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頂級的白描手法,自然要從頂級的作家或是頂級的作品里去尋找。
魯迅自然要算是中國現代最頂級的作家了。
魯迅對寫作的要求就是“有真意,去粉飾”,盡量用白描的手法,他堪稱是中國現代頂級的白描大師了。謂予不信,請看他小說的開頭,都是上好的白描的范本:
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柜臺,柜里面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燙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靠柜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這是《孔乙己》的開頭,對魯鎮酒店格局及顧客的交代,這段白描甚至還涉及到了當時的通貨膨脹,二十多年間,物價飛漲,從前四文銅錢的一碗酒,現在漲到十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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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游的東西,什么都睡著。華老栓忽然坐起身,擦著火柴,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茶館的兩間屋子里,便彌滿了青白的光。
這是《藥》的開頭,作者的視角由室外轉到室內,而“遍身油膩的燈盞”這一細節,就不動聲色地交代了華老栓一家的生活水平,這一定是處在社會底層的貧苦人家,因為富人家的燈盞大抵都是擦得錚明瓦亮的。
臨河的土場上,太陽漸漸的收了他通黃的光線了。場邊靠河的烏桕樹葉,干巴巴的才喘過氣來,幾個花腳蚊子在下面哼著飛舞。面河的農家的煙突里,逐漸減少了炊煙,女人孩子們都在自己門口的土場上潑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這已經是晚飯時候了。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搖著大芭蕉扇閑談,孩子飛也似的跑,或者蹲在烏桕樹下賭玩石子。女人端出烏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黃的米飯,熱蓬蓬冒煙。河里駛過文人的酒船,文豪見了,大發詩興,說,“無思無慮,這真是田家樂呵!”
但文豪的話有些不合事實,就因為他們沒有聽到九斤老太的話。這時候,九斤老太正在大怒,拿破芭蕉扇敲著凳腳說:
“我活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不愿意眼見這些敗家相,——還是死的好。立刻就要吃飯了,還吃炒豆子,吃窮了一家子!”
這是《風波》的開頭,九斤老太的話消解了從河里駛過的文人的酒船上文豪們的大發的詩興,形成了一種反諷的力量。這段白描也是不禁讓人拍案叫絕。
施耐庵的《水滸傳》是家喻戶曉的四大名著之一,施耐庵的這支如椽巨筆,在白描上也是端的厲害,每每讓后人看罷瞠目結舌,著名的金圣嘆更是將其視為“第五才子書”,對他的文筆是贊不絕口。
武大叫一聲“大嫂開門。”只見簾子開處,【簾子一。一路便勤敘簾子。】一個婦人出到簾子下,【簾子二。】應道:“大哥,怎地半早便歸?”武大道:“你的叔叔【四字不雅馴,然小家恒有之,卻正用在此處,妙絕。】在這里,且來廝見。”武大郎接了擔兒入去【細。】便出來道:“二哥,入屋里來和你嫂嫂相見。”武松揭起簾子,入進里面,與那婦人相見。
武大說道:“大嫂,原來景陽岡上打死大蟲新充做都頭的正是我這兄弟。”【見夫婦兩念誦已非一日。】那婦人叉手向前道:“叔叔萬福。”【叔叔一。凡叫過三十九遍叔叔,忽然改作你字,真欲絕倒人也。】武松道:“嫂嫂請坐。”武松當下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極表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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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叔叔二。】折殺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禮。”那婦人道:“奴家聽得間壁王干娘說,【亦倒插入。】‘有個打虎的好漢迎到縣前來,’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遲了,趕不上,不曾看見。【可見不是不出閨門婦人。】原來卻是叔叔。【叔叔三。】且請叔叔到樓上去坐。”【叔叔四。】三個人同到樓上坐了。那婦人看著武大,道:“我陪侍著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來管待叔叔。”【兩句二十字,卻字字絕倒。叔叔五,叔叔六。】武大應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來也。”武大下樓去了。
這是施耐庵筆下寫武松和潘金蓮叔嫂二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全用白描,【 】為金圣嘆的批點。
只說林沖就床上放了包里被臥,【細細寫。】就床邊生些焰火起來;【火字漸寫得大了。題是火燒草料場,讀者讀至老軍向火,猶不以為意也,及讀至此處生些焰火,未有不動心,以為必是因此失火者,而孰知作者卻是故意于前邊布此疑影,卻又隨手即用將火盆蓋了一句結之,令后火全不關此,妙絕之文也。】屋后有一堆柴炭,拿幾塊來,生在地爐里;仰面看那草屋時,四下里崩壞了,又被朔風吹撼,搖振得動。【如畫,便畫也畫不來。第一段先寫寒意,第二段寫身上寒,第三段方寫到酒。】
林沖道:“這屋如何過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向了一回火,【火字奕奕。】覺得身上寒冷,【第二段寫身上寒。】尋思“卻才老軍所說,【語意妙,正不知文生情,情生文也。】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來吃?”【第三段方寫到酒,只此一段,何等段落。】便去包裹里取些碎銀子,把花槍挑了酒葫蘆,【花槍挑葫蘆。人看至此句,雖極英靈者,只謂手冷故用槍挑耳,豈知頃間之用之?】將火炭蓋了,【寫出精細,見非失火,前許多火字,都是假火,此句一齊抹倒,后重放出真正火字來。】取氈笠子戴上,拿了鑰匙出來,把草廳門拽上;出到大門首,把兩扇草場門反拽上鎖了,帶了鑰匙,信步投東,雪地里踏著碎瓊亂玉,迤邐背著北風而行。【背著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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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雪正下得緊。【寫雪妙絕。】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見一所古廟,林沖頂禮道:“神明庇祐,改日來燒紙錢。”【妙絕奇絕,安此一筆。】又行了一回,望見一簇人家。林沖住腳看時,見籬笆中,挑著一個草帚兒在露天里。林沖逕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來?”林沖道:“你認得這個葫蘆兒?”【一來省,二來趣。】主人看了道:“這葫蘆是草料場老軍的。”林沖道:“原來如此。”
店主道:“即是草料場看守大哥,且請少坐;天氣寒冷,且酌三杯,權當接風。”店家切一盤熟牛肉,燙一壺熱酒,請林沖吃。【挪延到雪重屋塌也。】又自買了些牛肉,又吃了數杯,就又買了一葫蘆酒,包了那兩塊牛肉,留下些碎銀子,把花槍挑著酒葫蘆,【花槍挑葫蘆。】懷內揣了牛肉,叫聲“相擾,”便出籬笆門,仍舊迎著朔風回來。【迎著風回。】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緊了。【寫雪妙絕。】
這是《水滸傳》里林教頭風雪山神廟的精彩白描,金圣嘆幾乎是一句一個點評,點評的密度和質量都幾乎為全書之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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