撒嬌的小牦牛，淘氣任性，憨態可掬，散發出舐犢之愛、母子情深的暖意。

衛春筆下的牦牛，讓觀眾感覺畫家不是旁觀者，也不是邊捻毛線邊跟在牛群后閑庭信步的牧民，他筆下的牦牛似乎與畫家性靈相向而行，是特立獨行的，是自由灑脫的，又是與腳下廣袤草場融為一體的。這些牦牛有一尊雪山冰川般堅硬的骨骼，有一種高原雪的剛勁狂猛，風的凌厲冷硬，霜的清冷凄寒。這么說吧，衛春筆下的牦牛，絕對看不起那些看家護院、為一口吃的就搖尾乞憐、討好獻媚的家犬；看不起那些棲居屋檐、為一把秕糠爭爭搶搶的鳥雀。看不起那些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鸚鵡八哥、琴鳥烏鴉之流，甚至看不起阿諛奉承、趨炎附勢軟骨頭的那幫人。衛春筆下的牦牛是我熟悉的牦牛，它忠實厚道，吃苦耐勞，任勞任怨，它剛直不阿，不畏強權，正大光明，它的骨骼有雪山之風骨，舉止有大江之氣勢。我不止一次聽藏族同胞說：“緊要和危險的時候，牦牛還能保護自己的主人和其孩子。”

說不清為什么一直喜歡牛，是緣于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轟轟烈烈責任承包制實行后我家分到一頭牛開始的嗎？那是一頭黃色的、有一雙巨大犄角的牛，拉車、耕地、有時甚至馱運。那時家里有十五畝地，父親在鄉鎮上班，我們兄弟尚小，巨大的勞動量都是那頭牛完成的，它養育了我們一家。它來到我家的時候，我剛上小學，當我在駐藏空軍某部政治處任干事時它離去，我從來沒有為一只動物的死亡掉過淚，可那頭黃牛曾讓我數次淚雨滂沱。一直喜歡牛，是因為它像我父親嗎？在單位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埋頭苦干，在家里出外進，縫縫補補，縮衣節食；受盡人間的打壓排擠，傾軋壓制，受盡生活的風吹雨打，冰刀霜劍，受盡病痛的苛虐傷害，折磨摧殘，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其實對于牛，很多先賢大儒就有非常經典的謳歌；“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復傷？但得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宋·李綱《病牛》）。“破領耕不休，何暇顧羸犢。夜歸喘明月，朝出穿深谷”（宋·梅堯臣《耕牛》）。魯迅先生在《自嘲》里亦言：“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我很敬重的悲壯作家路遙在《早晨從中午開始》里也說：“像牛一樣勞動，像土地一樣奉獻”。古圣先賢喜歡牛，喜歡牛的性情、品格、精神；我喜歡牛，卻說不出牛的好，即使說出來，也是平淡無奇，淡而無味。我深信衛春也一定喜歡牛，喜歡牛諸多品性與美德，不喜歡他就不會那么一往深情地畫牛；他精心描摹牦牛的身形和英姿，刻畫牦牛的風骨與清高，秉性與特點，神態與精神，我想對于他一定是一種心靈寄托，是一種情愫釋放，也是一種精神謳歌。

高原風物，心靈故鄉

記得法國思想家羅曼·羅蘭說：“藝術的偉大意義，基本上在于它能顯示人的真正感情、內心生活的奧秘和熱情的世界。藝術是發揚生命的，死神所在的地方就沒有藝術”。德國思想家歌德亦言：“除了藝術之外，沒有更妥善的逃世之方；而要與世界聯系，也沒有一種方法比藝術更好”；德國哲學家弗里德里希·謝林有言：“藝術是在讓隱藏于心的東西顯露出來，讓朦朧的變清楚，復雜的變單純，偶然的變必然，總而言之，藝術揭開并表現了大自然所隱藏的目的，真正的藝術家總是把一切單純化”。仔細觀摩衛春的畫，就數量而言，大約三分之一、甚至接近一半畫是以高原山川及西藏圣境為題材的，比如雪山冰川、湖泊河流、峽谷寺廟、牧區草場、村落帳篷等。記得我們都在部隊時，衛春數次對我說：“現在咱們工作還是太忙，管理又嚴，周末節假日偶爾出去走一走，也是走馬觀花，只好先拍些照片，將來照貓畫虎，再把西藏風物景致畫下來”。這么說來在西藏二十多年的他，對高原山水、雪域熱土還沒看夠。說實話天天看，月月看，年年看，怎么能看不夠？我更多認為衛春是重情重義之人，他知道把自己人生最美好的年華留在高原大地，他用青春與熱血守護著這片高天厚土，同樣這里的山水土地養育了自己的骨骼，陶冶了自己的心性，這片山河大地與自己老家河北同等重要。故而一點一線，一渲一染，一描一摹，他在畫布上不厭其煩地描摹高原的風物人物事物，其實是用畫筆感恩這片山川大地對自己的哺育，對自己青春、心性和人格的滋養。

