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桂芳,今年61歲,一想到生我養我的母親,我心里就五味雜陳。
母親本出生不錯,上面還有個哥哥,生活不愁吃穿,她長到十歲光景,好日子就過到了頭,外婆因病離世,外公續弦,繼母對她不好,小小年紀從此吃盡苦頭,再后來父親去世,繼母逃遁,她成了孤兒。
她的親哥也就是我的舅舅,后來給她說了一門親事,這也成了她一生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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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著對新生活的向往和期待,嫁給了當時滿腹才情的我的父親。
父親兄妹五人,他是老大,擅長書法繪畫,長得也是英俊瀟灑,雖然家里赤貧,可舅舅覺得他會大展宏圖,所以做主把母親嫁過去。
母親自是愿意的,她覺得父親是個才子,長得也不錯,那時候他力氣也大,干農活一把好手,簡直能文能武。
母親嫁過來之后,就成了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喂豬,養雞,種地,干活,順帶生養了五個兒女,每天從天亮忙到天黑,鄉里鄉親都夸她勤勞能干。
她也以為只要努力,日子就能過好,可是沒想到,父親好家暴,稍有不順,動輒一頓毒打。
有時候因為母親做飯咸了淡了,有時候因為沒有的吃,有時候因為孩子哭鬧,有時候因為莊稼收成不好,有時候因為奶奶在中間挑撥,總之,回回受罪的都是母親,鄉親們一開始還拉架,后來忌憚父親,也不敢拉了。
可憐的母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不是沒有逃過,跑過,好幾回發誓不回頭,可是她心里牽掛著我和弟弟妹妹們,又一次次的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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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有一回,母親在屋子里守著母豬生仔,父親不知為什么事,又打母親,那時候我女兒都七八歲了,因為我和丈夫在外面做小買賣,我沒有公婆,所以孩子托付給母親。
母親慌亂無助之下,過來求我女兒,如果待會外公打外婆,你就過去抱住外公的腿。
可惜,女兒睡著了,半夜里,母豬剛剛產下小豬仔,父親放下心來,終于可以狂揍母親了。
那一次,母親的血流的到處都是,滴在取暖的管道上,都干涸了,這是我女兒告訴我的。(當時冬天,為了給母豬取暖,從廚房通了個管道過來,給屋子里蓄熱)
那一次,母親被打的死去活來,渾身是血,好在終于潛逃了,在別人的搭救下,撿回半條命。
那一次也是母親離家最久的,她東躲西藏,驚懼不已,她閨蜜們很熱心,都在給她想辦法讓她獨立,讓她謀生,路都給她找好了。
可是在聽哥哥說起我父親生病了,她竟然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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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放不下父親,她覺得替父親惋惜,懷才不遇。
原以為母親這樣體貼他,氣性會小一些,可是挨打就是母親一生的家常便飯。
一直到8年前,父親患病,母親衣不解帶端湯送藥,父親幡然悔悟,說,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母親。
我們以為母親解脫了,不用白天黑夜不合眼的照顧父親了,可是沒想到她哭的稀里嘩啦,說要守著老家,那里有父親的氣息。
怕我們不肯,她又叨叨說,她在鄉下呆慣了,還有田地放不下,干干農活也能鍛煉身子骨,我們便也只好隨她了。
母親真是閑不住,回回我們回家,走的時候,車子后備箱都被她塞的滿滿當當,自己宰殺的雞,攢的雞蛋,地里的各種蔬菜瓜果,她總念叨,自己種的不打藥,不要花錢買,多好啊。
慢慢的我們也習慣了,而且母親雖然瘦小,可是她一直身體健康,雖說關節炎那些毛病都有,但是哪個老人沒有呢?我們也沒有放心上。
直到有一回,鄰居給我打來電話,說你母親這兩三月來,地里的菜也不收了,草也不大割了,而且最近好幾天沒出家門了,敲門也不應。
我頓感不妙,趕緊拜托老家的大弟前去看望,大弟說母親總是頭疼,乏力,帶去鎮上診所了,開了點止疼藥,好多了。
我不置可否,后來給母親追了好幾次電話,她都說,挺好的,讓我放心,估計是年輕時候月子沒坐好,老毛病犯了。
我信以為真,現在想來,我真的是蠢的可以。
我兄弟姐妹五人,可是大弟在老家務農,條件不好,認知有限,另兩個弟弟都在外省成家,一個小妹妹也遠嫁千里之外,我其實還算近一些,離家一個小時。
我和他們幾個一商量,他們讓我做主,帶母親去診治,回頭費用大家平攤。
我帶母親去了省里最好的醫院,掛了最貴的專家門診,可一通檢查下來,拿著報告單的醫生,面色凝重。
我心下立刻感覺不妙,趕緊對醫生使個眼色,哄著母親在外面幫我看包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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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無奈的告訴我,母親是腦癌,中期,手術可以試一試,勝算還行,但是考慮到年齡已經85了,到底要不要手術,讓我自己掂量清楚。
我心里霎那間如同五雷轟頂,腳都挪不開步子,老天為何如此不公,母親受的苦還少嗎,為什么還要讓她得這樣的病?
