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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年前的齊梁時期,劉勰撰著的《文心雕龍》,不僅建構了自身的文學理論體系,其文論思想還融入后世的文學與文學理論批評,參與中國文學理論精神品格的塑造。
君子必辯
辯論是從事理論研究必須具備的品格。古今中外有成就的理論家都善于辯論。戰國時期,孟子為了維護和發揚周孔之道,距楊墨、放淫辭、辟邪說,就表現出勇于辯論的精神。他自己感嘆:“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破邪立正,須要辯論。稍后荀子直接提出“君子必辯”。理論的提出和堅守,要具有辯論的勇氣。劉勰在《文心雕龍·序志》中就引述孟子的話,感慨“豈好辯哉,不得已也”。整部《文心雕龍》都表現出鮮明的辯論色彩,劉勰既充分掌握前代的文學理論遺產,又指出它們“各照隅隙,鮮觀衢路”,視野狹窄,觀點存在偏頗。如陸機《文賦》、摯虞《文章流別志論》等文論的許多見解都為劉勰所吸收。劉勰又在《文心雕龍·論說》中直接反駁陸機所謂“說煒曄以譎誑”的說法,對摯虞的品評也多有糾正。辯論并非故意地獵奇立異,辯論的勇氣來自對道理的認識和堅守。劉勰在《文心雕龍·序志》中說:“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茍異也,理自不可同也。”從道理上作出判斷,既不故意求同,更不標新立異。
君子必辯,表現出文學理論家對現實的關切。理論的力量來自切中時弊,指摘現實癥結并開出良方;對現實問題具有咬合力的辯論才是堅實的。劉勰敏銳地覺察到當時文壇,“去圣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作家過于趨新,乃至文章訛濫。《文心雕龍·通變》曰:“宋初訛。”《文心雕龍·定勢》曰:“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文心雕龍·程器》曰:“近代詞人,務華棄實。”他的整個文學理論,都是為針砭當時的文壇問題而發,所提出的觀點具有現實針對性。如魏晉以來,士族階層占據高位,卻不處理實事,望白署空,居官者只署文牘,簽簽字,而不問政務,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南朝政權的孱弱不競。針對這種政治積弊,劉勰提出“士之登庸,以成務為用”,文士應該具有實際的治世才能,“摛文必在緯軍國,負重必在任棟梁”,擔當起經邦緯國的大任。寫實用文章的人尤其應該具備切實的生活經驗,如作議對,“郊祀必洞于禮,戎事必練于兵,佃谷先曉于農,斷訟務精于律”。當時的膏腴子弟,終朝點綴,分夜呻吟,附庸風雅,而缺乏治理國家的才能。劉勰這部書廣泛論及各種實用文體,是有糾正當下不良士風與文風的用意的,展現出“君子必辯”的品格。
立本趨時
理論不能止步于對現實弊端的揭露,還應該在揭露弊病的同時,提出糾正錯誤的方法,指明矯正弊端的方向,這樣的理論才具有建設性意義。為了扭轉當時文壇“遠棄風雅,近師辭賦”的風向,劉勰提出“矯訛翻淺,還宗經誥”。當時一般文學理論家未能振葉尋根、觀瀾索源,劉勰則從根本上做起,開篇提出“原道”“征圣”“宗經”,從本源上重新認識文的源流、性質和準則,可謂立本有體。清人紀昀稱贊說:“彥和以此發端,所見在六朝文士之上。文以載道,明其當然;文源于道,明其本然,識其本乃不逐其末。首揭文體之尊,所以截斷眾流。”因為能立本,劉勰的見解超越了一般文士,即便是論對偶也推究到“造化賦形,支體必雙”,論聲律也推究到“聲含宮商,肇自血氣”,從本源上認識漢字美的屬性。
