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普陀山后，我和朋友反目友盡

很多年以前，在一次人生的厄運中，萬般努力后走投無路之際，我聽信了舅媽的話，去了寺廟里求師傅拜菩薩，不久遇到貴人慢慢走出困境。黑暗之中顯現的希望之光，我相信世上真的是有神靈存在吧。寺廟在鬧市區里，我以為神靈的所在不擇處所，只是它在。

從此，遇困境而不屈的精氣神，對無形神靈的信仰，成為我活著的一種力量。

隨著年紀漸長，心有困惑的時候，勸慰自己的方式，便是去山水之間，在跋涉中看見自己的內心。去到的每一座山中，都有被人供奉著的神靈。神靈都是以佛菩薩的模樣出現，有的小山供奉處所只是一個小小的山洞，從山洞前路過的時候，總看到已經冷落了的香爐里，有堆積滿了的香灰和沒有燃盡的香枝，只是從沒遇見來拜的人。于是我也在洞前作揖，只覺得應該有某種敬畏，不然會冒犯了神靈，而心有余悸。

若去的是大山，那里必定是有一座寺廟，住著幾個出家的師傅，師傅會招呼我上香，隨著我跪拜的節奏敲擊木魚，說一些祝福的話，然后隨意往功德箱里捐一點香火錢。山里的寺廟構建，跟鬧市區的寺廟沒什么不一樣，只是山里的寺廟一踏腳進去，自帶有山的靜謐與肅穆，而少了很多鬧市里寺廟的人來人往的煙火氣，讓人心生安寧。

似乎一座沒有供奉神靈的山，便不是山；又似乎一座山上沒有神靈，便是沒有了靈魂。于是我在人世間行走，內心時時記念著那些敬畏。

第一次去真正的佛山，是多年前的夏天，一家人回四川探親的時候，開車路過峨嵋山。既是路過，有菩薩在山上，總得去拜一拜，才心安。峨嵋山險而峻，菩薩在金頂，上金頂先得坐纜車，再步行很長很長的一段臺階才上得去。

四川境內隨處可見以背簍為工具的運輸方式，在那漫長的臺階上，不斷地看到背著滿滿一簍砂石的背夫，衣著襤褸，腰幾乎彎成九十度，腿幾乎繃成了一張弓，以一種極有彈性的姿態，去往金頂。他們手里無一例外地都拄著一根T型的手杖，在中途休息的時候，可以用來撐在背簍底下，為身體分擔背簍的重量。汗珠從他們的額頭、鼻尖以及下巴流下，像淚水一樣晶瑩。

上到金頂，看到一處公告，才知道這里有一處修葺寺廟的工程，已經進行了兩年有余。也就是說，這些背夫們，還將繼續這樣背下去，直到工程完畢。

我在金頂朝拜菩薩，許著我最虔誠的愿望：平安順利，財源滾滾。往山下走，仍遇到三三兩兩的背夫不斷往山上爬，忽然就覺得，他們的背上背著的，其實就是一座山。

這座山，也許是年老體弱需要他們奉養的父母，也許是正在學齡需要他們交學費的孩子，以及生活中種種不期而遇的難處。他們修葺著寺廟，也修葺著自己的人生，他們拜的，又何嘗不是自己努力往好處奔波的人生？而我是他們的同行人。

那時我正在人生巔峰，不知巔峰之后如同下山，是要走下坡路的。

在走下坡路之前，我走過一段很長的彎路，其中包括第二次去真正的佛山時，是跟著兩對朋友夫妻一起去的。去的山叫做普陀山，有飛機直達以山的名字命名的機場。

普陀山風景很美，沒有很陡峭的山路，有著像畫一樣美的海岸線。山上寺廟很多，在帶我們去的朋友那里，我學到了一些很規整的拜佛禮節，朋友說她誠心拜佛受益無窮，她的很多朋友都在這里得償所愿。因為是跟朋友同行，一路上與朋友的聊天似乎多于拜佛的心情，更像是一次自以為的心靈度假。

都說去拜一座佛山得連去三年才有福報，于是第二年我們一行三家六人又一次結伴同行，如若初次。殊不知回到人世間以后不久，因為利益沖突，與帶我們去拜普陀山的朋友發生了很嚴重的糾紛。心存僥幸的我以“我們是一起拜過菩薩的人”相勸，以為能夠感動她，最后卻仍然以反目成仇告終，那場糾紛所帶來的結果，成了人生一大劫難。

其實后來回想，第二次在機場侯機的時候，朋友夫妻明顯比往年說得少的話，已經是在以冷落開始了糾紛的前奏，佛菩薩已經在開示我了，只是我太執著于世俗的情意，未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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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后，又聽聞另一對同行普陀山的朋友夫妻因做工程的經濟困境心生間隙，在那一年的情人節到民政局備案冷靜期，在愚人節正式領證離婚。他們都是二婚人，離婚后男人回歸原生家庭，女人依然獨自奮斗。很久以后再見被我喚作阿姐的女人，她已從困境爬出，重新出人頭地了。

