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徐匯區,一棟普通的寫字樓里,曾經人聲鼎沸的辦公室如今已是鐵將軍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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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臺散落著未拆封的快遞文件,常熟倉庫的封條上,日期永遠停留在2026年2月12日。
兩百多名員工在極短時間內被集中遣散,而他們身后,是超過500家中小供應商——這些人中有人因此關停了工廠,有人發不出員工工資,還有人的房子正瀕臨被拍賣。
誰也沒有想到,這家曾被20家頂級資本追捧、估值一度沖擊百億、自我標榜為“廣州擬上市領頭羊50強企業”的工業電商明星平臺“我的萬物集”,會以這樣一種方式戛然落幕。
這件事真正令人深思的地方,不在于又一家公司“倒下了”——而在于它從何而來,又為何以這樣的方式走向終點。
萬物集的起點,在中國工業互聯網的創業史上,幾乎是一個完美的開局。
創始人周艷華畢業后加入全球工業品分銷巨頭固安捷(Grainger),在MRO(維護、維修與運營)領域深耕近20年,從一名普通員工成長為固安捷中國業務的核心高管,一手開拓了固安捷在中國的市場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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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任何一個了解工業品分銷行業的人來說,這樣的從業履歷意味著的,不僅是個人能力,更是20年積累起來的客戶網絡、供應鏈資源,以及對這個行業底層邏輯近乎本能的理解。
2020年,時代的風口以罕見的力度吹向工業互聯網。
當年中國工業互聯網產業規模約9164.8億元,包含融合帶動效應的產業增加值規模更高達約3.1萬億元。
正是在這一年,周艷華主導完成了固安捷中國業務的管理層收購,將這家已在中國運營近20年的外資企業改制為獨立的中資平臺,并于2022年底正式更名為“我的萬物集”。
借由這場資本運作,周艷華以創始人身份出任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帶著固安捷的供應鏈底子和大量現成客戶,萬物集可謂“成立即高光”。
資本市場的嗅覺,在這一刻表現得極為靈敏。
彼時國內工業電商賽道上有兩顆最耀眼的明星:一個是劉強東親自督戰的京東工業,另一個便是周艷華的萬物集。
京東工業憑借京東強大的物流體系和消費級供應鏈底座,建起了難以逾越的競爭壁壘,而且并不向外部資本開放融資通道——這讓無數手握重金、渴望押注工業互聯網這條千億賽道的VC和PE機構,只能望而興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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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固安捷品牌背書、有20年行業經驗、有周艷華個人光環加持的萬物集,自然成為資本的“最優替代選項”。
從2020年到2025年,萬物集先后完成5輪融資,投資機構陣容堪稱豪華:創新工場、招商局創投、洪泰基金、歌斐資產、大洋電機、方源資本、德岳資本……前后超過20家頂級機構密集入局。
最新一輪B++輪融資于2025年7月完成,由洪泰基金投資。
在2022年12月完成的B+輪融資后,多位投資人公開表達了對萬物集的看好,甚至稱其已在工業電商賽道“處于第一梯隊”。
公司內部則更為激進,曾公開宣稱計劃于2025年上市,立志拿下“工業電商第一股”的頭銜。
然而,當資本的聚光燈照得足夠亮時,它同時也在制造出更深的陰影。
萬物集的核心商業模式,剝開一層層資本包裝之后,其實相當簡單:公司自身不具備生產和備貨能力,而是依托品牌資質參與招投標,承接大中型企業的工業品采購訂單,再將訂單分包給上千家中小供應商,由供應商完成備貨和發貨,平臺從中賺取差價,扮演的是“信息中介+資金通道”的角色。
在這種模式下,萬物集主要采取兩種付款方式:一種是“背靠背”,即等客戶回款后,再支付供應商貨款;另一種是通過銀行供應鏈金融,由萬物集向銀行提供貨款合同發票獲取授信,再按期向供應商結算。
從表面上看,這兩種模式都有其行業合理性。
工業品采購賬期普遍較長,6個月賬期在行業內屬于常規,“背靠背”和供應鏈金融都是業內通行的結算方式。
但蘇商銀行特約研究員付一夫指出了這一模式深層的結構性風險——萬物集的兩種付款模式,本質上將經營風險與資金壓力高度集中于平臺自身,且最終很容易轉嫁給供應商,是一種脆弱的資金運營結構。
當平臺規模增長無法帶來真實的現金流安全墊時,任何微小的經營波動,都可能觸發整條供應鏈的連鎖崩盤。
這個“微小的波動”,來得比所有人預料的都要早。
2025年10月,部分供應商開始發現回款中斷。
供應商任先生與萬物集合作多年,他曾是固安捷中國的員工,2022年起以供應商身份與平臺合作,主要提供手套等安防勞保類及工具類物料。
在回款中斷之初,平臺的解釋是“正在努力回款”,并不定期支付一部分貨款,以維系供應商的信任。
供應商高女士從事貨架采購服務,與萬物集合作已有五年,她坦言:雖然此前也偶有延遲打款,但工業品都有賬期,“以前到期的都能拿到”,所以直到后來消息陸續傳來,她才意識到情況并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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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9日,就在春節假期前幾天,萬物集仍在主動向部分供應商下達新訂單,催促備貨。
而僅僅一周后,平臺通知全線停止供貨。
2月12日,常熟倉庫被貼上封條。
