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清明前后,河北阜平的山風依舊帶著寒意。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沿著烈士陵園的臺階,一步一步往紀念堂里走。同行的干部提醒他小心腳下,他只是下意識點點頭,目光卻緊緊盯著堂中央那一排排骨灰盒。走到最中間,他停住了腳,長久地沉默,然后低聲說了一句,多年來從未開口說出的話:“爸爸,這是我第一次這么叫你。”
這名當時已經58歲的萬延禎,面對的并不是一座普通的烈士碑,而是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四軍軍長赫光的骨灰。更準確地說,是一個他從未謀面的父親。要理解這情景背后的分量,時間必須拉回到幾十年前的西北黃土高原,從一個遠離中心、卻與中國革命緊緊相連的小小堡子說起。
楊郎堡子的少年
甘肅固原縣(今寧夏固原市原州區)頭營鎮楊郎村,有一座略顯破敗的黃土高院,當地人習慣叫它“萬家堡子”。解放初期,這個院子曾被鄉鎮政府借作辦公地點,可見當年萬家的門第不算普通。高墻厚土,門洞仍在,只是風沙和歲月早已磨平了它最初的氣派。
1902年,一個男孩在這里出生,取名萬錫紱,字季璽。后來,他在革命隊伍中有了另一個名字——赫光。按當地鄉紳的傳統,他從小就被送進私塾。八九歲時,已經能背誦四書五經。到了十幾歲,又走出堡子,到更大的學堂念書,最后考進平涼隴東公立中學堂。
在中學堂讀書的幾年,他的名聲不算張揚,卻頗有口碑。為同學墊付學費、把家里寄來的銀錢拿去資助貧寒子弟,這些事在當時看來有點“不中用”,但老師和同窗卻記得很清楚。可以說,后來那位紅軍軍長身上的那股子擔當,在青年時期就已露頭。
1922年前后,西北軍閥你爭我奪,張兆甲為了擴展勢力,在年輕學生中招收軍官。萬錫紱順利通過考試,被送往洛陽講武堂。這里名義上是軍事學堂,實際上也是當時各種新思潮暗暗碰撞的場所。馬克思主義在全國傳播,這里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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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武堂里,幾個進步學生向他遞來《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共產黨宣言》以及《新青年》等刊物。他起初只是好奇,后來卻越看越上心。那些關于階級、關于壓迫和解放的文字,讓這個出身地主家庭的青年產生了強烈的震動。他開始寫詩,歌頌“五四”精神,抨擊軍閥戰亂,立志“為真理獻身”。這一點不難理解,當時在許多年輕軍官中,這類思想遠不是孤例。
從軍閥部隊到革命道路
1924年,萬錫紱從講武堂畢業,因成績不錯,被北洋軍閥吳佩孚任命為直屬機槍連連長,很快又升為迫擊炮營營長。這在當時,是許多軍界青年夢寐以求的仕途。但他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軍閥混戰、士兵疲敝、老百姓深受其害。
1924年秋爆發的第二次直奉戰爭,高桂滋、高桂滋上級部隊在秦皇島一線被奉軍圍攻,幾乎全軍覆沒。戰火中僥幸脫身的萬錫紱,對這種毫無意義的廝殺愈發厭倦。戰爭結束,他回到固原老家成婚,剛到家鄉不久,現實又給了他更深的一擊。
1920年甘肅寧夏一帶的大地震,讓很多地方滿目瘡痍。戰亂、匪患與災后重建交織在一起,固原周邊百姓生活極為艱難。有的農人靠趕著毛驢販煤維持生計,卻常被土匪搶走牲口,連身上的衣服也被剝走。萬錫紱看在眼里,壓抑已久的情緒再也忍不住。他從父親那里取出手槍,替鄉鄰們當起了“保鏢”,護著他們走山路、過險地。
有意思的是,正當他在鄉里奔走時,昔日同學接連寫信敦促:“回來吧,部隊缺人,有你的位置。”這時,他的父親已經在地震中痛失次子,只剩這一個兒子,自然希望他留在身邊,守著產業和香火。一個是傳統意義上的孝,一個是心中逐漸堅定的革命理想,兩條路擺在眼前,難以兼顧。
1925年農歷五月初七,他終于做出選擇。那天,他向父母告別,面對懷有身孕的妻子,話不多說,只是再三叮囑。隨后離開萬家堡,奔赴皖北,尋找革命隊伍。組織考察他的經歷和思想后,很快批準他入黨,并安排他在豫陜特委領導下,從事兵運工作,由中央軍委直接指導。