劉勰并不是一個復古主義者,強調“立本”的同時也注意“趨時”。他關注當時新的思想動態,如他所“原”之“道”,已不是先秦兩漢時期的儒學之道、老莊之道,而是他那個時候玄學化的儒家之道,是時代的新思想。佛學是當時外來的新潮流,他吸取其中圓照、圓通的思維方法和系統性的理論表述,提升自己的理論水平。六朝時的審美意識更為自覺,在文學表現方法上作出諸多探索,劉勰及時吸取這些新因素,重視文學的情美、形美和聲美,設專篇探討風骨、比興、聲律、對偶、用典、隱秀、結篇、練字等具體問題。特別是用當時流行的駢體文撰寫這部文學理論著作,符合南朝辭賦駢文的審美要求。“抑引隨時,變通適會”本來就是儒家經典的一個特征,重儒的劉勰怎能墨守成規。“趨時”賦予立本以新鮮的活力;“立本”是趨時的思想源泉,保障“趨時”的正確方向。故實與新聲相濟為用,才能騁無窮之路,飲不竭之源。
唯務折衷
折衷是中華文化的思維智慧。辨析事理,執其兩端而折其中,不偏激、不片面、不走極端。劉勰在《文心雕龍·序志》明確地說:“擘肌分理,唯務折衷。”折衷是劉勰闡述文學理論的一個基本思維方法,在正與奇、今與古、新與舊、通與變、雅與俗、華與實等問題上都做到執其兩端用其中。折衷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是平庸的鄉愿,而不是折衷。劉勰的折衷是以“擘肌分理”為前提的。《文心雕龍》全書論及的作者三百多人,廣泛覆蓋前人文論的成果,甚至曹操、劉楨等人的一些今已不存的文論見解,也賴此書得以保存,可謂是彌綸群言。只有在充分占有前代的文學理論資源、充分掌握研究對象的基礎上,立論才能做到唯務折衷。理論往往以感性經驗為起點,但不能停留在模糊印象和心靈感悟上,須要“擘肌分理”。試讀《文心雕龍·辨騷》,劉勰在辨析《楚辭》與五經“四同”“四異”以及后人學習《楚辭》的得失之后,才提出“酌奇而不失其貞,玩華而不墜其實”這一折衷論斷。一般人基于對失敗者的同情而褒揚曹植,貶抑曹丕。趣味無爭辯,普通人不妨各有所好,但這不是文學理論家的中正態度。劉勰在《文心雕龍·才略》說:“魏文之才,洋洋清綺,舊談抑之,謂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于先鳴,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迭用短長,亦無懵焉。但俗情抑揚,雷同一響,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未為篤論也。”他分析曹植、曹丕性格的差異,在文體上的偏擅,給予二人公正的評價,并剖析“揚植抑丕”論的社會心理原因。這就是“擘肌分理”,這樣的立論才是折衷。“擘肌分理”后的折衷才能顯示出理論的鋒芒。
后世有些文學理論家缺乏這種折衷的態度,如南宋末年的嚴羽,執拗地標舉盛唐,貶抑蘇黃和江西詩派,甚至聲稱“雖得罪于世之君子,不辭也”。他的這種理論勇氣很可嘉,但態度是偏激的,雖然在元明兩代產生很大影響,但其影響不一定是正面的。清初馮班專門作《嚴氏糾謬》,指摘嚴羽詩論“似是而非”“惑人為最”。從中可見,折衷之可貴。
立論成家
古人有“三不朽”之說,立言為其中之一。成一家之言,足以令人超越死亡而聲名不朽。從諸子立說到詩文鳴世,追求不朽的確是強大的精神動力。劉勰說:“君子處世,樹德建言。”立言不朽也是他撰著此書的動力之一。劉勰本想從事經學,發揚孔子思想,但因為有馬融、鄭玄在先,“就有深解,未足立家”,于是就轉而論文。他覺得文章很重要,而當時文章問題很嚴重,著作此書“述先哲之誥”,而“益后生之慮”。可見他是以撰著“子書”立論成家的抱負從事《文心雕龍》寫作的。故理論研究應該有立論成家的品格,用今天的話來說,立論成家就是理論自信。不論是古人的學說,還是外來的觀念,都不能生搬硬套,而應該消化吸收,使之成為自己的思想理論。低層次的一家之言,只是個人偏頗的見解,在劉勰看來是“曲論”;高層次的一家之言,是君子通天下之志而切中問題的本質,并建設性地提出改變現狀的方法和前景,從而入道見志,立論成家。
◎本文原載于《學習時報》(作者:周興陸),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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