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砸了1.25億巨資的城際車站,建在中部某市九郎山的深山老溝里,每天接待的乘客連十個人都湊不齊,最終只能落得個停運關門的下場。
如果你開車從市區出發,在彎彎繞繞的公路上開上三四十分鐘,才能摸到這個九郎山站的影子。放眼望去,四周全是荒山野嶺和零星的民房,周邊既沒有任何像樣的實體產業,也看不到哪怕一個小規模的集中居住區。站前廣場空空蕩蕩,風吹日曬之下,外墻的墻皮已經開始斑駁脫落。一座投資過億的現代化車站,每天迎來的乘客數量,甚至還沒有站里值班的工作人員多。
但今天探討的,僅僅是一座車站的廢棄嗎?遠不止于此。地鐵審批通道早就凍結了,高鐵建設的門檻也一再抬高,為什么直到前兩年,依然還有人在前赴后繼地往山溝里修城際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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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郎山站絕非孤例。咱們把目光投向全國,這種建得起卻養不起的“僵尸站點”,目前已經暴露出來的就超過了20座。
大家看看廣西某市的五通站。2018年風風光光地剪彩啟用,苦苦支撐到2022年,實在熬不住巨額虧損關停了。如今那寬敞平整的站前廣場干嘛用呢?變成了附近村民天然的曬谷場。再看看海南某市的海頭站,真金白銀砸進去4000多萬,修好之后大門緊鎖,多年不投入使用。一個常住人口滿打滿算才百萬出頭的海島小城,當年硬著頭皮給自己規劃了三座高鐵站。還有東部某市的紫金山東站和江浦站,建成至今十幾年,鐵軌都熬生銹了,依然沒能等來開通的那一天。
這些“僵尸站”的共同特征簡直如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選址在荒郊野外、遠離人口密集區、前期造價極其高昂、后期運營舉步維艱。
看到這里,很多朋友肯定會拍大腿:選址這么偏,又沒人去坐,難道開工之前那些規劃專家和審批部門都看不出來嗎?
怎么可能看不出來。但在某些操盤手的眼里,“能不能看出來”與“到底要不要建”,完全是兩碼事。這背后隱藏的,是一套過去十幾年風靡全國的資本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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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這些荒郊站點的誕生軌跡,與當年遍地開花的“高鐵新城”如出一轍。這套玩法的核心樞紐,從根本上脫離了解決老百姓交通出行的初衷,其本質完全是一場依托交通樞紐概念進行的土地變現游戲。
咱們來拆解一下這套劇本。你會看到眾多車站偏偏避開人口密集的繁華老城區,反而刻意選址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空地上。原因無他,老城區人口密集、拆遷成本極高,無法通過低成本拿地來賺取差價;只有荒無人煙的空地,在畫上一個“交通樞紐”的大餅后,才具備最為瘋狂的“想象空間”與升值潛力。
車站選定在遠郊,緊接著以“軌道交通樞紐”為超級噱頭,在圖紙上規劃出一大片“新城”。隨著挖掘機進場,周邊原本不值錢的荒地瞬間身價百倍。地方將這些升值的土地推向市場,賣地建房,拉動當年的固定資產投資,GDP數據自然做得漂漂亮亮。
這套邏輯能順利閉環,必須建立在一個極其脆弱的前提之上:房地產市場永遠繁榮,房價永遠在漲,土地永遠有人高價接盤。
當宏觀經濟步入新周期,樓市急轉直下,土地大面積流拍,這根緊繃的鏈條立刻遭遇了斷裂。車站沒人去坐,新城空無一人,土地無人問津,唯獨那些修車站、搞基建借來的巨額債務,一分不少地掛在地方城投的賬本上。
根據公開的數據統計,全國規劃和在建的高鐵新城超過70個。如今回頭盤點,大多數既沒有招商引資來實質性的產業,也沒有實現人口的有效流入,有的地方已經事實上淪為長滿荒草的空城。更為扎心的是那些普通老百姓。許多人當年沖著“交通利好”,掏空全家積蓄在這些荒郊新城買了房。如今車站停運,配套爛尾,幾十萬上百萬的血汗錢被徹底套牢,想割肉賣房都找不到接盤俠。
