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初春,北京的風還帶著寒意。內閣值房里,張廷玉伏案校閱奏折,有人小聲感嘆:“張閣老,真是自康熙以來第一漢臣啊。”張廷玉抬起頭,只淡淡說了一句:“宮闈深處之事,豈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可以妄論的?”一句話,既像謙辭,又像無奈。
就是這么一個在史書、評書里都被反復提起的人物,官至保和殿大學士,又是軍機處創始人之一,身前身后都風光不小,還享受“配享太廟”的殊禮,后人干脆給他扣了頂“清代第一漢臣”的帽子。聽上去很響,可要真把清代漢臣排起名來,張廷玉想擠進前三,并不容易。
有意思的是,越往細里看他的仕途,就越會發現一個怪現象:他幾乎一直站在權力中樞,卻又總是距離“真正的一把手”差半步,常年徘徊在“千年老二”的位置。這種尷尬,不是用一句“深藏功與名”就能解釋的。
接下來沿著他的職官變化和幾位關鍵人物,看看“第一漢臣”這四個字,到底含金量幾何。
一、保和殿大學士:名頭很大,位置卻總差一位
說張廷玉職高權重,多半都要提到“保和殿大學士”這頂帽子。在很多通俗寫法里,這個頭銜幾乎等同于“宰相”。但要弄清他的真實地位,還得把時間線理一理。
順治十五年,也就是1658年,清廷把原來的內三院改為內閣,以中和殿大學士為尊。順治、康熙兩朝,能坐上中和殿大學士的,屈指可數,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到了雍正朝情況變了,從制度上說,中和殿大學士成了虛銜,實際運作中,以保和殿大學士為內閣首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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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六年三月,張廷玉升任保和殿大學士,按理說,這已經是文臣頂格的配置。問題卻在于,同一時期朝中還有一個更壓得住場面的人——怡親王允祥。
允祥自雍正元年起就主持內務、機務,雍正朝前八年,凡軍國重事,大都先過允祥這一關。張廷玉雖掛著內閣首輔的頭銜,卻很難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更像是在親王身后輔助運轉的總管。換句話說,他第一次當上保和殿大學士,真正獨立執政的時間并不長。
雍正十年情況又起變化。這一年,鎮守云貴、久經邊務的鄂爾泰被調回北京。雍正帝對這位重臣極為欣賞,上來就是一記重手筆:破格授予鄂爾泰保和殿大學士,讓他和張廷玉并列。
形式上是并列,實質上卻并不對等。清代官制中,滿大學士排在漢大學士之前,這是明文規矩。鄂爾泰是滿洲貴族,張廷玉是漢臣,在同一殿號下,排名自然要靠后。從這一刻起,張廷玉在名義上仍是內閣首輔之一,可在實際政治秩序里,已經退居“老二”。
更麻煩的是,這個“老二”一當,就是連續多年。鄂爾泰從雍正十年入閣,一直到乾隆十年去世,都穩穩壓在他頭上。二十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對一個在康熙朝就入仕的老臣來說,這意味著什么,不難想象。
鄂爾泰去世之后,乾隆帝并沒有順勢讓張廷玉“轉正”,反而把年輕的滿洲大員訥親推了上來,授為保和殿大學士。乾隆的態度非常明確:保和殿大學士之中,滿臣仍要居先。
訥親自己也有點吃不消,多次上奏自稱資歷淺,實不敢居前于張廷玉。乾隆并沒有徹底改序,只是做了一個看似折中的安排:在內閣行走名冊中,訥親列前;在吏部某些文簿上,則與張廷玉并列前名;再在軍機處奏事登記里,按滿、漢各自為首排列。
聽起來像是平衡,其實還是把關鍵資源集中在滿臣身上。朝中誰更得皇帝寵信,眾目睽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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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三年,內閣權力格局又一次調整。乾隆廢中和殿大學士,增設體仁閣大學士,將原來的四殿二閣改為三殿三閣,同時規定各殿大學士不再分滿漢,各設一人。這才從制度上固定了“一個殿只設一個大學士”的唯一性。
巧的是,傅恒去世后,保和殿大學士這一職務便空缺,一直到清朝滅亡,再也沒有授人。也就是說,張廷玉是最后一批掛著“保和殿大學士”的大臣之一,但在這個位子上,他從來沒有真正坐到隊首,總要讓滿洲權臣走在前面。
名號看起來很耀眼,可在關鍵排序上,他長期只是“配角”。就這份現實,所謂“第一漢臣”的光環,多少要打個折扣。
二、軍機處的權力游戲:創始人,卻不是坐莊的人
談張廷玉,繞不過軍機處。軍機處是雍正七年前后正式形成的權力中樞,其初衷是為解決戰時軍務迅速決斷的需要,后來逐漸演變為皇帝身邊處理機密政務的總樞紐。