衛春筆下的雪山和冰川，乍看是一種完全的潔白，但因為陽光照射角度、雪山冰川的形狀結構、季節更換及云朵光色等不同，白色里或多或少參雜了一絲絲、一縷縷若隱若現的銀白、銀灰色調，讓雪山冰川更為逼真。另外，仔細觀察山頂、山腰的色調更是大相徑庭，山頂是純白、潔白和象牙白，甚至是有些耀眼的白；山腰就漸漸暗了下來，白里帶灰，灰里泛暗，暗中有一些淡綠、靛綠。比如懸掛于我書房的《林芝·雪山·草場》，雪山的白，銀白、灰白，接著被淡綠、翠綠所代替，最后與森林融為一體。海拔和地域不同，雪山的白自然略有差異，還是以懸掛于我客廳的《遙望岡仁波齊》為例，這座藏族同胞心中的神山，多次出現在衛春筆下，眾所周知，與其它雪山相比，這座雪峰高聳突兀，奇崛峭拔，外形獨特，屹立問天。是《中國國家地理》雜志2005年10月評選的“中國最美的十大名山”之一；為了這座神山在視角上、感覺上更加震撼，衛春在構圖、空間、線條、筆觸、色彩上下了很大功夫，讓有些地方清亮皓潔，有些地方明麗耀眼，有些地方又滑向銀灰色，像老人白發尚未全白一樣。整座雪峰顯得更加孤絕、孤傲、高冷；有一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唐·杜甫《望岳》）的碾壓氣勢；有一種“飛步凌絕頂，極目無纖煙”（唐·李白《自巴東舟行經瞿塘峽登巫山最高峰晚還題壁》）的壓制氣魄；也有一種“舉頭紅日近，回首白云低”（宋·寇準《詠華山》）的超軼絕塵。

衛春筆下的江河湖泊同樣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那是2025年1月下旬，衛春攜妻兒回老家看望老人，繞道來龍城太原，這應該是他第四次光臨，老友相聚，雙方家人萬分欣悅，他贈我三幅畫，除了《林芝·雪山·草場》和《遙望岡仁波齊》外，還有一幅《高處的羊卓雍措》，那時兒子正精心裝扮結婚的新居，我豪放地說：“楊叔叔贈的三幅畫，你可以選一幅”，他非常高興：“其實我早就想要，怕您不給，三幅都非常美，那就把《高處的羊卓雍措》給我，這幅畫水面宏大，碧艷清澈，我正在創業，水又寓意為財”。因為我多年在西藏工作的原因，兒子愛屋及烏，非常關注西藏和西藏的一切，對高原一些景物風物人物，總是如數家珍，有些了解比我還多、還細。衛春筆下的水似乎是藍色的，淡藍、淺藍、深藍，又似乎是綠色的，淡綠、淺綠、深綠，雪峰的高低、季節、時辰、云霧暗淡等決定了水面的顏色。除了水固有細膩溫潤的特質，既然在雪峰與冰川之下，衛春筆下的水就有冷峻沉雄的一面，亙古蒼涼的一面，蕭條清冷的一面，清澈卻不見底，平靜卻無漣漪。

衛春筆下的河又與湖泊不一樣，水眼看著就活潑了，靈動了，夏天的河水渾濁、寬厚、豐盈、急促，匆匆忙忙地小跑。而冬天的河水清澈清透，碧綠如翡翠，像雪山下的一條綠色哈達，像峽谷深澗的淡綠裙子，自然而真實，似乎能聽到潺潺流淌的聲音。

畫家音樂家也好，作家教授也罷，都是社會較高層次的思考者、研究者、創作者，是精英群體的主要構成，記得評論家何西來曾說過：“知識分子作為一個階層，從總體上人說，是一個民族專司思考的部分，體現著這個民族的理性與智慧。他們中的先進分子，常常代表了他們生存的時代的最高智慧。知識分子的最可貴的品格，就是他們的永不休止地向未來世界探索的自由理性”。故而藝術家的創作要貼近人民，貼近大地，貼近生活，而不是云里霧里，七纏八繞，凌空虛蹈，應該讓老百姓看得懂，享受到藝術的美感，吸收到向真向善向美向上向前的能量。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一些所謂的藝術家，不懂裝懂，故弄玄虛，裝神弄鬼，博人眼球，騙取流量。這是對藝術的褻瀆與踐踏，是對嚴肅藝術家和普通民眾的侮辱與傷害。記得習總書記2014年10月15日《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里指出：“文藝創作方法有一百條、一千條，但最根本、最關鍵、最牢靠的辦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