這種安排并非偶然。受過系統軍事教育、見過真實戰場,又有組織觀念的人才,在黨內是極為緊缺的。兵運工作,既要懂軍情,又要懂政治,更要有膽識。從此,他的名字與軍隊內的地下斗爭緊密聯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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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四軍的誕生
1926年冬,他奉命隨劉明德、苗廣義等十余名黨員,來到安徽阜陽,潛入國民革命軍第十九軍高桂滋部。這支部隊當時屬于武漢國民政府序列,名義上是“聯絡對象”,實際上也是黨重點爭取、分化的目標之一。
在高桂滋部,萬錫紱被任命為軍部少校參謀。這個職務看似普通,卻方便他與各地的秘密黨員保持聯系,傳送豫陜區委和中央軍委的文件。1927年形勢急轉直下,蔣介石先在上海發動“四一二政變”,隨后在各地清黨,國共合作破裂,大革命遭到嚴重挫折。高桂滋部也被改編為國民黨第四十七軍,開始從屬南京方面。
形勢惡化,大批暴露的黨員被迫撤離,那些仍掌握一定職務的同志,則繼續在軍中隱蔽斗爭。萬錫紱就在這樣的環境里,一邊隱藏身份,一邊發展黨員。1928年,高桂滋部開往山東,他在皖北特委同意下,計劃在金鄉縣羊山集發動兵變,因準備不足未能成功。教訓擺在眼前,組織得出結論:要想真正掌握軍事行動的主動權,必須讓共產黨人掌握更直接的指揮權。
有了這個認識,萬錫紱離開軍部機關,轉任營長,以便在基層部隊中推進組織工作。1930年,中原大戰爆發,高桂滋倒向馮玉祥一方,結果戰后被蔣介石削權,部隊被縮編,他本人降為師長,下屬軍官普遍降級,萬錫紱也被貶為連長。然而,即便職務不高,他在軍中的影響力卻沒有完全喪失,大量下級軍官和骨干士兵仍然信任他。
到1931年前后,他已經在軍中發展出五六十名共產黨員,其中不少人擔任排、連級軍官,掌握一定兵力。與此同時,高桂滋部駐扎在山西平定。軍中糧餉長期被層層克扣,士兵穿破衣服、吃粗劣糧,從上到下怨氣沸騰。外有軍閥廝殺,內有待遇不公,正是發動兵運和起義的時機。
那段時間,山西特委密集召開會議,討論如何利用高桂滋部的矛盾。經過反復權衡,決定乘餉糧困難之機,拉起三支團級部隊,在五臺山一帶建立根據地,組織農民武裝,打出工農紅軍旗號。這個計劃很快得到中央軍委批準,并明確成立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四軍。
兵變地點選在平定,地區周邊有山有溝,易守難攻,后路則指向五臺山和阜平一帶。為了做到萬無一失,山西方面派人趕制紅旗、印刷布告和傳單,還專門派出軍委代表古熊一,協助萬錫紱指揮兵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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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過程中,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也走進了歷史的視野。那天早晨,一名士兵帶著一個瘦小的青年來到連部,說是從阜平出來謀生的。萬錫紱問他:“念過書沒有?”對方答:“不曾讀多少書,小名叫小三子,從小父母都沒了。”聽完之后,他笑著說:“那就叫顧昌華吧,昌盛中華。”他發現這是個地地道道的窮苦孩子,家無田地,只給地主放過牛,便留在身邊當勤務兵。后來,這個年輕人被提拔為縱隊隊長,成了第二十四軍的一名骨干。
平定兵變與阜平根據地
兵變計劃定得很細:由一團負責攻占司令部,救出被捕的黨員軍官,控制反動軍官家庭并接管軍需物資;二、三團負責破壞營房和車站,阻斷敵人增援路線。一旦遭遇強力阻擊,就向阜平轉移,再進入五臺山地區。
1931年6月,高桂滋當局察覺到軍中異常,突然逮捕了一團二營八連排長、共產黨員鄧玉珊。消息傳來,萬錫紱意識到形勢緊迫,立即派劉明德前往太原,請示山西省委。省委判斷:再拖下去,只會讓危險越來越大,于是決定立刻發動兵變。
7月初,古熊一趕到部隊,秘密召開黨員和骨干會議,統一部署。7月4日當晚,是關鍵的一夜。本來定在午夜起事,但由于師部手槍連一名班長喝醉酒泄密,敵方加強了戒備,關鍵路口布滿了哨兵。夜色中,萬錫紱果斷下令,把起義時間提前半小時,口令、暗號一一調整。隨著第一聲槍響,“平定兵變”正式爆發。
起義部隊沖擊司令部,解救鄧玉珊,控制軍需倉庫。激烈的交火中,接連有官兵倒下,但起義隊伍仍成功突圍,約一千一百余人沖出平定城。隊伍集結后,在一處土丘上,簡單的成立大會舉行了。古熊一宣讀中央決定,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四軍正式成立,軍長赫光(即萬錫紱),副軍長竇宗融,政委古熊一。