再聚時，說起后來的際遇，阿姐說是菩薩保佑她遇到了貴人，得以逆風翻盤，絕地逢生。而她何以遇到貴人，她說是因為她離開了不對的人，不對的人在身邊的時候，貴人覺得她也不對，不敢靠近，當她孤身一人的時候，貴人才覺得可以許她一個合作的機會。我說，上天不會把所有的好都給你，給你恩愛的人，就會給你經濟的困境，給你豐厚的金錢，就會讓你一個人孤單，當初你若不放下，如今哪里有得到。阿姐微笑說，是的，又說，你們也是，放下那些不對的人，才有好運。

憑著一去得三年的對神靈的許諾，我和先生兩個人第三次去了普陀山。山還是那座山，海還是那片海，只是同行的人都已不再。才發現，其實我們在山上走的路，仍然是那些路，才發現那些漸行漸遠的人，那些必須走過的彎路，每走的一步，都算在這拜山的途中，才發現此行所求的，不是得到，而是放下。

去過的第三座佛山是五臺山，是在三年前的春節過后，與先生同行。那時正處在那場劫難的余波里，又有一個將近一年懸而未決的投資事宜需要做決定，想要向神靈祈求再遇貴人，也算是有所求而去。

相較于前兩座佛山的路程，去五臺山可謂是千山萬水。當飛機飛過太行山脈與汾河之濱時，那壯麗的俯瞰，讓人頓生“一念起，萬水行山；一念落，咫尺天涯”的感嘆，身未到，而心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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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初春，五臺山頂還有厚厚的積雪，最有名的五爺廟里滿是虔誠的朝拜者。

在山腳下的一個小飯店里，我點了一碗18塊錢的羊雜割，由一位駝背且右小臂殘疾的老師傅端上桌來，幾點蔥花，和著清淡的湯汁，使餐桌上彌漫著似有似無的煙火的氣息，點綴著老師傅安逸的笑容。

那是我喝過的最美味的湯。離開時，看看小飯店里滿座的客人，再回望五臺山頂，以為這老板的財氣，都藏在他包容老師傅殘缺肢體的慈悲里，不然，有著這樣一副身體的老師傅，該如何得以在這艱難的人世間安身以及安生？

五臺山之行，竟是山下一碗湯的煙火氣令我得道幡悟。求平安順利者，先須得有一顆象佛菩薩一樣慈悲的心，才能打動人心，人心到了，財氣才到。

從五臺山回家之后，先生在一次晨跑里偶遇多年前有過交道的朋友，他問起先生的遭遇，聽著先生的憧憬，而他在單位的需求又恰好契合了我們的需求。一拍即合，在春暖花開的時候，新店的開業宣告了我們的新生，由生意到心靈。

先生說，求的是佛菩薩，其實也是求的自己，不要放棄。

一年后，因一次出差到石家莊的機會，我們順道又去了一次五臺山。剛到山上，便下起了大雨，匆匆忙忙地去了一趟五爺廟，事先預計好的路線都難得成行了。報的是一日游的團隊，坐的是大巴客車，車上的人都說，身到了，心就到了，回去吧。車路過曾經的那個小飯店的時候，看到門口站滿了躲雨的人，想起來那位給我端羊雜割湯的殘疾的老師傅，一定是安好的吧。

去九華山，緣于先生一直以來的執念。他說有個說法是“金五臺，銀普陀，銅峨嵋，鐵九華”，四座佛山都要去到，那才是心意圓滿。問他何為圓滿，他卻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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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離我們最近的一座佛山，開車四五個小時便到了，當晚住在山上。在我看來，九華山雖小，卻在我們行能所及和目之所及的范圍之內，在寺廟之間阡陌相聞的晨鐘暮鼓，和九華街上有著人間煙火氣的小店里，感受到了神靈無所不在的開示與護佑。

請的導游是一位不到四十歲的小伙子，長得很是粗獷，一路的講解卻是很細致。一天的行程下來，在無意的聊天中得知，他是家中三代單傳的獨子，可他愛人給他生的是三個女兒，最大的上初中了，最小的剛上幼兒園。我開玩笑地說，你不著急，每天都在佛前來往，求佛菩薩送你一個兒子就是。

他很溫柔地笑了，說不了，我不忍心讓我愛人再遭生產的痛苦了，佛菩薩是保佑人幸福安康的，不是讓你為了自己的執念，而不顧別人的痛苦，子女的緣份都是命中注定，接受并且珍惜已經擁有的，才是佛菩薩教化給我的正念。

導游說這話時正在開車，先生坐在副駕座位上，轉頭定定的看著他說，老弟，聽了你這幾句話，我才覺得不虛此行。導游又笑了，問此話怎講？先生說，佛菩薩從來都是教人慈悲，而不是讓人為了一己貪念，去無視別人的痛苦，所謂圓滿，就是放下執念，放過自己，也放過別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去的是九華大愿園，那里的佛像前有二百三十一級臺階。我把背包交給先生拿著，象周遭很多虔誠的人一樣，三步一匍匐地拜到了佛腳底下。起身再看來時路，淚眼朦朧中，都是從前好時光。

祈福余生，都是好時光。

作者：溫手釋冰，湖北武漢人。“聽從內心，無問西東”，一個執著的熱愛自由的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