2月25日,任先生趕赴上海總部時,發現公司已有員工離開,接待他的律師表示“90%的員工已離開,公司保持最低程度的運營”。
3月3日,高女士到達總部,辦公室的鎖已無法開啟。
這是供應商們最難以接受的一幕:不是沒有預兆,而是預兆出現時,平臺依然在下單,在安撫,在描繪未來——直到有一天,門關上了,電話打不通了,什么都沒有了。
2026年2月,任先生和高女士先后被銀行告知:萬物集已無授信額度,無法付款。
供應商葉先生采用的是“背靠背”模式,他發現2025年12月,萬物集在收到客戶回款后,并未將貨款轉付給他;1月催款時被告知需要審核發票,等到2月付款,但春節過后依然音訊全無。
萬物集隨后發出《致供應商伙伴書》,將資金壓力歸因于“公司內部股東回購爭議”,承諾組建專項小組梳理應付賬款,制定付款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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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終,供應商等來的,是一份僅提出“以貨抵款”的方案——那些貨,是專為萬物集客戶定制生產的,對供應商而言沒有任何變現價值,等同于一紙空文。
任先生至今被拖欠貨款330多萬元,高女士93萬元,葉先生96萬元。
維權群里已有500多家供應商,涉及金額超過2億元,業內消息稱實際數字可能高達4億元。
東北一位供應商被欠260萬元,連同其親屬企業總計被拖欠360萬元,房子已到了瀕臨被拍賣的地步。
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個個真實運轉的中小企業,和那些靠著這些企業養活的普通家庭。
2026年3月2日,任先生在上海市公安局徐匯分局對萬物集提起了合同詐騙案報案。
3月30日,案件仍在審查階段,相關負責人表示經濟犯罪類案件最長審查期限為60天,將在期限內給出立案或不予立案的答復。
高女士委托律師起訴,4月8日,相關案件將開庭。
在這一過程中,法律專家的建議高度一致:固定證據是第一步,申請財產保全凍結賬戶資產是關鍵,如發現存在虛構事實騙取貨款的情形,應同步向公安機關報案,通過刑事與民事雙軌并進,形成最大程度的追償壓力。
萬物集的事件,不是孤立的個案,而是照見了一個行業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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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工業品B2B電商市場規模龐大,MRO電商規模約達8.2萬億元,是一片實實在在的藍海。
但這片藍海的深處,暗礁叢生。
工業品采購是典型的“慢生意”:客戶是重工業和制造業企業,決策周期長,SKU數量動輒千萬級,供應鏈標準化程度低,信任建立需要數年時間。
這不是一個可以靠補貼速成、靠流量催熟的賽道,它需要的是對產業鏈的極度耐心和持續的重資產投入。
京東工業2025年營收達到239.5億元,同比增長17.4%,其背后是京東耕耘十余年打造的龐大物流倉儲體系和覆蓋全國的供應鏈網絡。
而萬物集2025年營收約10億元——這個數字,連京東工業的零頭都不到。
這種體量與估值之間的巨大落差,最終形成了難以為繼的壓力。
被數十億資本擁抱,背負IPO時間表的倒逼,萬物集在一個需要慢慢耕耘的賽道上,被迫進入了一種“必須快速呈現成果”的不自然狀態。
而當真實的現金流跟不上賬面上的估值增長時,某種更危險的邏輯便悄然生長。
一家工業電商平臺該有怎樣的核心競爭力?是對垂直行業的深度理解,是穩健的供應鏈服務能力,是客戶續單背后的真實口碑。
然而現實是,2025年萬物集將約1億元應收賬款質押給銀行,靠高息借貸勉強度日;平臺在供應鏈金融到期無法兌付的情況下,仍在接受新的供貨訂單。
與此同時,在主業尚未盈利的情況下,萬物集宣布跨界推出“萬物集夜市”項目,在全國多地設立線下地攤夜市,單個夜市超過240個攤位,涵蓋美食小吃、文創手作、兒童玩具等消費品類,并重金招募網紅在各大社交平臺為其造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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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端工業邏輯與C端地攤流量之間的根本性背離,不僅分散了本就有限的資源,更動搖了多年來在合作伙伴中積累的專業品牌信任。
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
2026年春,資金鏈斷裂的現實不可逆轉地浮出水面,而這一切,對于那500多家供應商而言,早已成了一場代價慘烈的現實。
這件事給所有市場參與者留下的警示,是多維度的。
對于中小供應商而言,在與任何平臺建立長期合作關系時,動態監測回款是否持續穩定、賬期是否在悄然拉長,遠比對方拿出的融資光環更重要;一旦出現連續異常,應立即啟動法律證據固定程序,不應寄望于單方面的安撫承諾。
對于資本市場而言,這再次印證了一個樸素的常識:真正的產業價值,必須建立在真實的現金流健康和商業模式的可持續性之上,再亮眼的賽道邏輯,也無法替代企業基本面的安全墊。
工業互聯網的星辰大海,不會因為萬物集的遭遇而黯淡。
中國制造業數字化轉型的深水區,依然需要有人去蹚,需要有人用更扎實的方式把供應鏈效率一點點提升上來。
這條路,注定是慢的,也注定是重的。
但正是這種“慢”,才是這個行業最深的護城河。
走得快,不如走得穩;燒得旺,不如燒得久。
供應商任先生說,他到1月才停止供貨,330多萬還沒拿到。
這句話背后,是信任,是堅持,也是遺憾。
任何一個健康的商業生態,都理應讓這樣的堅守得到應有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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