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60歲為母，一個中國家庭的故事背后。
最近，一套30張黑白組圖，以及照片所記錄的中國家庭，吸引了全世界目光。
在剛揭曉的第69屆世界新聞攝影大賽（荷賽）上，中國攝影師吳芳憑借這組《60歲為母》獲長期項目大獎，成為本屆荷賽唯一獲獎的中國內地攝影師。荷賽被稱作新聞攝影界的奧斯卡，是新聞攝影師能獲得的至高榮譽之一。
照片中的主角名叫盛海琳。2009年，59歲的合肥醫生盛海琳遭遇家庭悲?。邯毶面煤团鏊烙谝谎趸贾卸?，盛大姐和丈夫成了失獨老人。
為了擺脫孤獨，盛海琳通過試管嬰兒等方式再次懷孕。2010年5月25日，已年滿60歲的盛海琳歷經艱難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智智和慧慧，這在當時成為一樁大新聞，爭議也隨之而來。
2010年5月25日，盛海琳出現臨產征兆，到醫院待產，懷孕7個多月，讓她吃盡苦頭。
2010 年5月25日，盛海琳進入產房待產，主治醫生給她加油。
2010年5月25日，醫院過道上，盛海琳的丈夫吳京州抱著剛剛出生的雙胞胎女兒，孩子乳名大雙、小雙，大名：吳尚智、吳尚慧。
隨后的15年里，這組年齡相差60歲的母女同步衰老、成長，日子平凡又充滿戲劇性。為了撫養女兒，退休后的盛海琳四處出差做健康講座，后來甚至成了小有名氣的網紅主播。2022年，老伴因病離世，盛海琳一肩扛起照顧一對女兒的重擔……
同在安徽的新聞攝影師吳芳，從2010年到2025年持續用鏡頭記錄著這個家庭。去年，15歲的智智、慧慧參加了中考，30張荷賽送選照片在此畫下句點。
這15年里，吳芳總共拍下這家人近2萬張照片?！艾F在回頭看雙胞胎小時候，包括在這30張之外的，剛出生放在保溫箱里的樣子，到現在變成兩個亭亭玉立的少女，連我都很感慨這15年的不容易，可想而知盛大姐付出了多少?！?/p>
盛海琳一家與攝影師吳芳（右一）合影
荷賽評價稱：“作品以細膩而豐富的視角，刻畫了一個中國家庭的真實面貌，展現了親情、關愛與韌性。攝影師投入十足心力，傳遞出時光流轉的痕跡，捕捉母愛與失去等主題，充滿積極力量和普世共鳴?！?/p>
15年的陪伴，讓吳芳成了這家人的摯友，盛海琳有了困難也會尋求他的幫助。吳芳告訴外灘君，盡管比賽結束了，《60歲為母》的項目還在繼續。
以下自述內容，來自吳芳與外灘TheBund的對話：
延續了15年的好奇心
2010年，最早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我還在新安晚報工作，得到消息后就和文字記者一起去采訪報道了。一開始就是把它當做“新聞”來看待，事情本身具有稀缺性和獨特性，甚至在中國絕無僅有——60歲老人生雙胞胎，這不叫新聞什么叫新聞？
2011 年1月30日，家中，盛海琳給孩子戴上剛剛買來的新帽子，還有幾天就是新年，這是孩子們的第一個春節。
2012年3月5日，慧慧在盛海琳在外地掙錢回家時，哭鬧著要抱抱。
在了解了盛海琳的家庭和背景之后，我多了一些思考，這也是為什么我決定在這個熱點事件過后繼續記錄這家人的生活。
我想到，即便是一般的年輕人當了父母，養一個孩子都會覺得很難，時間、經濟、精力的成本都非常高，還需要雙方老人來搭手幫忙。有穩定經濟收入的年輕人都如此，那么這兩個靠退休工資生活的老人，已經這個年齡了又該怎么把孩子養大？
當時我們的報道出來之后，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多討論。讀者、網友的第一反應往往是覺得不可思議。
