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本書里讀懂清代基層官員的“精神內耗”與“職場焦慮”

這十二個人，你可能在正史里找不到他們的完整傳記。他們不是帝王將相，不是巨擘豪杰，而是一些你可能從未聽過的名字，他們的官位大多不高，人生事跡零散地藏在日記、書信、奏折、方志的縫隙里……

2026年3月，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推出北京大學歷史學博士、國家圖書館研究館員鄭小悠的新書《歷史縫隙里的人》。作為長期浸潤于清代檔案與制度史研究的學者，鄭小悠此次將目光從宏觀政治史轉向更細密的個體命運，也讓這本書兼具學術分量與公共閱讀的親近感。

近日，“制度內外：清代基層官員的政務與人生——《歷史縫隙里的人》新書分享會”在三聯書店舉行。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羅新、張帆與作者鄭小悠圍繞新書展開討論。新書分享會由歷史讀書博主ruc貓貓主持。

寫偏僻的小人物是一個挑戰

鄭小悠此前寫《年羹堯之死》《清代的案與刑》《九王奪嫡》，筆觸多落在大人物身上。但這一次，她的寫作狀態完全不同。

北京大學歷史學博士、國家圖書館研究館員鄭小悠

她坦言，自己最初是想以天理教事件為中心寫幾位基層官員，但當開始梳理張祖基和吳堦的生平時，一種意想不到的代入感出現了。那些關于職業生涯的困擾、人情世故的麻煩、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拉扯，不僅屬于兩百年前的古人，也屬于今天的人們。寫大人物時，她是冷眼的觀察者；寫這些小人物，她成了感同身受的代入者。她意識到，對大眾寫作而言，共情恰恰是最寶貴的東西——它能讓人在歷史中讀出自己。

于是，她放棄了原先的學術計劃，開啟了新的寫作方向：為清代歷史上那些有趣卻寂寂無名的小人物作傳。這種寫法，也讓“微觀史”不再只是學術方法，而成為普通讀者進入歷史的一條路徑：人們不必先理解宏大的制度結構，也能先從一個人的局促、倔強、猶疑與爆發里，觸摸到時代的溫度。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羅新

在新書分享會上，羅新表示，寫人物傳記是中國歷史的傳統，從史記開始，正史的主要部分都是人物傳記。司馬遷在《史記》里還會寫到販夫走卒，但越到后來越講究，什么樣的人才能夠被寫進去，是有嚴格的規定的。羅新感慨，鄭小悠的《歷史縫隙里的人》反映了歷史學的巨大變化，“能夠選擇這些人寫他們的這些事兒，對他們的命運這樣去關注，本身反映了歷史學的進步。”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張帆。

張帆談到，鄭小悠以前寫的普及性的非虛構史學讀物，寫的也都是大事兒、大人物，“題目我們一看就知道她要寫什么。但她寫得比較好看，可讀性很強，就會引起我們的興趣再看一下。但這本書的內容，除了極個別的人物以外，我們不知道，一點也不了解。”

“這就說明這個內容比較偏僻，要把它寫出來，是需要做原創工作的。”張帆說，“所以我認為《歷史縫隙里的人》寫法上傾向于普及讀物，但是內容上是比較原創的，其實這是一個挑戰。”

歷史讀書博主、主持人ruc貓貓。

普通人在制度縫隙中的掙扎與堅守

書中讓人唏噓的故事之一，是道光年間的“小公務員”穆齊賢。他是鑲藍旗包衣佐領下的“另記檔案人”，身份卑微，六品俸祿糊口，全無威勢可言。但他留下一部罕見的滿文日記，更在中年時懵然卷入一樁驚天大案——他的妻子竟在都察院大堂呈上訴狀，控告當朝皇帝親弟、惇親王綿愷私設牢獄，囚禁無辜百余人長達十六年。調查結果令人震驚：從王府和園中救出被囚者七十六人，有人被囚十余年，有人被鐵鏈鎖頸，有人不堪折磨服毒自盡。而穆齊賢本人，也被囚禁其中，奄奄一息。在清代的權力結構中，旗人地位優越，親王更是天潢貴胄。穆齊賢夫婦的勇氣從何而來？鄭小悠在文中寫道，這個平平無奇的人生，因為一場爆發而有了光亮。它照見的是世道的衰朽、制度的頹壞，以及人在尊嚴與自由面前所迸發的本能力量。