新軍旗迎風展開,繡著“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四軍”11個大字。這一刻,赫光離開家鄉、離開軍閥體系的那條路,終于在阜平、五臺山一線,走成了真正的革命武裝。
部隊隨即向五臺山方向機動,沿途與地方保安團交火,擊潰阻擊,繳獲武器彈藥。經數日行軍,終于進入河北阜平。當地百姓此前多有耳聞,對這支打著共產黨旗號、紀律嚴明的隊伍格外關注。紅軍進入縣城,首要之事是釋放被關押的“政治犯”,隨后召開群眾大會,公開分發繳獲的糧食,據統計,共有三萬多石,緩解了當地不少貧困農戶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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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做法,在當年的華北農村頗有震動。農民口口相傳,紅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還能分給糧食,讓很多人第一次感到“解放”這兩個字不再只是口號。阜平縣的黨組織也在這股東風中迅速壯大。
1931年7月26日,阜平縣蘇維埃政府在莊嚴的大會上宣布成立。阜平從此成為華北地區重要的革命據點之一,紅二十四軍與地方蘇維埃政權互相支撐,形成一個完整的根據地。這一切,為后來晉察冀抗日根據地的形成打下了基礎。
二、策反與“假投誠”的陷阱
阜平根據地剛剛站穩腳跟,外部形勢便急轉而下。張學良與石友三之間的爭斗,在平漢路一線愈演愈烈。石友三部隊節節敗退,一部分被壓到曲陽以西地區,處境十分尷尬。這時,張學良提出,要把石部沈克所部改編為“新編第一師”。條件之一,是由他們出兵消滅阜平的紅二十四軍。
沈克部的官兵身處夾縫,不少人確實不愿再為軍閥賣命。沈克一面對上表示愿為張學良服務,一面又想趁機立功。于是,他打出一張“投誠”牌。部隊戴上綠色圍脖,自稱“綠軍”,在阜平東部王快鎮一帶活動,自言走投無路,希望紅軍出面接洽,幫助改編。
在正常情況下,這種突然出現的“投誠”,理應倍加警惕。然而,當時黨內“左”傾路線占據上風,強調“進攻”,在分析敵情時容易偏向樂觀。紅二十四軍領導層內部也有不同意見,但不少人認為石友三已敗,沈部無處容身,倒向紅軍算是順理成章。
根據軍事判斷,如果能順利爭取這股力量,既可削弱敵方實力,又可擴充自身兵源。于是,紅二十四軍決定與之接觸,安排沈克部向阜平城西、城東開進,以便就地收編。
8月9日,副軍長竇宗融、政委古熊一帶著大量物資和銀元,前往王快鎮迎接“來投”的部隊。結果剛到村里,就被對方秘密扣押。消息在阜平城里并未立即得知,所謂“談判”,實際上已是陷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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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克隨后派人進城,說是奉谷政委指示,要求紅軍派人前往法華村商量改編細節。形式上,這一安排并不太突兀。而且,為了增加可信度,對方還提出部隊給養困難,士兵情緒不穩,希望紅軍及時支援和安撫。
這種說法在當時并非不可思議。許多“雜牌軍”確實補給不足,士氣低落。面對這種情況,赫光選擇帶上一批白面、肉食和銀元,親自前往法華村。他身邊只有組織部主任劉子祥和六名戰士護衛,規模不大,顯然是抱著“誠意接洽”的心態出發的。
1931年8月11日早晨,赫光一行抵達法華村,會場設在村中一處較為寬敞的院子。進門后,他很快注意到異常——四周崗哨林立,士兵荷槍實彈,看不出任何“軍心渙散”的跡象。再看那些號稱“來求改編”的軍官,一個個神情緊繃。經驗告訴他,情況兇多吉少。
即便如此,他還是穩定情緒,在眾人面前講話。大意是:既然將來要一起做革命軍,就要團結,共同打土豪、分田地,反對剝削,軍隊要有紀律、有目標。這番話,不少士兵聽得若有所思,甚至動容。但與此同時,沈克已經與親信約定,只要他捋胡子,就是動手信號。
有意思的是,當沈克連續幾次捋胡子,士兵卻遲遲沒有動作。有人目睹過竇宗融、古熊一被扣押,引起不安,心理上出現猶豫。場面一度微妙。赫光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意圖,言語中對沈克提出嚴厲警告,要求其拿出誠意。話音未落,沈克突然撲上前去,死死抱住赫光腰部,大喊捉人。埋伏的士兵見狀,這才一擁而上。