同時，更多的疑問和爭議也來了：這么大年紀生小孩，為了實現重做母親的愿望，是不是過于自私了？考慮過孩子的感受嗎？想過孩子以后怎么辦嗎？會不會給國家增加負擔……
2013 年9月7日， 保姆曾雪花（左）和李蘇林（右） 送智智慧慧去上幼兒園。那段時間，家里都是兩個阿姨照料孩子。
2013 年9月7日，幼兒園里，智智躺在爸爸的懷里撒嬌。
這樣的聲音鋪天蓋地，盛海琳當時承受了很大壓力。我當然也很好奇，好奇這位母親的命運、兩個孩子的命運會怎么發展，所以我想繼續拍下去。
盛海琳是一個非?；磉_的人，很外向，善于交流。剛開始的時候，每次去我會先打電話征求她意見，她會告訴我最近的生活狀況、智智慧慧的情況等等。
我通常會尋找一些時間節點上門拜訪，比如孩子要過生日了，我就會買個蛋糕，帶上玩具去看看，他們自然不會拒絕。就這樣慢慢的一次次形成了相互信任，會留我一起吃飯，非?？蜌?。我成了這家人長期的朋友，對雙胞胎來說就是看著他們長大的長輩。
后來我從新安晚報去了合肥晚報，這個項目也一直在繼續，到了2017年我離開了媒體成了自由攝影師。我會拍也能寫，自媒體賬號有一定影響力，經常會上騰訊APP的頭圖，做過不少公益相關的內容，對于盛大姐的記錄就一直延續下來，很多讀者關注著這家人每年的情況。
2013 年9月8日，合肥新橋國際機場，智智慧慧迎接在外掙錢的母親盛海琳。盛海琳牽著兩個孩子，有些激動，她們有20多天沒有見面。
2013 年12月2日，智智慧慧在家中彈鋼琴， 兩個孩子的教育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和金錢。
2017 年2月18日，盛海琳和上門的家教老師溝通孩子的教育問題。
按照盛海琳的習慣，她不太主動找我溝通，除非是碰到真的解決不了的困難了，會打電話給我，比如被騙錢了之類的，我會想辦法幫她。
一般情況下我會隔一段時間主動打給她，問問最近怎么樣，需不需要我來幫忙。她會跟我聊半小時，在這個溝通過程中，能發現一些適合拍攝的節點。
我一年會去拜訪幾次，少的時候一年也去兩三次，每次能拍幾百張，這15年大約積累了一萬到兩萬張他們的照片。我的習慣是，每次拍完之后都會先精選幾十張出來標記好，這次選送荷賽的30張照片就是從這些精選照片中再挑出來的。
人生的黑白電影
上一屆荷賽我就投過這組照片，那次用的是彩色照，而且當時我編輯也不是很成熟，自己寫文字，自己翻譯然后就去參賽，最后石沉大海。
后來我意識到了，這組彩色照片有一些缺陷——從2010年拍到2025年，15年里我換了四五部相機，相機不同色彩也不一樣，加上我拍攝的環境有室內也有室外，還有醫院等不同場景，燈光、光線條件都不一樣。
盛大姐的穿著有時鮮艷有時樸素，孩子們的衣服顏色也多變，家里的各種色彩非常復雜，這些都會對影像閱讀造成嚴重干擾。
所以我后來調成了黑白，既然作為一組完整的影像作品，色彩和影調必須要統一。去除了雜亂色彩的干擾，大家更多是看到畫面里的內容。
2017 年2月18日，慧慧在臥室窗臺上玩耍，墻上被她和姐姐畫了很多圖案。
2018 年5月12日，慧慧和在外出差的盛海琳通電話，問她啥時候回家。
2018年5月21日，盛海琳給孩子梳頭，準備送他們去上學。
至于30張照片的挑選，首先是時間線：母親住院待產，智智和慧慧在襁褓里的樣子，然后到幼兒園、小學、初中，孩子一點點長大，媽媽逐漸變老，這是時間順序的線性邏輯。
更重要的是這個家庭的節點，在事無巨細的家庭日常里，有哪些重要的時刻，或者有記錄價值的畫面。其中是無數的喜怒哀樂，孩子誕生、過百日，孩子生病住院時媽媽的焦急，盛大姐在外打工，回機場見到孩子的那一刻喜悅……
2019 年7月7日，慧慧患病住院后，盛海琳一臉愁容。