既然問題如此嚴重,這種荒誕的戲碼為何還能在各地改頭換面、一再重演?這就要說到咱們基建審批領域一條隱秘的“變通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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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隨著地鐵的大門關死、高鐵的門縫變窄,各地盲目基建的沖動理應降溫。但現實情況恰恰相反,很多地方腦筋一轉,迅速蹚出了第三條路——城際鐵路。
在當時的政策環境下,城際鐵路的審批條件相對寬松,靈活度更高,建設門檻低,周期也更短。于是,全國范圍內出現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現象:一些城市把原本不符合標準的“地鐵”項目換個馬甲,改名叫“城際”重新報批;還有些地方把審批受阻的高鐵線路降級,打著“城際鐵路”的旗號強行上馬。
城際鐵路,就這么淪為了地方軌道基建保增長、拉地價的最后一條“綠色通道”。只要項目批下來,資金到位,土地就能跟著升值。至于五年、十年后車站空轉、連電費都收不回來的爛攤子,顯然不在當時立項者的考慮范圍之內。
從地鐵,到高鐵,再到城際,限制無效基建的三道閘門終于依次嚴密落下。有意思的是,在這份新規正式落地的前夜,個別地方急紅了眼,連夜調集工程隊匆忙開工,拼了命也要搶上末班車。這舉動本身就暴露出巨大的心虛:如果一個項目真的具備長遠經濟效益、經得起歷史推敲,為何要像逃難一樣趕在監管閘門落下前強行把生米煮成熟飯?
這讓我不禁回想起中國鐵路的往昔歲月。
一位讀者楊兄弟曾跟我分享過一段記憶。那是2004年的隆冬,中國中西部的交通骨架還未完全舒展。他跟著父母從山西的山溝前往四川探親,僅僅是走出大山,就要踏碎冬日河面刺骨的冰層,由母親赤足將他們背過冰河。到了縣城,還要在火車站的人海中排起長龍,才能買到一張太原至成都的1485次綠皮火車硬座票。
那趟車要在鐵軌上搖晃三天兩夜,車廂里擠滿了歸鄉的游子和背著蛇皮袋的打工仔。過道里橫七豎八躺著人,父母把狹窄的座位讓給孩子,自己靠著車廂壁站立。當時的火車又破又慢,但每一聲“哐當”的鐵軌撞擊聲,都如同大地強勁的心跳。在那個人口流動剛剛覺醒的年代,那一根根鐵軌承載著老百姓走出大山、改變命運的全部希望。那時候的火車站,是真正連接人、連接生計、連接血脈的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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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二十年,桑田滄海。從時速幾十公里的綠皮車,到如今風馳電掣的高鐵網絡,中國軌道交通的跨越式發展舉世矚目。修路造橋,初衷是為了打破地理隔閡,讓經濟的血脈暢通無阻。
但當我們把當年滿載生機與希望的1485次列車,與今天這些投資過億卻雜草叢生的“僵尸車站”并列在一起時,對比是何等強烈。那些建在山溝里的建筑,早已褪去了為人民服務的底色,淪為了資本與政績交織下的水泥怪獸。
很多信號已經顯現。高鐵熱門線路的票價開始上浮,部分城市的地鐵為了控制虧損正在縮減班次、服務降級。僅鐵路系統一項,2025年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就高達創紀錄的9015億元。但這僅僅是建設支出的冰山一角。參考發達經濟體的歷史經驗,鐵路進入后市場時期,其日常維護、保養的費用通常會占到固定資產投資的20%以上,而我們目前僅僅處于2%到3%的初期階段。
換句話說,一公里動輒上億的修造費用,僅僅是這張百年賬單的第一頁。未來幾十年,這些空蕩蕩的車站將化身為巨大的“吞金獸”,源源不斷地吞噬著寶貴的公共財政資源。
當大基建狂飆突進的潮水徹底退去,誰在水下裸泳,誰又在默默買單,真相正在2026年的春天里一點點浮出水面。我們總說“要想富先修路”,但如果忘記了這條路究竟是為了誰而修,那么這些造價昂貴的鋼筋水泥,最終只會成為阻礙我們前行的沉重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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