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群經(jīng)平議兩，吳門浙水寓廬三——楹聯(lián)所見俞樾的雙城生活

晚清通儒俞樾（1821—1907）在經(jīng)學、子學、訓詁、文學等方面均建樹卓著，其楹聯(lián)造詣亦頗深，所著《春在堂楹聯(lián)錄存》中收錄大量創(chuàng)作聯(lián)和秦漢唐碑銘集字聯(lián)。《春在堂隨筆》中也零散收錄楹聯(lián)，內容涵蓋為學、交友、孝親、戀鄉(xiāng)等感悟。

道光三十年，俞樾參加科舉，作“花落春仍在”佳句，受到曾國藩激賞，被認為“詠落花卻無衰颯意”，因此被舉進士，起初仕途順利。咸豐八年，俞樾三十八歲，民國《俞曲園先生年譜》記載，其因罷官入江南，抵達蘇州，飲馬橋畔石琢堂五柳園舊第便是其賃居吳中之始。同治四年，俞樾在李鴻章舉薦下任蘇州紫陽書院講席，落腳蘇州。同治七年，四十八歲的俞樾受浙江巡撫馬新貽之聘，辭去紫陽書院講席，赴杭州任詁經(jīng)精舍主講。

蘇州俞樾故居的春在堂 資料照片

初入杭州的俞樾與夫人姚氏同游西湖。《春在堂隨筆》中記錄了一次頗有禪意的對談。姚夫人讀靈隱寺冷泉亭楹聯(lián)“泉自幾時冷起，峰從何處飛來”，覺寓意深遠，俞樾作答云“泉自有時冷起，峰從無處飛來”，夫人則云“泉自冷時冷起，峰從飛處飛來”。次年，尚書彭玉麟至杭就醫(yī)，借詁經(jīng)精舍養(yǎng)疴，二人一見如故。彭玉麟是被曾國藩稱為“兵家梅花”的湘軍水師統(tǒng)領。《俞曲園書札》中有多封寫給彭玉麟的書信，都提及杭州美景，盛邀好友再來游賞。很快，彭玉麟在西湖筑退省庵居住，二人相約作云棲九溪十八澗之游。這一切讓俞樾最終決定自蘇州遷居杭州，但尋覓的屋所都不合意，無奈之下又只得返回蘇州賃屋暫居，繼續(xù)其蘇杭雙城生活。

同治十二年，俞樾從福建已故兄長處奉太夫人回蘇州，由于同住房屋局促，次年購置下馬醫(yī)科巷潘姓廢地構筑自己的首座宅舍，設“樂知”“春在”兩堂。“春在堂”即取意于“花落春仍在”，也是多部著述的命名來源。春在堂旁有余地似曲尺，于是疊石鑿池，雜栽花木，取名為曲園，也就是蘇州現(xiàn)存的俞樾故居。俞樾自號“曲園居士”，人稱“俞曲園”。

多位好友為賀遷曲園新居，紛紛撰寫楹聯(lián)相贈。乾嘉學派陳碩甫贈聯(lián)云“金尊日月三都賦，玉洞云霞二酉文”，但語意“不甚可解”；桐城吳廷康知其與曾國藩、李鴻章交情頗深，摘二人書信之語成聯(lián)相贈，俞樾雖覺極有創(chuàng)見但也未懸掛；楹聯(lián)學家梁恭辰贈聯(lián)“家有百旬老母，身為一代經(jīng)師”，俞樾認為下句“非所克當”，擬請易為“春在一曲小園”；好友恩竹樵用隨園老人袁枚舊句撰聯(lián)“已煩海內推前輩，尚有慈親喚小名”，俞樾以為此聯(lián)最貼合心思，欣然懸掛。光緒四年以后改懸楹聯(lián)“著述至二百卷外，逍遙于一曲園中”。

曲園建成，俞樾又返回西湖詁經(jīng)精舍講學。由弟子徐琪牽頭，俞樾門下眾生在西湖孤山之麓為老師修建“俞樓”，與好友彭玉麟退省庵相距咫尺。他與彭玉麟結成的厚誼，后來都表達在了“挽彭玉麟”和“彭玉麟專祠”楹聯(lián)中。徐琪又為老師制作了一葉小舟用于泛游西湖，欲襲吳下曲園中小浮梅之名，或以俞樾之姓名其為“俞舫”。他書信求教當時返回蘇州寓居的俞樾，俞樾名之曰“小浮梅俞”，“俞”用《說文》“空中木為舟”本義，“小浮梅俞”即“小浮梅船”。此名意在表達“當知我亦一俞也，勿曰俞必屬我也”。

俞樓初建成時，以楹聯(lián)相贈的友人亦極多，俞樾認為“推崇過甚”。他認為神祠楹聯(lián)大多阿諛奉承，原因在于神像并沒有羞愧之心，而謙遜治學之人則有。在所有贈句中，俞樾覺得弟子馮聽濤的“諸子群經(jīng)平議兩，吳門浙水寓廬三”可以摘作楹聯(lián)。上聯(lián)講俞樾著述中《諸子平議》和《群經(jīng)平議》最為著名，下聯(lián)則講蘇州曲園、杭州俞樓和右臺仙館三處皆是其寓廬，語頗貼切。正當打算寄信囑其寫為楹聯(lián)時，卻收到馮聽濤離世的消息。后俞樾手題“越水吳山隨所適，布衣蔬食了余生”聯(lián)懸掛于蘇州曲園春在堂，可視為他對大半生輾轉蘇杭的豁達人生的表達，樸素平實，卻延續(xù)了“花落春仍在”的格調。與《春在堂楹聯(lián)錄存》中多挽聯(lián)、壽聯(lián)不同，《春在堂隨筆》中的楹聯(lián)更多是體現(xiàn)俞樾對人生的體悟。此后俞樾有多部著述問世，包括《右臺仙館筆記》十六卷、《茶香室叢鈔》及詁經(jīng)精舍的講義等。

俞樾人生的一半多光陰在蘇州、杭州兩地講學、治學，創(chuàng)作了許多有關兩地祠廟、會館、樓臺、勝跡的楹聯(lián)，并將對兩地的熱愛融入曲園、俞樓的空間布置和楹聯(lián)創(chuàng)作品評中。蘇州曲園春在堂獲贈的“已煩海內推前輩，尚有慈親喚小名”與杭州俞樓獲贈的“諸子群經(jīng)平議兩，吳門浙水寓廬三”，正勾勒出俞樾的蘇杭雙城人生。

（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