2020 年4月23日，超長寒假在家中休息的智智慧慧，在家中玩，那段時間盛海琳不知所措。
2020 年4月23日，盛海琳和丈夫吳京州在家中。老伴中風后行動不便，什么事情都不能做。
2020 年5月15日，盛海琳到寄宿學校接女兒回家，車上智智慧慧在玩手機。因為沒有精力教育孩子，盛海琳都是將孩子送到寄宿學校讀書。
2021 年4月29日，盛海琳的老伴患病住院，請護工在照顧。
2021 年5月23日，智智慧慧在一家舞蹈學校接受舞蹈訓練。兩個孩子的教育是雙重負擔。
如果將這些節點串成一部電影，情緒矛盾的最高潮是她老伴去世，這是整個家庭命運的轉折點。
那是2022年底，疫情還有反復。我是在他去世第三天才從另一個朋友那里得知消息的，盛海琳當時沒有精力來顧及這些，也沒有主動叫我去拍。葬禮當天我就拿著相機去了。
2022 年12月7日，盛海琳在老伴的靈堂前滿含眼淚。12月4日，老伴突然去世，讓她痛不欲生。
2022 年12月8日，合肥殯儀館，智智慧慧捧著父親的遺像前往送別。
2022年12月8日，合肥大蜀山墓地，盛海琳安葬老伴，老伴的墓地和大女兒的墓地相鄰。
老伴走了之后，先不說情感因素，對盛海琳來說經濟上的壓力是很大的。
盛海琳是退休醫生，老伴之前是國防科大的教授，退休工資有兩萬多。一家人原本的開銷就很大，在老伴中風之后，加上還要照顧兩個小孩和盛海琳自己，家里最多需要三個保姆。
這還不包括兩個孩子的學習花費，比如課外輔導請老師上門，兩個小姑娘還在學跳舞，這些費用都是很高的。
盛大姐是很樂觀、積極的人，對一些現實問題也很有計劃。后來除了靠她的退休工資之外，自己也當起直播網紅，有了一些收入。
2023年6月23日，盛海琳在一家直播公司直播帶貨。盡管已經73歲，依然在為兩個孩子的將來謀生。
她自身經歷在國內很少見，有很多和她相似境遇的人，失獨老人、高齡母親等等會找她求助，粉絲慢慢多起來，到現在有將近一百萬粉絲。有相應的視頻、直播團隊會幫著老太太一起工作。
真實比好看更要
兩個小姑娘智智和慧慧，小時候和我很親，小學的時候也還好溝通。到慢慢長大后，女孩子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間，加上我們兩代人聊天也有隔閡，很多東西就不方便拍了，只是有時會看看他們學習的場景等等。
我現在回頭看她們小時候的照片，包括很多在這30張之外的，比如剛出生放在保溫箱里的樣子，到現在變成兩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我自己都很感慨。那這份感慨背后，更能看到盛海琳付出了多少。
2024 年4月9日，家中，慧慧抱著自己的寵物貓。
老伴去世了，孩子們每天上學去，盛海琳就自己在家里刷刷視頻，家里只有保姆陪著她，大部分時間其實是孤獨的。到了要工作的時候，就和小團隊一起直播做視頻。
現在每次我去，兩小時里都有一個多小時在拉著我聊天，剩下只有一點時間給我拍照，但聽她講講自己生活的狀況，有時候比拍照更重要。
2025年6月12日，家中的盛海琳看著兩個孩子，十分欣慰。
盛大姐畢竟今年已經76歲了，照片里的狀態看起來好像和60歲時變化不大，但身體各方面機能都在衰老，做動作要緩慢。她自己就是醫生，每天吃什么藥都很清楚，非常注意身體狀況。
整組30張照片，是以去年雙胞胎參加中考為收尾的，這是個重要的節點，我挑了6張。之前有幾年的照片我沒有選進去，要么是事件過于普通、沒有亮點，或者孩子成長的過程沒有那么明顯。
2025 年6月12日，中考考試前，盛海琳請了輔導老師到家中輔導孩子學習。
2025 年6月12日，智智慧慧已經15歲。
2025 年6月13日，盛海琳送智智慧慧到中考考點查看考場。
