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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民要術》里為什么沒有記載害蟲防治方法?
蔣高明
翻閱《齊民要術》會發現,這部六世紀的農業百科全書對蚜蟲、螟蟲、金龜甲等蟲害幾乎“視而不見”。這并非賈思勰的疏忽,而是古代農業深層智慧與現代農業困境之間的一場隔空對話。
北魏賈思勰所著的《齊民要術》,是中國現存最完整的古代農學巨著,對農、林、牧、副、漁的技藝記載備細,其核心在于“趣時”與“務本”。然而,令人稱奇的是,這部指導古人耕作的書里,關于蟲害防治的內容卻極為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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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將歷史上的零星記載與今天農業面臨的多達幾百種常發性害蟲對比,會發現一個令人深思的悖論:為什么在缺乏現代農藥的古代,蟲害反而似乎“越少”;而在化學防護嚴密的今天,害蟲卻越殺越多? 《齊民要術》的“留白”,恰恰藏著中國農業最樸素的生態智慧。
《齊民要術》不重殺蟲,根源在于中國傳統農業哲學中的“共生”與“平衡”思想。賈思勰強調順應天時、地氣,通過精耕細作、輪作換茬和種子選育來培育作物的“正氣”,即植株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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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生態學揭示,在健康的農田生態系統中,天敵(捕食者、寄生蜂)是控制害蟲的關鍵力量。賈思勰或許不懂生物學分類,但他懂得觀察。古代農書中記載的“蟻子”(黃猄蟻)防治柑橘害蟲,是世界上最早的生物防治案例。古人通過保護自然棲息地,維持了田間“捕食者”與“獵物”的動態平衡。只要害蟲種群被壓制在經濟閾值以下,就不算“災害”。這種 “適度容忍” ,避免了滅絕式的屠殺,反而保護了天敵種群。
反觀現代化學農業,隨著廣譜化學農藥的普及,我們觀察到一種反直覺的現象:害蟲的種類和發生頻率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從歷史上的零星十幾種,激增到今天的七八百種,且危害周期越來越短。
從生態學角度看,這背后是“天敵滅殺”與“害蟲再猖獗”的悲劇。農藥在殺死害蟲的同時,也成倍地殺死了瓢蟲、草蛉、寄生蜂等天敵生物。 害蟲的繁殖能力(r策略)通常遠超天敵(K策略)。一旦天敵被“清場”,殘存的害蟲由于失去了自然控制,會迅速繁殖,并在沒有天敵威脅的環境下爆發。
更嚴重的是,長期化學滅殺誘導了害蟲的抗藥性。例如,原本在傳統農業中只是偶發性的稻飛虱、紅蜘蛛,在大量用藥后反而成為了優勢種群。這正是《齊民要術》時代極少遇到的情況,因為古代農業沒有給害蟲提供這種“進化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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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在《齊民要術》中,稻谷(稻)被列為農業的核心作物,書中詳細記載了其育苗、定植、耕作深度及水肥管理等技術,并強調“歲易”輪作以防止土壤貧瘠,同時還涉及稻谷加工和儲藏的經驗;而關于高粱(文中稱為“粱”),則主要強調其對土壤的要求,指出高粱必須種植在肥沃的良田而非廢墟上,并將其置于作物種植排序的后段,反映了其在當時農業體系中作為補充性糧食作物的地位。上圖是國家自然博物館有關稻和高粱的標本。?Linda Wong 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為什么《齊民要術》強調“因地制宜”?現代研究給出了驚人的注腳。
一是 “雜草”的保護傘作用。現代景觀生態學發現,田邊的非作物植被并非純粹的“害草”。它們為天敵提供了避難所和替代食物(花粉、蜜源)。當農田噴藥時,這些邊緣植被是天敵的“諾亞方舟”。而在單一化種植且過度清潔的現代農田,天敵無處可逃,害蟲卻依然能隨風或隨水遷入。
二是 “瘦樹”效應。現代關于山松甲蟲等爆發性害蟲的研究表明,樹木的生長活力與抗蟲性密切相關。當樹木因干旱、種植過密而活力下降(即低活力樹木)時,其化學防御能力減弱,極易引發害蟲的“地方性種群爆發”。這也反襯出《齊民要術》強調通過精細管理培育“壯苗”的科學性——健壯的作物本身才是最好的防蟲手段。
《齊民要術》之所以鮮見殺蟲藥方,是因為它走的是一條“防患于未然”的道路。它通過構建復雜的生態系統,利用生物間的相互制約,將害蟲壓制在萌芽狀態。正如“螟蛉有子,蜾蠃負之”這句古語,在古代它是寄生的自然現象,而在近代被曲解為過繼子之前,它本身就是一種生物防治的樸素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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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古語“螟蛉之子”的主角——鑲黃蜾蠃(拉丁學名:Oreumenes decoratus)。攝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害蟲從歷史上的十幾種到如今的七八百種,這個數字的增長,不僅是害蟲種類的增加,更是生態系統對我們發出的一次次警報。重溫《齊民要術》,并非要我們退回到刀耕火種,而是要汲取其 “道法自然” 的智慧。真正的害蟲防治,不在于一瓶藥劑的毒力有多強,而在于我們能否像古人那樣,在田野里重新建立起那只看不見的“生態之手”。只有當生態系統恢復了自我調節的能力,我們才能真正走出“越殺越多”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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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上圖:一只狼蛛。它們是重要的農業害蟲天敵,主要捕食蚜蟲、葉蟬、紅蜘蛛及夜蛾類幼蟲,對控制棉田、糧田害蟲種群具有生態價值,顯著降低了化學農藥的使用需求,保護了農田生態平衡。幼蛛孵化后會短暫聚集于雌蛛腹部背面,由母蛛攜帶保護,之后獨立活動。
文 | 蔣高明
(作者為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科學院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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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蔣高明
編輯 | Linda
排版 | LXY
時間 | 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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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漢字起源于圖畫,即“象形”。古人生活的世界,蟲豸繁多,它們是先民最熟悉的自然事物之一。在古人的觀念里,“蟲”的范疇遠比現代生物學上的“昆蟲”要寬泛得多。《說文解字》的作者許慎說:“蟲,一名蝮,博三寸,首大如擘指。象其臥形。”他一開始把“蟲”定義為一種毒蛇。但緊接著他又說:“物之微細,或行,或毛,或蠃,或介,或鱗,以蟲為象。”在這個宏大的宇宙觀里,飛鳥、走獸、魚蝦、爬蟲(如漢字:蛇、蛙、蝦、蟹、蚊、蠅),都被納入了一個廣義的“蟲”的系統。今天我們看到的許多漢字帶有蟲子旁,這就不足為奇了。上圖是中國科技館的一個墻上的展示。?Linda Wong 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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