赫光在混戰中拔槍反擊,擊中對方大腿,趁亂翻墻突圍,連跨幾道土院,沖向村外。追兵緊緊咬住,當他跑到村外碾盤旁時,已難以再脫身,終究被密集火力擊倒。與他同行的七人中,僅一人僥幸脫險,其余全部犧牲。
當天下午,敵軍撤離后,法華村群眾自發收殮遺體,在村東北山腳下合葬。對當地村民來說,這些人是短暫路過的“紅軍頭頭”,對全國革命進程而言,他們則是紅二十四軍的核心領導力量。
三、未見其人,卻終生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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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光犧牲后,紅二十四軍遭受重大損失。部分指戰員由劉明德、蒲子華等人帶領,轉移到晉西北地區,一部分后來并入劉志丹領導的紅二十六軍。阜平蘇維埃政權也隨之遭受嚴重打擊,敵人不斷掃蕩,試圖把這里變回舊有秩序下的縣城。
值得一提的是,阜平人民并未因此沉寂。黨的地下組織堅持活動,一批批黨員在山村里發展起來。到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時,阜平已有約三百六十名黨員,這在一個山區縣城并不尋常。此后,八路軍一二九師、晉察冀軍區相繼進入華北,阜平逐漸成為晉察冀邊區的核心之一。日軍多次“掃蕩”,卻始終未能在這里建立穩固的偽政權。直到全國解放,這塊土地依然保持著革命根據地的完整。
而在遠方的固原,一個尚未出世的生命,卻以另一種方式,和已經犧牲的父親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系。1925年11月,也就是赫光離家后幾個月,他的妻子李季芬在萬家堡子生下一個兒子,取名萬延禎。這個孩子出生時,父親已在路上奔波;懂事時,父親已經犧牲多年。
1938年,抗戰正酣,萬延禎已是少年。有一天,母親把他叫到身邊,語氣格外嚴肅:“有件事該告訴你了,你的父親,是為國捐軀的人。他原名萬錫紱,后來改名叫赫光。當過共產黨紅軍二十四軍的軍長,在山西平定領導起義,被國民黨軍閥害死。你要記住仇人的名字,現在不能到處說,好好念書。”這番話,對當時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來說,分量不輕。既是身份告知,也是一種囑托。
問題在于,家里掌握的信息非常有限。沒有明確的犧牲地點,沒有確切的埋葬位置。白色恐怖還在延續,通信不暢,任何打聽烈士遺骨的行為都有被追查的風險。于是,這段家族記憶只好先收藏在心底,等待形勢變化。
解放戰爭后期,西北戰場戰火激烈,固原一帶也受到影響。1948年,萬延禎高中畢業,成績優異,本來被保送到上海交通大學。但由于部隊作戰推進、交通中斷,他沒能成行。1949年,他留在固原中學當數學老師,重新回到那片熟悉的黃土地。
1951年,母親再次提起父親的事,這次多了一層殷切期待。她說:“這輩子最大的心愿,是死后能和你父親合葬。你無論如何要找到你父親的遺骨,讓他回家。”這句話,從那以后就像釘子一樣釘在萬延禎心里。可現實擺在面前:時間過去二十年多,資料缺乏,人證無從談起,到哪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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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寫信給西安《群眾日報》,報社將信轉交西北局秘書處。回信只有一句判斷:“年代久遠,遺體不好尋找。”看似客觀,卻難免讓人失落。1957年,他輾轉聯系上父親的一位老戰友刑肇棠。對方在信中明確寫道:“赫光即萬錫紱。”這封信,是第一次比較可靠的書面證據。
萬延禎把信交給組織,希望借此證明自己的革命烈士子女身份,減輕“地主出身”帶來的壓力。但種種原因之下,這一申訴拖了數年,直到1961年他才能回家。而當他一身疲憊地推開家門時,卻得知母親已在同年病故,未能等到丈夫遺骨歸來。這一遺憾,此后不止一次刺痛他。
母親的愿望未了,他自己也沒有找到父親,時間又過去二十年。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情況開始有新的轉機。1979年,他給《人民日報》寫信,在《革命烈士英名錄》中查到赫光犧牲的時間和地點:1931年8月,河北阜平。但這仍不能直接證明,這個赫光,就是楊郎村的萬錫紱。關鍵的一條——籍貫——始終缺失。
