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中期,大洋彼岸的新聞人斯諾跑到北京做客。
兩人面對面拉家常時,這位老外突然丟出個挺抓人眼球的疑問,大意是問咱們教員,這輩子有沒有碰到過半只腳踏進(jìn)鬼門關(guān)的險境。
要說從湘贛邊界鬧革命一路打進(jìn)紫禁城,咱們這位掌舵人腦子里的素材庫可太豐富了。
隨便拎一段出來,不管是云貴川邊境來回穿插的命懸一線,還是西北老家被幾十萬敵軍圍堵時的穩(wěn)坐釣魚臺,都足夠講上半天。
可偏偏,他老人家沒接茬,屋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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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陣子,教員才緩緩?fù)鲁鲆粋€故事。
主角是個連完整名字都沒說出來的后生。
原話的意思差不多是,當(dāng)時自己早就做好了光榮的準(zhǔn)備,多虧有個新兵拿血肉之軀硬扛了落下的殺器。
命是保住了,可那娃娃卻沒挺過去。
緊接著,主席又補(bǔ)上一句,說自己這輩子都忘不掉這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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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看這段對話,像是個知恩圖報的溫情往事。
話說回來,要是咱們把日歷往前翻三十個年頭,親眼瞅瞅長征途中的那個修羅場,再算上往后跨越半個世紀(jì)的苦苦尋覓,你就會明白,此中大有深意,絕非還人情三個字能概括的。
那里面,其實(shí)點(diǎn)透了咱們這支隊伍憑啥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能笑到最后的根本原因。
這事兒的源頭,得從三十年前天上那幾聲催命的噪音說起。
一九三五年入夏那會兒,大部隊正咬緊牙關(guān)在川西的崇山峻嶺間跋涉,大方向是沖著滎經(jīng)那邊的一個建制鄉(xiāng)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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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趕上那天,教員手頭有緊要的保密差事要辦,沒跟著大兵團(tuán)走。
陪在他身邊的,也就是謝老、徐老和鄧大姐這些機(jī)關(guān)干部。
一行人專挑羊腸小道摸索著走。
負(fù)責(zé)大伙兒安保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后生,叫胡長保,手底下帶著幾個警衛(wèi)員。
那陣子的處境真能讓人心都提到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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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兒正打算穿過一片叫水子地的區(qū)域奔向天全。
光天化日之下走窄路,周邊光禿禿的連個防空洞都沒有。
這種節(jié)骨眼,最容易讓天上的國民黨鐵鳥給盯死。
冷不丁地,頭頂上傳來一陣讓人牙酸的引擎聲。
胡長保立馬扯開嗓子吼了起來,催著弟兄們趕緊把領(lǐng)導(dǎo)護(hù)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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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聲還在半空飄著,三只敵機(jī)就撕開云彩撲到跟前了。
先是一陣火舌亂吐,轉(zhuǎn)頭就扔下幾個鐵疙瘩。
頭一聲巨響,硬生生在泥地上砸出個大窟窿,碎石頭崩得滿天飛,有人立馬捂著傷口慘叫。
就在這時候,又一個冒著煙的家伙帶著風(fēng)聲,沖著主席的天靈蓋就砸了下來。
在這連眼皮都來不及眨的節(jié)骨眼上,留給那個年輕班長的余地等于零。
普通人碰到這種從天而降的殺器,身體本能肯定是捂腦袋、往地上趴或者找地方藏。
可偏偏這小伙子爆喝一聲護(hù)駕,身子跟個炮彈似的彈射出去,把教員撲倒在地,用后背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這種做法完全逆著求生欲來。
但在那個剛滿十八就離開贛江邊老家出來鬧革命的小伙兒腦袋里,有門心思轉(zhuǎn)得比反射神經(jīng)還快:領(lǐng)袖要是沒了,這窮人的隊伍就得散攤子;拿自己這條賤命去換首長的周全,穩(wěn)賺不賠。
等炸藥包響過,四周全是嗆人的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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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叫陳昌奉的警衛(wèi)員踉踉蹌蹌鉆進(jìn)火藥味里,當(dāng)場愣住:教員癱坐在泥坑邊,渾身臟得看不出人樣。
那個年輕的班長呢,倒在首長臂彎里,跟個面條似的一點(diǎn)聲息都沒了。
主席一只手兜住這后生的腦袋,另一邊手抖得跟篩糠一樣,去摸小伙子的肚子。
那地方的口子太深,熱血直往外冒。
因為傷勢實(shí)在太重,連隊的大夫跑來也只能干瞪眼。
那個江西娃硬是憋著最后一口氣,交代了兩件事:一頭是讓老鄉(xiāng)帶話給吉水老家的爹娘,說兒子沒當(dāng)孬種;另一頭是囑咐大伙兒,千萬把領(lǐng)袖的安危當(dāng)回事,護(hù)好咱們的信仰。
交待完這些,人就咽氣了。
往后頭瞧瞧,所發(fā)生的那些舉動,放在哪國打仗的史書里都透著古怪。
那會兒后有追兵,哪有功夫搞什么告別儀式,連找塊風(fēng)水寶地弄個坑都費(fèi)勁。
陳昌奉只能領(lǐng)著幾個弟兄,在個破山包背后動手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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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皮硬得像鐵,鐵鍬砸在石頭上直冒火星子。
小陳一邊干活手心全是汗,根本沒膽子扭頭去看教員那張臉。
就在這時候,教員拍板干了兩件讓大伙兒下巴都快掉下來的事。
頭一件,他沖著旁邊的人發(fā)話,讓人把自己的行軍被給抱過來。
東西送到后,他親自上手,把四個角抖落平整,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裹在那烈士身上,權(quán)當(dāng)是壽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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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件,他從褡褳里掏出個磨掉漆的玻璃瓶子。
蓋子一旋開,里頭全是辣味液。
這可是缺醫(yī)少藥那陣子,用來扛凍頂瘴氣的保命玩意兒,平日里寶貝得跟什么似的,根本不舍得碰。
誰能想到,他把這最后一點(diǎn)底子,一股腦全倒在了新墳前頭。
嘴里還念叨著小胡怕受凍,給弄點(diǎn)熱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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撂下這話,他兩腿一彎跪在泥地里,捧著黃泥巴,就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蓋進(jìn)土坑。
咱不如靜下心來盤算盤算這背后的代價。
三十年代中期的蜀地大山里,風(fēng)餐露宿的節(jié)骨眼上,一套被褥加上點(diǎn)防瘴氣的水,那分量有多重?
