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今年三十五歲。
一個很尷尬的年紀。
說年輕吧,眼角已經開始往下掉。說不年輕吧,我媽每次催我相親,開場白永遠是:“你還小,不急。”
但算法不騙人。
大概是從我三十四歲生日那天起,手機里的廣告就變了。
以前給我推的是球鞋、游戲本、健身房年卡。現在呢?“夕陽紅旅行團,帶您領略祖國大好河山。”“高端養老社區,您的第二個家。”“退休生活規劃,現在預定享九折。”
我一開始以為是手機中毒了。
后來跟幾個同齡朋友吃飯,聊起來才發現,大家都一樣。
老張,三十六,程序員,年薪六十萬。他說他上個月搜了一下“頸椎病怎么治”,從此以后,所有App都認定他離進養老院就差一步。
小李,三十四,廣告公司總監,單身。她說她現在打開短視頻,十個廣告里至少三個是教她怎么存養老金、怎么買養老保險的。
“你說我連對象都沒有,就開始給我推養老社區了?”小李把筷子一放,“這他媽不是咒我嗎?”
我們都笑了。
笑著笑著,就沒人說話了。
我拿起手機,熟練地把那條“夕陽紅旅行團”的廣告點開,右上角,屏蔽,理由選“不感興趣”。
這是我這個月屏蔽的第十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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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叫陳嶼。
三十五歲,未婚,坐標上海。
在一家小型互聯網公司做運營總監,到手月薪兩萬六。聽起來不錯是吧?去掉房租六千五——我跟人合租在浦東中環外的一個老小區——再扣掉房貸一萬——對,我在昆山買了套房,每個月還貸一萬——再給爸媽轉兩千五,剩下的錢,剛好夠吃飯、坐地鐵、交話費。
我爸媽在老家,湖南一個小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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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六十二,退休了,退休金每個月三千二。我媽六十,沒正式工作,以前在商場賣衣服,現在徹底閑下來了,每個月能領一百多塊的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兩個人的日子過得緊巴巴,但也不至于揭不開鍋。
問題是,他們不想過得緊巴巴。
我爸去年查出來高血壓、糖尿病,每個月藥費七八百。我媽膝蓋不好,醫生說要換關節,一聽手術費要五萬,醫保報完還得兩萬多,死活不肯做。
“沒事沒事,就是有點疼,不礙事。”她在電話里總是這么說。
我每次聽到這句話,心里就跟針扎一樣。
我每個月給他們打兩千五百塊錢。不多,但已經是我能擠出來的極限了。我爸每次收到錢都要跟我吵一架:“你自己在那邊都不容易,別打了,我們有退休金。”
但我知道,那點退休金,買完藥就剩不下什么了。
有一次我回家,看見我媽在廚房里,蹲在地上擇菜。蹲下去的時候,手撐著膝蓋,眉頭皺得緊緊的,半天才蹲穩。
“媽,你膝蓋又疼了?”
“沒有沒有,就是蹲久了有點酸。”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看著她粗糙的手指,看著她蹲在地上擇一把一塊五一斤的青菜。
我突然想哭。
但我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數字:爸媽的退休金,我的工資,房貸,藥費,生活費……這些數字像一群螞蟻,在我腦子里爬來爬去,怎么都趕不走。
我拿起手機,打開朋友圈。
第一條,大學同學在曬他兒子考上重點中學。
第二條,前同事在曬她剛買的特斯拉。
第三條,一個做保險的前輩發的:“養老社區火熱預定中,環境優美,醫護齊全,讓父母安享晚年。首付僅需五十萬。”
五十萬。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條朋友圈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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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是在三十歲那年真正意識到“老”這個字的份量的。
那年我爺爺去世。
八十七歲,老年癡呆,最后三年完全不認識人。我爸跟我叔叔輪流照顧,每人半年。我爸在老家照顧爺爺的那半年,我每個月回去一次,看見我爸瘦了、黑了、頭發白了一大片。
有一次我回去,看見我爸正給爺爺喂飯。爺爺坐在輪椅上,嘴角流著口水,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爸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到爺爺嘴邊:“爸,張嘴。”
爺爺沒反應。
“爸,吃飯了。”
還是沒反應。
我爸就那樣舉著勺子,舉了快一分鐘。最后爺爺終于張了嘴,粥順著嘴角流下來,我爸趕緊拿紙巾擦。
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都記得。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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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有一天,我爸也會變成那樣。我更怕有一天,我會變成那樣。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喝酒。兩杯白酒下肚,我爸突然說:“小嶼,我跟你媽商量過了,以后我們老了,不拖累你。”
“你說什么呢?”
“真的。我們想好了,到時候就去養老院。你叔叔有認識的人,縣里那家養老院還行,兩人一個月兩千多,加上你媽每個月一百多塊的養老金,湊合夠用。”
他說得很輕松,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我知道那家養老院是什么樣。三年前,我和我媽去看過一個遠房親戚。一進門就是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老人住的房間三個人一間,燈光昏暗,電視只有一臺,放在走廊盡頭。
我媽出來的時候眼眶紅了,跟我說:“以后我要是住這種地方,你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可現在,我爸告訴我,他們要去的就是那種地方。
“現在條件比以前好了。”我爸說。
我信嗎?