張廷玉是軍機處成立時的重要成員之一。從履歷看,他起點不低:雍正七、八年間,他已經是軍機大臣中的核心人物之一。但真正領銜軍機處的,卻是怡親王允祥。這一點,與內閣的情況如出一轍。
允祥在世時,軍機處內外的人事調度、軍政大事的匯總歸納,都是由這位親王主持。張廷玉排在第二位,說話有分量,卻總要多看首席一眼。
雍正八年五月,允祥病逝。這對軍機處來說是一次巨大的變動。按一般人想法,資歷最深、參加創建最早的張廷玉,該輪到他接班了。可雍正帝的選人,卻又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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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祥去世后,首席軍機大臣的位置不是留給張廷玉,而是由滿洲貴族馬爾賽暫時接管。馬爾賽的家世不低,他的祖父圖海是康熙朝著名的中和殿大學士、一等公,是開國以來赫赫有名的元勛家族。雍正帝一度對馬爾賽寄予厚望,讓他外任為撫遠大將軍,統軍出征準噶爾,想重點培養成一代名將。
可惜馬爾賽并不是打仗的那塊料,軍事行動頻頻失誤,最后因貽誤軍機、戰功不佳,被革職論死。至于他短暫掌軍機的那三個月,只能算是一段插曲。
雍正九年八月,馬爾賽出局,張廷玉這才名正言順,成為首席軍機大臣。按官場的話說,總算熬到了“媳婦熬成婆”的時刻。
但好景依然不算太長。四個月后,老熟人鄂爾泰從云貴調回京師。雍正帝給了他一整套榮耀:不僅授保和殿大學士,還讓他在軍機處占據首席位置。張廷玉剛坐穩沒多久的頭把交椅,又被生生擠回“第二位”。
這種安排,不得不說暴露了雍正帝心底的某種分層。表面上強調滿漢并用,提拔漢臣,實際上在關鍵中樞的首席位置上,多數時候還是優先考慮滿洲勛貴或皇親。
從資歷來看,鄂爾泰從康熙末年開始在地方任職,雖有功績,但論在京城中樞時間、參與機務經驗,確實不及張廷玉。雍正帝卻愿意冒著朝臣非議,把一個長期在外督撫的大臣直接拔到首輔、首揆的位置,這本身就說明,他在心理上仍偏向“重滿”的傳統傾向。
不過,話也不能說得太死。雍正在臨終之前,還是留下了讓張廷玉配享太廟的遺命。這一舉措,在當時的政治氛圍里,是極大的信任和賞識。要說完全不信任漢臣,也不合事實,更準確的說法是:在政治制度和祖制壓力之下,他總是在“信任”與“防范”之間搖擺。對張廷玉個人,是倚重的;對漢臣這個整體,則保持一定距離。
從軍機處的角度看,張廷玉是創始人,是骨干,卻一直不是整個系統里唯一的核心。他能參與決策,能輔佐皇帝,卻始終要在一個“安全的高度”工作,不被允許完全掌控中樞。這種界限,既是個人命運,也是時代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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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乾隆朝的微妙變化:榮寵之下,暗藏輕慢
康熙六十一年,張廷玉四十六歲;雍正元年,他五十出頭,正是干勁最足的年齡。到了乾隆元年,也就是1736年,他已經七十多歲,屬于徹頭徹尾的老臣了。
乾隆登基伊始,表面上對張廷玉極為尊重。畢竟,這是從祖父時代就跟著辦事的重臣,而且又受過先帝遺詔,要配享太廟。這份人情賬,乾隆不可能一上來就翻臉。但在具體用人上,他的傾向和雍正相比,顯得更鮮明。
乾隆早年重用的滿臣,除了身居要位的鄂爾泰之外,還有訥親、傅恒等人。鄂爾泰在世時,乾隆對他極為信賴,軍務、藩務多所委任。張廷玉雖為保和殿大學士,參與機務,卻常常處于“意見可以提,拍板不在他”的尷尬地位。
乾隆十年,鄂爾泰去世。理論上,這時候張廷玉完全有機會上移半格,成為“無可置疑的內閣首輔”。可乾隆帝的旨意很快顯示出另一種方向——提拔年輕的滿洲貴族訥親。
訥親的資歷,在朝臣中并不算深厚。他在奏折中也多次自謙,說自己經驗尚淺,怎么能排在張廷玉之前?從這些言辭能看出,他心里其實明白這番榮寵有些“超格”,難免惹人議論。
乾隆的回應頗有意味。他下旨說,今后內閣行走名冊中,訥親排在前面;而吏部的某些冊籍,則讓兩人并列;至于軍機處的簽名順序,則按照滿、漢分別列首。這番安排看似平衡,但實權向哪邊傾斜,朝中都心知肚明。
訥親的權勢很快膨脹,成為乾隆身邊極為親近的大臣。只是他最終沒能安享富貴,乾隆十四年因貽誤軍機被處死。這一結局,倒也應了乾隆早年用人風格:重用親信,也敢狠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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訥親倒下后,乾隆選擇的是另一位滿洲寵臣——傅恒。傅恒不僅是重臣,更兼有特殊身份,是乾隆的親戚兼心腹。乾隆對他的信賴遠超過一般大臣,讓他擔任保和殿大學士、首席軍機大臣,統籌機務。
自傅恒上位之后,張廷玉在內閣、軍機處的排序,再一次穩定在“第二位”。哪怕他的資歷、年齡都遠超傅恒,皇帝也毫不猶豫把“首席”的位置給了自己更放心的滿洲骨干。