另一個讓人讀來心驚的故事，是“盛世做題家”王猷。這位雍乾年間二甲第八名的進士，因雍正帝對浙東士人的偏見，被外放知縣。一次偶然的失誤——收留一個流落少女，少女意外溺亡——卻在層層發酵后，被編排成一樁“縣官強留女子、百計折磨”的黑色故事。上司震怒，同僚側目，王猷從此仕途蹉跎。鄭小悠說，這個平庸慘淡的命運，恰恰是窺視清代“貪官”心路歷程的鏡子，比那些激情澎湃的人生，更真實地映射出時代特征與群體面貌。

晚清老吏恩光的故事，則讓我們看到了一百多年前的“精神內耗”。這位國子監出身的六品小官，留下了一部日記，文字間滿是“少女懷春”般的深情、“詩人落魄”式的愁思。他在日記里反復咀嚼自己的不得志，也反復確認自己究竟該怎樣安放抱負與現實。這種細密、反復、幾近自我消耗的心理活動，讓今天的讀者很容易聯想到熟悉的情緒經驗：晉升無門的遲滯感、在人情世故中的無力感，以及明知必須繼續前行卻又時常懷疑自身價值的疲憊感。

此外，書中并不只有男性官員的沉浮。黃六鴻之妻張夫人的故事，尤其提供了一個極具力量的女性視角：在地方記載中可能只是“賊退”數語，落到具體的生命經驗里，卻是一個女性在孤城之中苦守十五天的驚心動魄。這樣的書寫，不僅補足了歷史縫隙中常被忽略的女性身影，也讓本書的人物譜系更完整、更具穿透力。

庚子年間的吳永，因迎駕慈禧太后而“天上掉下個西太后”，在歷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而末世的恩光，則在日記里寫下“故國招魂向何處，殘喘無人問是非”的悲鳴。

這些故事拼貼出一幅不同于正史敘事的清代社會圖景。不是帝王將相的縱橫捭闔，而是普通人如何在制度的夾縫中掙扎、堅守、妥協、爆發。它們也提示我們，歷史的真實并不只存在于重大事件和核心人物之中，同樣存在于那些被檔案零星保存下來的局部人生里。

從小人物看見“我們自己”

翻看目錄，這本書的小標題也格外引人注目：“覷功名如畫餅”“沉在內卷年代”“擊碎時代一粒沙”“喪鐘為誰而鳴”。它們用現代性的語言映照出三百年前的“精神內耗”和“職場焦慮”。那些晉升無門的迷茫、人情世故的煩擾、理想與現實的落差，與今日的人們的內心世界并無二致。黃六鴻在清初的亂世中掙扎，恩光在清末的變革中困頓，他們的處境不同，但面對的那些人生課題——如何與上司相處，如何在夾縫中生存，如何在理想與生計之間抉擇——卻跨越了時間的鴻溝。比如劉光第的拮據與局促、張祖基的遲滯與失落，都讓人意識到：所謂現代人的焦慮，并非憑空而來，它在更早的時代里就已有其深沉的回聲。

歷史學者王笛指出，這本書的獨特價值在于繞開宏大敘事，將鏡頭對準被正史遺忘的個體命運，通過日記、書信、檔案還原這些邊緣人物的生活細節與精神世界。羅新教授則認為，鄭小悠寫的這些個體，恰恰是《清史稿》的編纂者刻意忽略的那部分人，而“在這里我們看見了進步和意義”。張帆教授評價說，這本書是“學術為體，普及為用”的典范，所寫人物幾乎都是專家學者不了解的，但又能讓普通讀者輕松進入歷史情境。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黃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