但是我還是強裝笑臉,走出診室望向母親,母親正閉上眼睛打盹,瘦弱的一小只,活像一個小女孩。
我多想抱抱母親,就像從小她攬著我一樣。
感覺到眼淚快要脫框而出,我使勁仰頭,把它們倒回去。
然后盡量平息心情,輕輕的拍拍母親,跟她說,媽,看好了。
她猛的睜開眼睛,充滿希望的看著我,醫生怎么說?
我說,醫生說你是偏頭痛,治不好,得養著,不過也么有大礙。
她笑笑,搖搖頭,她說,大丫,你別騙媽了,從小你就不藏事,啥都寫臉上,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得了重病?
聞言,我哽塞難言,眼淚已經啪嗒落下,母親一看,趕緊過來給我擦去眼角淚水,哄著我,沒事沒事,媽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媽什么都不怕。
我喉嚨一澀,說的話聲音低到不可聞:媽,醫生說你得了腦癌,中期,手術成功率一半一半。
母親卻敏感捕捉到了,她說,腦癌,動手術?那不得在腦袋上開刀?我不手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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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媽,你不用擔心藥費,醫生說沒多少錢,你養我們多大,我們養你老,我們五姊妹,一家拿一點就夠了,你別操心....
母親說:”不要亂花錢了,我都這把歲數了,那年你大(爸爸的意思)臨走在醫院關小黑屋(ICU),關了好些天,管子插了全身的,哪還有個人樣,你們花了不少錢,不也沒救過來?
你們掙錢都不容易,我活這把歲數也夠了,我挺知足的了,你看村西頭你王嬸,才50歲左右就走了,村東頭張大媽65歲就走了,我活的夠本了,老天待我不薄了。
你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過來的,你孫子也在上幼兒園,房貸還是你們供著的呢,媽知道,媽不能做自私的媽,我就算救過來,能活幾年?
媽想的很開,自然災害那幾年,媽和你去人家地里翻土,找遍了整整一畝地,才找了5個手指頭大小的胡蘿卜,可是高興的不知道說什么好,你還記得嗎?
你記得你上樹捋柳樹葉,記得餓極了吃觀音土嗎?媽能活到這個時候,過上這么好的日子,已經是很大的造化了,媽知足了。”
母親絮絮叨叨的說著,我的眼淚活像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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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這一生太苦了,苦到一點甜都看不見,可是她愣是如此堅強,從容。
好在這個病,來的很快,發展迅速,短短4個月,母親就走了,走之前,她還很清醒的囑托我身后要從簡,她是在夜里問了我好幾次,幾點了,一直到聽我說,已經過了12點,她才終于闔上眼,我一直覺得,這是她刻意為之。
因為在老家,如果凌晨之前走,白事酒席要擺兩天,如果凌晨之后走,只要擺一天。
可憐可愛的母親,臨走,都想著給她的兒女,減少一些負擔。
我想,如果有來生,換我做她的媽媽,保護她,寵愛她,護她周全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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