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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苔米姐姐(已退休,做過記者,曾擔任黨政機關協會秘書等干部職務,愛學習、善思考、勤勞善良,抗壓力弱、多愁善感)
再過不了很久,我將年滿花甲了。
我是一位終身與重度抑郁癥糾纏不休的老郁人。
我怎么會老呢?!可我就是會和世上所有人一樣的走向時間的盡頭。我的步履之下還有一份和重度抑郁癥撕扯了36年的苦和痛。
此刻,即將踏進新的歲月門檻前,回望走過的那60載的人生路程,最值得我去書寫的內容,無非只是和重度抑郁癥相伴的36年。
在我眼里,我這一生,大概也就這么一件事。甚至,有時,我相信上天讓我來到人世間,就是為了與這場病的相遇。這病,要撕碎我,卻也在塑造我、改造我、提拔我。不幸于它,也有幸于它!
在距離花甲歲月的最后幾十天,我決定,把我備受抑郁癥折磨的大半人生的過往,挽一個結,做一個交代,也向未來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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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恐的童年 · 叛逆的少年 · 崩潰的青年
因為父母工作不變帶我,我一出生,就接到姥姥身邊,直到五歲半,才與父母團聚,雖然那段時間的很多事我都不記清了,但情感和安全感的欠缺卻影響了我一生,感覺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與在姥姥放養的方式截然不同,父親對我的教育極為嚴苛,高度的控制、約束,和極高的期待,在母親那里也感受不到她特別的安慰。
那時,挨打、被訓斥,全都是家常便飯;數學題的答案在身后輔導我做題的爸爸臉上;被父親鎖在家里讀書,手握窗戶欄桿眼巴巴的看窗外同齡孩子玩耍,我像《紅巖》里的小蘿卜頭……。
還是一個小娃娃的我,就開始感覺到這日子過得太不爽快了。
但那時我年齡太小,無法講述自己內心的壓抑和難受勁,除了時常哼哼唧唧幾句、不配合母親給我穿衣服外,也沒啥招數讓他們知道我心里不快活。
童年的我,是小心翼翼的、充滿惶恐與膽怯的。
轉眼間,我已經11、12歲了。我天生奔放、倔強的脾氣,讓我再也不甘心順從那套管束。
我換了一種故意不聽從,處處不順服的新模樣,開始與他們共處。
有幾年,我和母親單獨相處,她完全不解少年心,不理會少年的脆弱,我并不過分的需求,她從不滿足,還各種打壓和羞辱我的自尊,自此,我和她的情感距離就更加的遠離,以至于以后的幾十年都如此。
長大后,有時全家一起閑聊,她會不經意地隨口說,她和父親是多么的愛我和弟弟。我聽了后,竟會不由自主的渾身起雞皮疙瘩,理智上我不能不信,卻內心里實在厭惡這話。
別人家的孩子,內心深處把父母和家庭當作最后的港灣和靠山,而我卻從來沒有歸屬感,父母與孩子之間血肉相連的親情,我沒有嘗過。
在我的那個家里,我不能有一丁點個人的主張,我富于幻想、腦子里的那些與眾不同的想法總是被父母無情的滅掉,我時刻感到自己孤苦伶仃、惆悵失落,無處被接納。
我從童年到少年,就是這樣過來的,渴望卻被壓抑、本性乖巧卻故意叛逆、極度自尊背后是自卑、扭巴巴的一天天長大成人,長成一顆歪歪斜斜的樹木。
我愛好文藝、天生多愁善感、情感細膩豐富,終于在我23歲那年,積壓了十幾年的苦情,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事件,驟然爆發了:我來了一場自戕了結自己的行動。
我被搶救過來后,父母雙親徹底被嚇醒,開始反思長期以來他們犯下的錯誤。
第二年,我24歲,在父親的張羅下,我又被迫稀里糊涂的走進了華西醫大精神科病房,講述完自己的病情后,我被確診為重度抑郁,并被告知要終身服藥。
那時還是1990年代初,對精神疾病的仍處在出于非常初步時期,我能得到及時的診斷,大概是不幸中的萬幸。