我不信。
但我沒有更好的辦法。
我算過一筆賬。上海中檔的養老社區,每個月至少八千。我爸媽兩個人,就是一萬六。我的工資去掉房貸和生活費,連一半都湊不夠。
高檔的?我連想都不敢想。
那些廣告里說的“高端養老社區”,什么溫泉、什么老年大學、什么二十四小時醫護,隨便一搜,一個月兩萬起步。
兩萬。
我一個月到手才兩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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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開始屏蔽那些廣告。
不是因為我討厭那些廣告。
是因為我承受不起。
每次看到“養老社區”四個字,我的心臟就會抽一下。每次看到“夕陽紅旅行團”,我就會想起我媽說的那句“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屏蔽,是我能想到的最簡單的自我保護。
就像你明明知道父母在變老,但你選擇不去想。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也在變老,但你選擇用“我還年輕”來騙自己。
我有個同事,今年四十二歲,叫王姐。她爸媽都在農村,沒有退休金,全靠她和她弟弟養。去年她爸查出來癌癥,手術加化療花了二十多萬。她和弟弟一人出一半,積蓄全搭進去了。
那天她跟我說:“陳嶼,你要是還沒結婚,趕緊攢錢。你爸媽將來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我說:“我知道。”
她說:“你不知道。你以為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等你爸媽真的病了,真的躺床上了,你才會知道什么叫花錢如流水。一天幾千塊,一個月十幾萬,醫保能報一半就不錯了。你到時候怎么辦?”
我說:“我不知道。”
她說:“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現在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一閉上眼睛就想,我爸還能撐多久?下次化療的錢從哪來?我媽要是也病了怎么辦?”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因為我知道,再過十年,甚至再過五年,我可能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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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前幾天刷到一篇文章,說中國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已經超過14%。換句話說,每七個人里就有一個是老年人。
而烏干達,65歲以上的人口只占2.19%。他們的養老金計劃叫SAGE,但只覆蓋80歲以上的老人,每個月發25,000烏干達先令——折合人民幣不到五十塊錢。
五十塊錢。
還不夠我在上海買一份蓋澆飯。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數據的時候,心里五味雜陳。一方面覺得烏干達的老人太苦了,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我們呢?我們的養老金夠嗎?
我爸媽每個月退休金加上基礎養老金,一共三千三百多。在上海,這連一間像樣的養老單間都租不到。
我有一個朋友在保險公司做精算師。他告訴我,按照目前的養老金替代率,等我們這代人退休的時候,能拿到手的養老金大概只有退休前工資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你現在到手兩萬六,退休以后大概能拿七八千到一萬。但那時候的八千塊,購買力可能只相當于現在的三千塊。”
“那怎么辦?”
“自己存錢唄。買商業養老保險,買基金,買房收租。反正不能指望社保。”
他說得很輕松。
但我算了一筆賬。如果想在退休后保持現在的生活水平,我需要從現在開始,每個月至少存五千塊錢,存三十年。
五千。
我現在連兩千五都擠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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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上個月,我媽在電話里又提了養老的事。
“小嶼,隔壁李阿姨的兒子給她在海南買了一套房,說是專門用來養老的。海邊,空氣好,特別適合老年人。”
“哦。”
“你說你以后要是有出息了,也給媽買一套唄?”
她笑著說,語氣半真半假。
我也笑著說:“行,等我中了彩票。”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小時候,我媽總是說:“等你長大了,媽就享福了。”
后來我長大了,考上大學了。她說:“等你畢業了,媽就享福了。”
我畢業了,找到工作了。她說:“等你結婚了,媽就享福了。”
現在我三十五了,還是沒結婚。她的口頭禪變成了:“等你成家了,媽就享福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才能享福。
但我知道,她膝蓋疼的時候,還是會蹲在地上擇菜。她舍不得花錢做手術的時候,還是會說“沒事沒事”。她想去旅游的時候,還是只能看看電視里的風景。
而我,連一個“夕陽紅旅行團”都給她報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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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今天我照常上班。
地鐵上,我刷到一個視頻。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穿著紅色沖鋒衣,站在黃山迎客松前面拍照,笑得特別燦爛。視頻標題是:“夕陽紅旅行團,快樂出發!”
我的手指習慣性地點開右上角菜單。
屏蔽。
理由:不感興趣。
但這次,在點擊“確認”之前,我停了一下。
我想了想,如果我媽在那群人里面,穿著紅色沖鋒衣,站在黃山迎客松前面拍照,笑得特別燦爛——
那該多好。
我把手指移開了。
我沒有屏蔽那條廣告。
我把它截圖保存了下來。
然后我給媽媽發了一條微信:“媽,等你膝蓋好了,我帶你去黃山。”
她秒回了三個字:“真的嗎?”
我說:“真的。”
她又發了一條:“那要多少錢啊?貴不貴?”
我看著那條消息,眼眶突然就紅了。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我發了一條:“不貴,你兒子請得起。”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揣進口袋。
地鐵在隧道里飛馳。
窗外的廣告牌一閃而過。我好像看到了“養老社區”幾個字,又好像沒有。
三十五歲。
我依然習慣性屏蔽著那些廣告。
但我知道,我真正想屏蔽的,不是廣告。
是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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