他繼續寫信給河北阜平縣民政部門,得到的回復是:有烈士赫光,有事跡、有犧牲時間,也有安葬記錄,卻沒有詳細籍貫。信息一只對不上口。好在,固原當地的民政部門對這件事十分重視,看出這既是一個家庭的心愿,也是對革命歷史負責的事情。于是,在地方政府支持下,一次跨省實地調查終于提上日程。
1983年清明前夕,已經五十多歲的萬延禎,帶著父親當年唯一的一張照片,在固原縣民政部門兩位同志陪同下,踏上北上的列車。目的地,正是那個在文獻里多次出現,但在他心里一直模糊不清的地名——河北阜平。
到阜平后,他們輾轉找到一個關鍵人物——赫光當年的警衛員顧昌華。照片拿出來,只一眼,顧昌華便控制不住情緒,眼淚一下流了下來:“就是他,就是我們的軍長!”他一邊說,一邊撫著照片,仿佛又回到那條行軍路上的歲月。
顧昌華不僅口頭確認,還帶著他們來到法華村,請出一位當年親眼目睹赫光被害的老人——張承先。老人見到萬延禎,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說:“原來赫軍長還有后人啊,你長得太像你父親了……”這句看似普通的感慨,對萬延禎來說,卻像一錘定音。幾十年懸而未決的身份,終于在兩個見證人和一張舊照片的交匯下,得到確認。
隨后,他們又到阜平烈士陵園,找到了赫光的骨灰盒。那一刻,萬延禎終于敢在心里說:父親找到了,不再只是傳說中的名字,而是有具體埋葬之處的烈士。他站在骨灰盒前,第一次喊出了那兩個字:“爸爸。”這一聲來得太遲,卻并未顯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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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年多,當地和固原兩地共同努力,為赫光立下更為正式的紀念。1984年,阜平的青少年聽了紅二十四軍的故事,自發捐出一千八百多元,為這位軍長修建紀念碑。8月11日,也就是他犧牲五十三周年那天,固原縣和阜平縣以故鄉名義,在烈士安葬地勒石樹碑,算是莊重地完成了一次跨越半個世紀的“認親”。
家族與記憶的延續
赫光犧牲時,還不到三十歲。那一年,他既沒見到剛出生不久的兒子,也想不到自己的真實身份會在半個世紀后才被證實。歷史并沒有因為他的離世而中斷,反而在另一個層面延續下來。
萬家堡子里,這個家族的命運在戰亂、土改、社會變遷中起起落落,但“軍長”的故事在家中口耳相傳。到了赫光的孫輩、重孫輩,讀書考學幾乎成為一種自覺。后來統計,重孫輩八人中,有七人大學畢業,各自在教育、醫療、科研、通信等領域工作。有人感嘆:“這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家道中興。”
固原與阜平之間的聯系,也沒有停在那一塊碑上。因為紅二十四軍的歷史,赫光的故鄉寧夏固原市頭營鎮,和當年起義所在地山西省盂縣路家村鎮,在2017年締結為友好鄉鎮。地方干部互訪考察,商量具體幫扶項目,從紅色記憶延伸到現實發展。這些后來的事,與1931年的那場兵變相隔多年,卻帶有某種內在聯系。
人們每年春節回到萬家堡子的時候,都會站在那座老院門前多看幾眼。高墻雖然剝落,院內早已沒了昔日的繁華,卻承載著一家人對過去的全部想象。赫光的孫輩曾這樣形容:這個院子是家族的源頭,也是父輩口中“軍長走出去的地方”。在他們看來,這種精神上的認同,遠比門第浮沉重要得多。
有一點不得不說,赫光這樣的人物,在那個年代并非孤例。許多軍官出身的革命者,都面臨著類似抉擇:是留在原有體系中謀取升遷,還是投身風險更大的革命道路。赫光離開萬家堡時,可能并沒多想后代會怎樣,只是出于對現實的不滿和對理想的追求做了決定。至于后來的犧牲,是他早有心理準備,卻也是無法規避的結果。
從平定兵變到阜平蘇維埃,從法華村的槍聲到1983年的一聲“爸爸”,時間跨度很長,線索卻并不復雜。一個家庭的尋找,最終指向一個曾被塵封的事實。這種遲到多年的確認,既是對個人的交代,也是對那段歷史的一種還原。對那些關注中國近現代史的人來說,這類故事并不轟轟烈烈,卻很有力量。它提醒人們:很多關鍵節點,并不總出現在大城市和大會堂里,常常就埋在偏遠山村和黃土院落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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