消息如晴天霹靂、震得我目瞪口呆,心情灰暗得如當天陰沉的天。
我當時無法接受,可是在此之后,重度抑郁癥真的就象個鬼祟的幽靈,36年來,反反復復、不間斷的猛烈襲擊我,從不曾停止。
最近一次,也就是第十二次復發是去年9月,第11次復發是在2019年的6月,間隔是我病史以來最長的時間——6年,之前在第11次和第1次的30年里,平均每兩年半復發一次。
”劇本“每次都是驚人的相似:當發現抑郁牢牢的附在我身上后,整個身心靈一下子深陷噩夢里——
人變形、心破碎、魂飄散、各種軀體癥狀紛至沓來,生活秩序亂七八糟,又開始一趟趟地勤跑醫院,看病、開藥、服藥,一邊苦撐著日子,一邊盼望光風霽月,澄明讓我內心的天地。
每次這樣折騰,都要為時近一年,才能讓我的心緒和生活秩序趨于平靜穩定。我無比珍惜苦盡甘來的日子啊,每一天都甘甜。可好景不長,短則一年,長不到兩年,那種身心一齊走向崩潰的感覺,就會再度找上門來。
11次的發作反撲,如同海水,一次次的卷起沖天巨浪,旋風般的拍向海岸,卷走一切,泡沫漸漸退去后,又形成新的一次沖擊,循環往復。
每次疾病復發降臨,我都拼盡全部體力精力與之抗爭。有一次,我不竟好生自憐:
這么多年來我的生活,就像坐在一架從未平穩航行的飛機上,別人都能過著風調雨順、再自然而然的平常生活。而我呢?如同提線木偶,被疾病在我的生活云層里,“提起”,“摔下”,再“提起”,再“摔下”……
人的精神與肉體,何以經起這般摔打?我不過就只想無病無痛的活下去,怎么就這么難?
不明白。
我從20多歲夢想爆棚的小青年,到中年,卻又短暫得如一瞬間,每次發病的場景,30年后,依然不可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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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各種活下去的理由
每一次復發,都是生與死的一線天,都是無邊絕望、無助與本能求生的死對抗,都是混亂與意志力的較量。
最痛苦無望的時候,我都巴望著從干脆就這樣解脫吧,設計各種各樣的死法,卻又中途放棄:
要不大概會被救活、要不怕死相太慘烈所以不敢跳樓……
我好想學習一個有一個美國老奶奶的做法——在她身患晚期癌癥痛不欲生的最后階段,說服了全家人,在全家人的陪伴中,無痛地了結生命。
這方式,在我看來,是那么的完美,令我向往。
我也天真地想試著說服家人,理解我、允許我,也以這種形式離開。
其中大約十年前,我居然連續跪在八十來歲的父親面前幾個小時,求他允許我去服藥,父親當然知道我痛苦不堪,但無論如何都堅決不許。
就這樣,直到最后,我不獨不承認,縱然我身心再難受、再痛苦,再不想活,想得到家人理解后通過平靜的方式結束生命,是在做夢,癡心妄想!
最終,還是只得一邊服藥,一邊再次靠意志力,走過重度抑郁癥這個獨木橋——在那段至暗時間里,每一天都過得說不出來的難和苦。
當極度的痛苦襲上心頭時,我必須要求自己的意志力要轉化成某種哪怕是幽微的理由,成為一個熬下去,活著的理由:
——不做窮人;
——不做廢人;
——還有那么多惡徒還活著,憑什么該我死;
——就算只能象牲口一樣也要活著;
——再一次熬!熬著!有一絲氣息尚可;
——看看去記錄的病情日記,相信這次也能好起來;
——按勵志書上的標準,每天打分,激勵自己;
——不負家人的愛,活下去;
就這樣,依靠上面的種種理由,橫下心來,又無奈又頑強地,一腳一腳,挪過了那只獨木橋。
當我每次從天塌地陷的漆黑隧道里爬出來時,再次看到雨后街道上鮮花綻放、葉片上的露珠閃爍光亮時,心頭忍不住閃出幸虧沒死的慶幸與喜悅。
我覺得自己康復后,面對眼前的世界,有種象初生嬰兒第一次來到人世間的好奇與新鮮。
就這樣,每次疾病復發,如死亡壓頂,萬念俱灰,活著如死了一般,最終掉了一層皮似的次次又爬出了至暗時刻。
反復多次后,我悲傷倦怠的躺在床上,呆呆的望著天花板,滿腹的委屈:為什么這場倒霉的疾病,要給我?