衛春關于青藏高原景物風物人物的畫中，題材包羅萬象，除了山川河流，湖泊寺廟等，他筆下的村莊、街道、民居也很有特色，請把目光移向《雪山下的家園》，這幅畫構思奇特，沒有一覽無余，畫面的遠處、高處是雪山，畫家把自己、也把觀眾安置在雪山對面，雪山的圣潔厚重隨著色彩次第鋪展開來。雪山下的家園為藏式民居，錯落有致，疏密結合，高低迥異，結構外形不同。在民居前的大場院里，人群密集，似乎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節日聚會，亦或藏戲演出。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柳樹，并不十分高聳，估計有三四層樓高，與柳樹比肩的是兩根筆直的幡桿。基本所有的建筑窗戶眾多，并多為藏族同胞喜歡的黑色或棕色。在場院的人頭攢動里，有的人席地而坐、鼓掌叫好，有的人昂首挺胸、高談闊論，有的人拿著手機，記錄新時代的幸福瞬間。在白塔與柳樹之間，一縷縷淡淡的、潔白的桑煙升騰著、彌散著、繚繞著，整個畫面溫暖明麗，和諧自然。我們把目光移到近處，門廊四周是斑駁滄桑的藏族壁畫，以蓮花、鹿、祥云等圖案為主，非常精細，大小不一，多少不等，色彩斑斕；把藏族同胞居住區的地域特質和民族風情描摹得纖毫畢現。

生活之地，心靈徜徉

衛春創作題材多樣，只是我為了寫拙評需要分三部分。青藏高原的牦牛忠厚質樸，剛直勇敢，吃苦耐勞，受到很多人的喜歡，也是衛春筆下的最愛。就像徐悲鴻筆下的馬，劉苦禪筆下的鷹，齊白石筆下的蝦，張大千筆下的荷花，全祝眀筆下的驢一樣。如果衛春非要選一個畫得最拿手、最珍愛的動物，我想一定是牦牛。畫筆下的高原是他奉獻青春與熱血的地方，是踐行摯愛、守護家國、譜寫忠誠之地，是構成他人生版圖必不可少的部分。他的這種情懷、或者胸襟有點像我，我出版的六部作品，用高原和西藏元素命名的就有四部，如詩集《在西藏的月光下徜徉》《守望香巴拉》《西藏，西藏》，文學評論集《獻給詩的哈達》。神奇神秘的青藏高原，古老燦爛的藏民族文化，與眾不同的民俗民風，衛春在這樣的環境里生活久了，他自然而然地感受著思考著熱愛著，進而對西藏的過去、現在、將來進行深沉的思悟，再把這些思悟融入作品，融入一筆一劃，一描一摹，一渲一染，所以每一幅作品，都是他對藝術、生活、歷史、當下、未來及至宇宙的深刻體悟與感受，每一幅作品，也是他的品味與學識，素養與歷練，哲學與人生，個性與氣質的綜合結晶和集中展現。

拙評結尾是衛春回到內地后，終于過上一個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他的畫作數量很大，質量也很高。我很喜歡他回內地后，特別是2022年以后的作品。每次在朋友圈看到，總是看了又看，品了又品，愛不釋手，精心保存，再配上文字加以分享，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它，把那份藝術的視覺沖擊、畫面的溫暖明麗和美感享受傳遞出去。喜歡這些畫，另一個原因是為他欣悅，欣悅一個從北方農村走出來的孩子，小小年紀入伍從軍，遠赴青藏高原，走上雪域邊關，以其為人謙遜真誠、耿直豪爽，工作勤奮踏實、認真負責，成長為一名共和國團職軍官。他多次被上級評為先進個人、優秀主官、模范黨員等，只三等功就立了五個。現終于解甲歸田，洗盡鉛華，時間自由，重拾舊夢。再是高興他矢志不渝追逐夢想，上下求索積極進取，燃回憶之火，點熱愛之燈。在浮華的當今時代，他保持著一份難得的清靜自持。對于他，變的只是生活環境，學習勁頭、進取精神、頑強斗志仍然與在部隊時一模一樣。這從他諸多精美的作品里就能看得到、感受得到。

