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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停歇,燈光熄滅。禮堂安靜下來,演出開始。
臺上,身穿囚服的“王自強”陷入了迷茫。他犯金融詐騙罪入獄,面對100萬元的高額罰金,內心在“給家里留錢”和“為自己減刑”中撕扯。恍惚間,他竟“穿越時空”,遇見了李時珍、蘇軾和魯迅。在與歷史人物的交談中,他找到了答案。
4月1日,話劇《長路歸心》在上海市北新涇監獄首演。70分鐘的演出,18位演職人員。他們,是18個不可以公開的名字。囚服,就是他們的演出服,他們扮演的角色,就是他們自己,正在服刑的罪犯。
詐騙、非吸、組織賣淫……這群人個個都有不堪的過往,為什么要讓他們站上舞臺?通過戲劇,還發生了哪些改變?
一
北新涇監獄毗鄰虹橋機場,春日午后,踏進監獄大門,滿眼樹綠草青。可過了二道門,進入監管區,周遭似乎只剩三種色彩——藍色的警服、白色的建筑和灰色的囚服。
這里關押的罪犯,有一半以上是判刑2年以下的短刑犯。人員流動較快,對監獄民警來說,除了維護監管安全,更重要的職責是教育和改造罪犯。“罪犯終究要回歸社會,這些年,我們全面推進以話劇、非遺、書畫為主載體的文化藝術改造,就是希望他們看到真善美,為今后順利回歸社會、融入家庭打下堅實的基礎。”監獄黨委書記、監獄長戴培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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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北虹橋美術館舉辦了一場北新涇監獄藝術矯治作品展,展出了罪犯創作的山水畫、硯雕、竹雕等百余件作品。再配以作者感悟,給觀展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些罪犯通過藝術學習掌握了基本的審美。認識美,正是了解真與善的基礎。”戴培勝說,“參與藝術矯正的時間越長,罪犯違紀率越低,獲得的司法獎勵也越多。”
十多年前,北新涇監獄就開展了各類藝術矯治。2024年,更是與上海話劇藝術中心深度合作,正式掛牌成立“新境”劇社,開始進行戲劇排演。舞臺上的故事都取材于監獄生活,編劇、演員都由罪犯組成。
二
“要不我還是把罰金交了吧!”
“100萬,最多減四五個月,你出去一個月能掙20萬嗎?”
“我始終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你這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明明老爹重病,老婆打兩份工,孩子才上小學,這錢還不如留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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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王自強”和獄友的對話,是發生在獄內的真實事件。雖然履行財產性判項是每名罪犯的義務,也是他們認罪悔罪的現實表現之一。但如何履行,每個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賬。
“他們整天都在盤算這些。”北新涇監獄七監區副監區長費林說,“監區里經濟類、詐騙類罪犯占了大半,幾乎人人都背著沉重罰金。有的罪犯始終對罰金認識有偏差,覺得既然都進來了,為什么還要交錢,意識不到應該把欠社會的債、欠被害人的債還清楚。所以我們設計了一場‘穿越’,讓主角和歷史人物對話,明確自己的選擇。”
“王自強”遇見李時珍時,這位年輕的藥圣正在被人追打。最后終于查清是伙計抓錯了藥,錯把桔梗抓成了人參,所以耽誤了病情。李時珍親自向村民賠罪,并重新開方抓藥,他說:“身為醫者,該承擔起這份責任”。而蘇軾,身陷“烏臺詩案”,被貶流放,卻在平凡的日子里繼續瀟灑生活,樂觀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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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的犀利叩問,將現場的氣氛推向高潮:“你所謂的為了家人好,難道沒有一點私心?”“你害怕選擇,害怕承擔選擇帶來的結果,所以才逃避了選擇!”“回不去了,要向前看,走你自己的路,承擔起責任!”
“這三位人物,分別針對罪犯常見的認知偏差:推卸責任、以受害者自居的悲情心態,以及認知脫節。”費林說,通過這種跨時空對話,讓傳統文化中的精神內核變得可感可觸。
三
八個月的排練,對參演者而言,也影響深遠。
邢某某是“王自強”的扮演者,他幾乎是劇中人物的現實版。農村出身,有三個孩子,經濟犯罪,面臨著高額的財產刑。剛開始排練時,他根本不懂什么叫作“擔當”,總說“賠錢就是認栽”。直到排練蘇軾的戲份時,一句臺詞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你覺得自己苦,你有沒有想過,外面等你的人有多苦,曾經被你傷害的人有多苦。”
“那一刻,我想起了家人這些年來因為我而受的委屈,也想起了被害人親屬的痛苦。“邢某某說,第一次排練時,他在臺上泣不成聲。后來還主動向主管民警坦言,“我居然用了這么久才想通,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也要還清我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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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演蘇軾的劉某某,名校畢業,入獄后性格孤傲自負,看不上其他人,是監區里有名的“刺頭”。為了演好蘇軾,他反復研讀蘇軾的詩詞和生平,親手撰寫臺詞,漸漸理解了“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心境。現在他不僅學會了控制情緒,還開始主動開導情緒低落的同犯,并在排演后期,遞交了更為深刻的認罪書。
還有年輕罪犯小王,入獄前性格驕縱,入獄后怨天尤人,總在電話里向母親抱怨。進入劇社后,因珍惜這難得的機會,在集體氛圍中逐漸收斂脾氣,友善待人。
配角老李,原本是大企業的高管,妻子在他入獄后不堪壓力自盡,留下一雙兒女。他因此內心封閉,郁郁寡歡,戲劇給了他一個情緒的出口,讓他不至于自暴自棄。
飾演同犯的小明,在旁觀主角的過程中看到了自己的過往,主動提出用勞動改造的收入來履行財產刑,希望“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四
相較于傳統的教育改造手段,戲劇矯治的優勢在于強烈的“代入感”。
“他們不是在‘演’一個故事,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過往。”費林說,當穿上戲服,燈光打亮,那些關于責任、逃避、親情、代價的內心交戰,被完整地呈現出來,這個過程本身就具有強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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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通過長達數月的反復排練,一種新的認知模式,比如承擔責任,比如面向未來,被一遍遍強化。“道理聽多了會忘,但身體記住的感覺沒那么容易忘。”費林說,如果罪犯都能意識到,那筆“人生大賬”無法回避,并去學習如何計算清楚,償還明白,那效果就達到了。
戴培勝介紹,《長路歸心》是北新涇監獄“歸心”系列劇目的開篇之作。未來,在上海市愛心幫教基金會的持續支持下,監獄將持續深化與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合作,針對暴力犯罪、涉毒犯罪等不同群體的改造需求,創作出更多的原創劇目。
同時,監獄計劃將認知行為矯正的原理與話劇表演相結合,通過“一人一故事”劇場、心理劇工作坊等形式,讓更多罪犯參與這種“認知救贖”。
戴培勝說:“《長路歸心》寄托了我們對所有罪犯的期望:長路漫漫,歸心似箭。希望借助藝術的力量,幫助每一個迷途的人在這場穿越時空的認知救贖中,傾聽內心最真實的聲音,找到那條屬于自己的‘歸心’之路”。
原標題:《上海監獄里,罪犯們如何用一場“時空穿越”,找到改造的方向?》
欄目主編:王海燕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劉雪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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