我怎么也不該得這病啊?
為——什——么!
為——什——么!
蒼天無語,四周依然死寂。
后來我換了一種尋求答案的路徑,開始向自己要答案。
20多年前,那時還是2000年代,我就開始學習心理學、學習觀察人性、分析原生家庭、追溯自己成長階段的經歷,分析父母性格、父母原生家庭給他們的影響,他們兄弟姐妹們的個性。
深度解刨自己的長與短,總結自己曾經犯過的錯誤。
把我的習慣性思維方式與周圍成熟的同事領導做比較。
我一邊發著病,一邊學習發現、實踐反省著最深處的自己。每次康復后,除了又能正常生活,我在思想、行為上也是得到一次次的成熟和進步。
我最后得出的結論是:3分、4分病癥,7分、6分,自己內在長期形成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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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次:最絕望的絕望
就這樣,2019年那次發病后,我仿佛感覺自己贏了,6年時間,我的身體象一部高效能的機器,運轉不息、不知疲憊;精力充沛得如身體里蘊藏著一座能量寶庫,源源不斷的釋放著讓身邊人都驚奇的活力。
我拼命的想把因為30年來生病浪費掉的時間補回來——
早上6點讀書;一邊做家務一邊聽書,平均每年200本左右;利用坐車、等候等一切碎片化時間,寫作;積極的做社會公益事務;學習新技能;經營家庭生活;參與一些社會活動;照顧年邁母親……
我以為自己經過20多年持續不斷的將關注點從外部環境轉向對內心世界的自我反省、自我覺察和探索,已經基本看清楚了自己的長與短、天生缺乏與天賦異稟、失去與獲得、已經和過去困惑的自我達成了和解,也找到了匹配自身條件的生活方向和人生價值。我以為這番向內求,向外修的漫長個人成長與完善,內心已經開始恬淡自若、清風明月、不再浮躁、不驚不瀾了。
2025年夏天,我先是在峨眉山市區待了幾天,奇熱無比,無法忍受,返回成都。
成都這邊,天氣依然炎熱,8月份,或許舊病復發的因子那時已經伏在我身體里。
到了初秋時節,家里因為一件極小的事情,壓在我的心里。
一周以后,我的身體和意識里,又感覺到了那種熟悉又叫人不安的滋味來。
我本以為,抑郁癥這條黑影,不會再來尋找我了。我甚至想要記錄自己與重度抑郁癥抗爭30年的長篇故事,初稿已經完成,本心是為了鼓勵、支持正在病痛中掙扎的病友們,而自己又一次不爭氣的倒下。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我還有什么可夸口的?
這次起初發病的頭兩個多月里,抑郁病友們都熟悉的各種軀體癥狀,讓我難受,但以我的耐力,我可以忍!可以熬,而這次精神上被摧毀,比得上過去的任何一次。
甚至當身邊人知道我又一次犯病時,大家都覺得很驚訝,他們都認為我心態好,不會再犯病了,還有同事覺得,如全世界人都得了這病,我都不會……
我從來沒有象這次深深的、徹底的絕望過:
我越想自己的未來,越害怕、越無望、這樣的復發下去,什么是個頭啊?如以后先生先我離開人世,在我病發后,誰又來管我?照顧我?