請賞析《夕陽下我的家》，這是一條并不大、也并不寬的街道。夕陽西下，街道右側是一棟四層樓房，左側是三棟色彩、高低不一的半新樓房，錯落有致。路燈、門面房上的遮陽棚、樓房兩層處懸掛的彩旗和燈籠清晰可見，色澤鮮亮，溫暖和煦。街道上有數十個人，雖然算不上摩肩接踵、人頭攢動，卻也熙熙攘攘、絡繹不絕：有打傘的、步行的，有騎單車的和電動車的，忙而有序，有條不紊；鄉土氣息、生活氣息、市井氣息、煙火氣息非常濃郁。

同樣喜歡的還有《暖冬》，記得我在朋友圈分享后，有幾條留言很特別：“這是南方的暖冬，不是你們西北的暖冬”“畫得太好了”“楊衛春是我的老連長，人好，又有才華”“楊衛春我認識，人耿直、認真、干脆、頭腦好”。返回到作品，說是喜歡，自然要有理由，首先喜歡整幅畫的色調、結構和畫面整體上的協調。天空與西藏的天空大不一樣，柔軟了溫潤了細膩了潮濕了，是肉眼可見的氧氣充足，是放眼遠眺的舒緩舒服，是肺部的暢通無阻和舒適。其次喜歡筆法，這幅畫以我一個外行看來，應該介于油畫與水彩畫之間，或者說是西式油畫的中國式畫法。畫面上的大樹雖然葉落殆盡，但枝椏特別濃密，仿佛無數的葉芽瞬間長大、長濃，枝條疏朗，層次均勻。還有樹下那頭牛，似乎在凝神思考，又像聽到或看到周圍有什么動靜，動靜似乎來自那條水渠，它悠然自得，從容悠閑。遠望近觀，一層或淡或濃、或薄或厚的綠色彌散開來，鋪排開來，我們仿佛聽到了春天的腳步。

這是南方的冬天，是秦嶺以南的冬天，這樣的景致我多次見到過，最難忘的是1990年12月，我參軍了，一路向南，從天水站坐上軍列，穿過無數崇山峻嶺與深溝險壑，繼續南下。遠了，我冰封雪裹的黃土高原；遠了，我寒風如刀的西北老家；遠了，我含辛茹苦的白發父母。到成都平原時，樹綠了草綠了菜地綠了，也有叫不上名字的花，星星點點。沒想到多年后，衛春把那年的冬天搬到畫上，搬到我的案頭。此刻，北方冬天尚冷，但我周身被縷縷和煦的暖意包圍著，是友情，還是藝術？

我在前面說過，對于畫，我愛看愛賞愛琢磨，但外行終究是外行，對衛春的畫說些不著邊際，甚至牛頭不對馬嘴的話，純粹是友誼使然。豐富的閱歷，開闊的視野，深刻的感悟，活躍的思維，過人的靈性，支撐著衛春一路走來，走出了斐然的成績，走出了多彩的人生。自然，這些寶貴的精神財富會陪伴他繼續走下去，走得更堅決、更堅實、更遙遠。

記得美國著名詩人弗羅斯特寫過幾句話：“也許多少年后在某個地方/我輕聲嘆息把往事回顧/一片樹林里分出了兩條路/而我選擇了人跡更少的一條/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道路”。我想說的是兄弟楊衛春，戰友楊衛春，軍旅畫家楊衛春，世上有無數條路，既然你“選擇了人跡更少的一條”，就注定它崎嶇、陡峭、險要，那就走下去吧，因為你本來就是一位孤勇者。

楊衛春：1972年生于河北省懷來縣，1991年12月入伍，從軍24年。先后任排長、副指導員、軍務參謀、連長、軍務股長、軍械股長、師裝備部科長等職。多次帶隊執行重大軍事任務，五次榮立三等功。退出現役后，熱衷于油畫創作，勤學苦練，現為四川省美術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油畫學會會員、四川省中青年美術骨干人才，多次被當地美術家協會評為“油畫創作先進個人”。

楊衛春 畫作欣賞：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史映紅：70后，甘肅莊浪縣人，筆名桑雪；在西藏部隊服役21年；曾在《文藝報》《詩刊》《解放軍報》《青年文學》等發表各類作品1000余篇；出版詩集《西藏，西藏》等4部，傳記文學《吉鴻昌：恨不抗日死》等，評論集正在出版中；曾就讀魯迅文學院第19屆高研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

作者：史映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