乾隆十三年前后,張廷玉又遇到了一件極其棘手的事:關于退休后的待遇,以及配享太廟的執行問題。雍正帝當年遺詔,要讓張廷玉配享太廟,這在制度上屬于極高的殊榮。到了乾隆手里,這件事卻變得復雜起來。
乾隆的意思很明確:既然要配享太廟,就不能讓你輕易離京。你要留在京城,以備朝廷隨時征詢機務。張廷玉年事已高,健康狀況大不如前,多次提出請求,希望回鄉養老。乾隆對他的奏請,不是立刻批準,而是反復以“祖宗家法”“朝廷體制”為理由拖延。
在這一過程中,乾隆還多次在公開場合,對張廷玉的“態度問題”提出批評。有些批語,言辭之尖刻,已經超出了普通的政務討論,帶著明顯的情緒色彩。對于一個當朝元老來說,這是非常難堪的。
關于當時的具體對話,史料記載并不多。但可以想見,朝堂之上,當乾隆當眾訓斥時,氣氛一定非常緊繃。張廷玉心里再有委屈,也只能低頭認錯。這些年來他最懂的一條,就是在皇權面前不露鋒芒。
最終,張廷玉還是獲準致仕,回桐城養老。只是這一走,多少有點“被迫退場”的味道。朝中那些原本依附在他周圍的勢力,很快四散。曾經的軍機重臣、內閣領袖,臨到晚年,卻難免落得個“形單影只”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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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乾隆對待他的態度看,“第一漢臣”這個外界的評價,更像是一塊華麗的匾額,掛得高,卻未必沉得住氣。
四、“第一漢臣”這塊牌子,真能掛得住嗎
說到這里,就要回到開頭的那個問題:張廷玉是不是清代“第一漢臣”?至少從官階和榮典上看,他確實有幾張很硬的牌。
一張,是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都位居要津,屬于典型的“三朝元老”,而且真正參與決策的時間很長,不是掛名。
第二張,是保和殿大學士、軍機大臣這樣的高位。一殿一處,都是清代中樞核心機構,他既在內閣,又在軍機處,兼顧文武機務,這一點在同期漢臣中并不多見。
第三張,則是配享太廟。能陪同皇帝列入太廟受后世香火的,歷朝歷代都不多,這是對其政治忠誠和貢獻的最高象征之一。漢臣能得此恩典,更是罕見。
從這三點說,他在清代漢臣中確實屬于極高一檔。問題在于,把他簡單抬到“第一”的位置,未免忽略了兩點現實。
一是權限和排序。張廷玉在很多關鍵崗位上的確在場,但在排序上,長期屈居滿臣之后。他在保和殿大學士的位子上,從未成為唯一的、無可爭議的首輔;在軍機處,也只在個別短暫時期擔任首席,大部分時候都是滿洲勛貴在前,他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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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對比對象的變化。清朝自中期往后,漢臣的作用越來越大。從乾隆朝往后,到嘉慶、道光,再到咸豐、同治,漢臣中出現一批對政局影響更深遠的人物。
比如于敏中,他在乾隆中后期的權勢和對文教政策、官場風氣的影響,要比張廷玉在乾隆朝的作用更直接;嘉慶、道光間的曹振鏞,以圓滑穩重著稱,能在皇權更趨保守的環境下左右逢源,他在政治博弈中的空間,遠非張廷玉晚年所能比。
至于咸豐、同治時期的曾國藩、李鴻章,就更不用多說了。無論是直接掌兵、平定內亂,還是主持洋務、與列強周旋,他們對清王朝中后期的興衰走向,都有決定性的影響。縱然時代不同,但論影響力和實際權力的擴張,這幾位漢臣顯然比上一百多年前的張廷玉要突出得多。
把這些人算進去,如果真的排一份“清代漢臣影響力榜”,張廷玉大概率擠不進前三,甚至不一定能穩坐前五。他最大的特點,不是權力最大,而是在滿漢格局還沒有完全松動的時代,用一種極度謹慎的方式,盡可能把漢臣能走到的邊界推到最前沿。
這種邊界,不算耀眼,但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已經不容易。張廷玉的尷尬,也恰好說明了清代前中期政治結構的真實情況:漢臣可以得到重用,卻很難成為“唯一的那一個”;可以進入權力核心,卻很難凌駕于滿洲貴族之上。
回頭看他的一生,最鮮明的并不是“第一漢臣”的虛名,而是一條反復出現的軌跡:每當他接近權力頂峰,總有人被擺在前面;每當他看似坐穩首席,總有制度和祖制將他往后拉半步。
這種半步的距離,換了別人,可能會忍不住冒險邁出去。張廷玉卻偏偏選擇了知止。他不去爭那一步,但也不肯退得太遠,只用穩扎穩打的姿態,在夾縫中保持了幾十年的不倒。
所謂“第一漢臣”,若只看名號,確實不夠準確;若看在特定時代里的位置和角色,這四個字,也不至于完全離譜。關鍵在于,如何理解這四個字背后的限制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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