越想越沒有活下去的勇氣和力量了,灰心喪氣、消沉頹廢到了極點。
每天除了只想到自己的病,深陷在苦痛中無法自拔,周圍發生的任何事情都與我無關。
在那段時間里,我又是一遍遍的做母親(父親已經去世)和丈夫的思想工作,請他們體諒我受到的折磨,同意我安靜的去死。他們怎么可能同意?
先生很樂觀,一遍遍的勸慰我說:你這樣,只是暫時的,我們一起面對,很快的就會走出,我們還要等,等待醫學的發達進步。
我每天啥事都不想做,這次也十分遷就自己,加上藥物導致的失眠,我每天要睡14、15個小時,甚至一整天。
我睡得連背都發痛,每次被先生死活拉下床,吃飯。
吃完飯幾個小時后,天又黑了。天黑了,是我最高興的時刻,我又可以重返我床榻上,在那里我最自在,最無憂,可以做夢,享受著各種各樣的怪夢。
那段時間,也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比如去醫院補牙、進超市買東西,每次都是先生死拉活拽的把我拖出門……
老實說,我這次最終還是沒死,真真切切的是先生和弟弟救了我,特別是先生,因他的“死馬當做活馬醫”,讓我這頭“死馬”又漸漸地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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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現實,穩定病情、面向余生
這次我雖絕望透頂,也看清楚了一個事實,那就是——
我雖用自己的身體、心理,無形中做了30年的實驗,但無情的事實證明:有些人的抑郁癥就是會反復復發,而我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我體內大概是攜帶了某些抑郁易感基因。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認倒霉并接受。
每個人都攜帶著家族各式各樣程度不同的基因病種。有人是糖尿病、耳背……
我的先生從沒有抑郁,但他卻遺傳了他母親的高血壓、容易失眠的毛病。
所以,是病就醫治,這沒啥可羞恥的。如怕他人議論指點,那只能是說明他人的無知和知識缺乏。
我現在終于接受了36年前第一個醫生的叮囑,要終身服藥,在藥物輔助下,維持部化學分泌物的平衡與協調運轉。服藥后身體達到臨床痊愈的狀態,生活質量就會有極大提高,快樂幸福感又會回來,強過我發病后的氣息奄奄,疲憊不堪。
既然目前醫學上的治療還無法根除抑郁癥,它再來的可能性還在,我既然有過在沒有保證正常藥物量,卻穩定了6年,這次我就老老實實的遵醫囑,一直服藥就是了。如能把發作間隔延長到10年犯一次,一次3個月闖關,我如預期活到80歲,那么等待我的就還有2次。
話雖如此,接下來的情形未知,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但有個事實也是不可爭議的。那就是這種精神疾病,只要自己不放棄,疾病本身要不了我們的命。我病好后,信心滿滿時,想到癌癥、漸凍人癥這些疾病,一旦被宣布患上,活下來的人,又有幾人?而抑郁癥,哪怕是像我這樣每次病來都倒床的人,只要我不去用極端方式了結自己,心里再苦再難受,疾病也不會把我的身體器官給損壞掉。
這么一想,比確實比很多身體的絕癥好一點啊。
重度抑郁癥未來還要折磨我多少回?什么時候來?
我不知道,也不愿去想那么多。
我現在能做到的,就是接受。
上天贈予我蟲鳴,也贈予我霹靂,贈予我晚星、贈予我一場病,又慢慢痊愈搖風鈴……為了自己、為了家人、為了生命本身,我將澄明、平和、恬淡的活著,與疾病共存,能多做一件善事就多做,能善待一個人就善待。
再等待著醫學的再進步,看能否自己能否受惠。
如能歷經曲折坎坷的走到壽終正寢那一天,那我的一生就太完美。
我會無限自豪地告訴自己——嗨!伙計,你已經打完了人生的一場又一場仗了啊,這次可以真離開了哦!
封面圖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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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過公號日常向讀者征集對抗抑郁、雙相等精神疾病或陪伴、見證家人、朋友等抗擊疾病的經歷、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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