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詩人筆下的寂寥月宮里,陪伴嫦娥的,除了一株清冷的桂樹,還有一只靜默的蟾蜍。這只蟾蜍,在中國美術的長河里,留下了深淺不一的足跡。它不似龍鳳那般威嚴,也不如麒麟那般祥瑞,卻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藏著古人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期許。
若要追溯蟾蜍入畫的淵源,目光得投向那遙遠的先秦兩漢。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T形帛畫中,月亮之上,一只伏臥的蟾蜍周身縈繞著清輝,靜靜地望著千年后的我們。那時的月宮里,玉兔尚未登場,蟾蜍是唯一的“月中宮主”。這并非偶然,聞一多考證《楚辭·天問》中“顧菟在腹”,那“顧菟”便是蟾蜍。在漢代人的宇宙觀里,日中有金烏,月中有蟾蜍,一陽一陰,構成天地運行的秩序。于是,我們在漢畫像石上,常見伏羲高舉日輪、女媧托起月輪,那月輪之中,便刻著這樣一只樸拙的蟾蜍。它不僅是陰陽的符號,更被賦予了長生與辟兵的神秘力量。張衡《靈憲》中記載,嫦娥奔月后化為蟾蜍,這苦澀的化身,卻讓蟾蜍與不死仙藥產生了關聯。那些刻在墓室石壁上的蟾蜍,線條古拙而充滿力量,或為西王母座前舞蹈的靈使,或為護佑亡魂升仙的引者,它們在幽暗之處,以刀代筆,刻下了漢代人對于生死最樸素的想象與祈愿。
魏晉的風度、隋唐的絢爛,讓蟾蜍的形象漸漸從神壇走向人間。它不再僅僅是高懸于月的靈物,也悄然出現在山水之間、洞窟壁上。敦煌壁畫斑駁的殘片中,偶見山石間匍匐的蟾蜍,線條已比漢畫流暢,色彩也明快起來,有了世俗的生氣。
待到宋元,文人士大夫的審美成為畫壇主流,蟾蜍的形象也愈發鮮活、富有意趣。宋人格物致知,筆下的草蟲栩栩如生。即便蟾蜍常常只是畫中的點綴,或藏于草叢,或蹲于石隅,但那粗糙的皮膚、鼓凸的雙眼、蓄勢待發的姿態,無不透著畫家對自然萬物精微的觀察。一只小小的蟾蜍,也能讓人想到它捕食害蟲時的勇猛,從而生出“祛邪避災”的民間期許。而到了元代,畫意更重逸氣。顏輝筆下的《蛤蟆仙人像》里,三足蟾蜍倚傍在高鼻深目的劉海身旁,仙人的超然與蟾蜍的靈動機趣相映成趣,帶著一絲“梵像”的異域風采。堅白子的《草蟲圖卷》中,蟾蜍則是一副慵懶模樣,匍匐在草叢,筆墨簡練卻神韻畢現,卷后還題著東坡詩句,將田園的自然意趣與文人的隱逸情懷悄然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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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顏輝 《蛤蟆仙人像》 絹本設色 161.9cm×80.2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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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堅白子 《草蟲卷》(局部) 紙本水墨 故宮博物院藏
明清之時,蟾蜍成為吉祥的符號,表達著尋常百姓的祈愿。“劉海戲金蟾”的傳說風行一時,畫壇名家輩出。明代劉俊的《劉海戲蟾圖》中,劉海懷抱三足金蟾,踏浪而行,衣帶當風,水波激蕩,金蟾雖為配角,卻周身凝聚著招財納福的殷切希望。吳偉筆下的《畫劉海蟾》,則全然是另一番筆墨,老松虬曲,仙人坐于巖石之上,凝視著面前的蟾蜍,用筆奔放灑脫、逸氣縱橫,仿佛那蟾蜍便是他心中一片不被拘束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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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劉俊 《劉海戲蟾圖》 絹本設色 139.5cm×97.8cm 中國美術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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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吳偉 《劉海蟾圖》 絹本水墨 49.2cm×51.2cm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更有趣的是,蟾蜍的形象在明清之際,既承載著世俗追求富貴的祈盼,也延續著古老的文人清夢。陶成的《蟾宮玉兔圖》,便是一次優雅的復古。月輪清冷,高懸天際,桂樹下玉兔正專心搗藥,而蟾蜍則靜臥于坡石之上,回首望月。畫面意境空靈,筆致工細秀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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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陶成 《蟾宮月免圖》絹本設色 193.2cm×106.4cm 故宮博物院藏
到了清代,蟾蜍的身影更為廣泛地融入生活中。方士庶的《端午即景圖》里,它與艾草、紅蛇相伴,成為端午時節驅毒避邪的護佑。傳統“五毒”紋樣中的蟾蜍,承載著護生與祛邪的多重吉祥寓意。揚州八怪之一的閔貞所作《戲蟾圖》,延續了“劉海戲金蟾”的民間題材,筆墨酣暢,人物與蟾蜍相映成趣,將世俗的招財祈愿融入畫中。而在熱鬧的民間年畫里,三足金蟾更是口銜一串銅錢,踏著海浪而來,那是百姓心中最樸素、最直接的愿望——“招財進寶”。至晚清海派,虛谷、任伯年等畫家筆下,蟾蜍或拙或趣,又添了幾分寫意的瀟灑與個性,讓這古老的瑞獸,在墨色淋漓間,始終保持著鮮活的生命力。
從漢代帛畫中的月中靈物,到明清卷軸里的吉祥瑞獸,蟾蜍的形象在千年畫史中不斷蛻變。這些藏在繪畫里的蟾影,展現了中國傳統文化“萬物有靈”的溫情,以及民眾對生活最樸素、最真摯的期許。
(作者分別系中國傳媒大學美術系副主任、中國傳媒大學碩士研究生)
編輯 | 楊曉萌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馬子雷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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