2025年6月16日，考試最后一天，盛海琳在廚房里忙碌，為孩子做午餐。
2025年的這些照片里，嚴格意義上來說有幾張畫面不是很好，但我還是放進去了。比如中考結束這最后一張，已經是正午頂光，孩子臉都是黑的，雖然畫面不好，但很真實。
如果按照往常的新聞攝影，這樣的題材攝影師會在考場門口架個梯子，拍考生大部隊走出來，焦點對準我們家這兩個孩子，拍母親在考場門口迎接她們，一起擁抱的畫面。
但現實情況是，盛海琳年紀大了，炎熱的夏天中午沒法在考場外曬那么久，只好在家樓下等孩子們回來。盛海琳也和很多家長一樣，給智智、慧慧準備了鮮花。
2025 年6月16日，當雙胞胎女兒智智慧慧結束中考之后，75歲的母親盛海琳給她們送上鮮花祝福。
我當然知道怎么拍角度會好一點，但我不想讓盛大姐摟著兩個孩子再去表演一遍，那就變成純粹的擺拍了，違背這個項目真實記錄的初衷。
“我要敬自己一杯”
新華社領銜編輯陳小波曾經在講座里說過一個觀點：嚴格意義上說，用閃光燈拍照也是違背新聞真實性的，因為改變了現場的光線光源。
我也認同這點，這十幾年里拍攝這家人幾乎不用閃光燈，更不會刻意改變拍攝對象來擺拍，我能改的只有我自己鏡頭的方向、遠近。
雖然盛海琳這個事件本身有稀缺性，但整個家庭生活和其他普通家庭并無分別，也不用像國外政治新聞那樣刻意營造視覺沖擊力，用平常的生活語言就足夠了。
在收到荷賽通知獲獎后，我馬上打電話給盛海琳，她特別開心，也為我高興。但實際上我獲獎，對她這個已經百萬粉絲的網紅來說其實沒太大影響。
第二天，她又問我把這組獲獎照片單獨要過去，讓公司小伙伴幫她拍了一段祝賀視頻。視頻里說：“我要敬自己一杯酒?！彼旧硎遣缓染频娜恕?/p>
盛海琳視頻截圖：敬自己一杯酒
雖然失去了長女，但現在兩個孩子都很好，老伴去世了，自己有了新的事業……這杯酒背后，是漫長的15年酸甜苦辣，是真實的人生過程。
攝影是全人類共通的語言，這30張照片并不是展現苦難，荷賽評委團也強調了這一點，即便是有中西文化隔閡，他們仍讀懂了這背后積極的普世情感，母愛的偉大，人性堅韌的一面。
荷賽不是結束，這個項目我還會繼續拍下去，因為家庭的故事還在繼續。
比如等孩子們考上大學這個時間點，家里只剩下盛海琳一個人，她的生活問題怎么解決？會不會又重回孤獨？甚至等孩子們工作了結婚了，如果盛大姐還健健康康，那些場景也很值得記錄。
盛海琳說自己想活到100歲，看著孩子們成長，我希望真的能拍到那個時候。
吳芳：安徽蕪湖人，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攝協主題創作委員會秘書長，獨立攝影師。原新華社、路透社、法新社、美聯社、蓋蒂圖片社特約攝影師，曾任《新安晚報》《合肥晚報》攝影部主任。
作品七次獲得國際新聞攝影“華賽”獎；2016年入選“徐肖冰”中國紀實攝影大展； 曾獲“金鏡頭”年度杰出圖片專題獎；作品獲第78屆全球年度圖片獎（POYI），第69屆荷賽獎（WPP）等。
文、編輯 /Cardi C
圖片來自攝影師吳芳
?外灘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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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企劃
外灘 X AIG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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