這哪里是尋常家當(dāng),說白了就是續(xù)命的籌碼。
把這些貼身家伙什扔進(jìn)墳頭,等同于接下來的冰天雪地里,帶頭人得自己拿肉身去扛凍斃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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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按那些算死草的邏輯來看,把僅有的過冬寶貝給一個沒了呼吸的人,簡直虧到了姥姥家。
可偏偏,這正是教員走的一步大棋,也是他掏心掏肺的證明。
在那連明天的太陽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見的當(dāng)口,一把手采取了近乎自殘的法子,給手底下的兄弟蓋了個戳:你肯豁出一條命替我擋災(zāi),我就算拼上這身子骨也要送你一程。
站在邊上的大頭兵們,瞅著那消失在泥土里的布料,聞著滿地的刺鼻氣味,心里那桿秤全明白了:能跟著這么個重情義的上級,就算哪天倒在沖鋒的路上,也死得其所。
部隊拔營離開后,教員竟然又掉頭轉(zhuǎn)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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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著小陳在那堆黃土前戳了半天,手指頭掐著邊上的野草嘀咕了好一陣。
從那天起,胡長保這三個字的姓名,算是徹底焊死在他的記憶庫里了。
接下來的大半個世紀(jì),打聽這處埋骨地,成了一道怎么也過不去的坎。
那句帶給贛江兩岸長輩的遺言,到頭來也沒能送達(dá)。
畢竟在那個炮火連天的歲月里,大活人想落腳都難于登天,更別提去荒郊野嶺找個連碑都沒有的土堆了。
可有的人脾氣就是犟。
到了五八年那會兒,教員到南方走動,在南昌那邊碰上了當(dāng)年的老伙計小陳。
碰面后連個寒暄都沒有,一把手開門見山就問:當(dāng)年那個姓胡的小伙子,腦子里還有印象沒?
對方當(dāng)場一愣,接著馬上低著腦袋回話,說這輩子哪敢忘。
教員眼眶紅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說自己心里堵得慌,讓對方再去趟川西那片地界摸摸底。
要是真能翻出來,弄塊石頭刻上字,好歹給晚輩留個念想。
領(lǐng)了差事的人冒著毒太陽,在那個縣城里足足折騰了三十天,四處打聽,到頭來白忙一場。
打那以后的大半輩子,但凡得空他就往那幾座山頭跑。
每回爬坡都在直犯嘀咕:那兄弟是不是就在腳底下的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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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再往下挖一拃就能見著了?
一直熬到八十年代中期,老陳躺在病床上快不行了。
把后代們招呼到跟前,嘴里翻來覆去念叨的,還是讓他們接著尋人。
他撂下狠話,要是找不到胡長保,自己進(jìn)了陰曹地府都沒臉閉眼。
這股子倔脾氣,聽著讓人心里發(fā)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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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調(diào)過頭來看,就是因為對隊伍里的哪怕一個新兵蛋子都看得比天大,才生生打磨出這么個誰也敲不碎的鋼鐵堡壘。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破局的關(guān)鍵卡在了一九九零年。
那時候當(dāng)?shù)赜袀€古稀之年的種地老漢。
鄉(xiāng)鎮(zhèn)上排查舊址的時候,他腦門一拍,憶起年幼時瞧見過一幫穿軍裝的人,在半山腰刨土坑、摘帽子彎腰的場景。
大伙兒順著這大爺指的路頭子,撥開半人高的野草,到頭來,總算在個小土包底下,把那副埋了五十五個年頭的小伙子骨架給找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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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這名烈士的遺骸總算挪進(jìn)了公家修的陵園里。
后來新蓋的展廳當(dāng)中,就放著那套按照領(lǐng)袖當(dāng)年親手鋪過的冬裝一比一復(fù)刻的老物件。
折騰了大半個世紀(jì),這檔子事總算是落聽了。
現(xiàn)在往回瞅瞅這五十多年的光景。
蔣介石的那頭兒,洋槍大炮從來沒斷過頓,黃埔軍校出來的將領(lǐng)也海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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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對面陣營里掏不出這裹著泥巴的御寒鋪蓋,拿不出那瓶見了底的祛寒水,更找不出哪個大帥能為個站崗放哨的娃娃牽腸掛肚幾十年。
在那個連吃頓飽飯都算做夢的苦日子里,咱們這支窮人的隊伍,明擺著早就把最難的考題給解開了:
到底是拿真金白銀去雇人賣命,還是大家伙兒把腦袋拴在同一個褲腰帶上?
教員和那個年輕班長,借著生死一瞬的關(guān)頭,還有往后幾十年的長情,把標(biāo)準(zhǔn)答案擺在了臺面上。
大伙兒心往一處想,命往一處搭,這股力量,誰碰上誰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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