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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性發現:AAV相關肝炎患者肝內檢出斷裂基因組!
撰文:安一
基因治療曾被視為罕見病的救命稻草,尤其是腺相關病毒(AAV)載體,憑借其安全性和高效性,已成功用于脊髓性肌萎縮癥(SMA)、血友病等多種疾病的治療。截至2025年,美國FDA已批準7款AAV基因療法,更多療法仍在臨床試驗中。
但光鮮背后,肝毒性始終是懸在AAV基因治療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靜脈輸注后,肝細胞損傷極為常見,部分患者甚至出現暴發性肝衰竭,不得不依賴大劑量激素治療。盡管這一問題已困擾臨床多年,但其背后的深層機制卻一直模糊不清。
近日,發表在《Nature Medicine》上的一項病例研究[1],通過先進的宏基因組測序技術,首次在肝損傷患者的肝臟組織中發現了制造工藝殘留的質粒序列、斷裂重組的載體基因組,以及潛在的輔助病毒感染,為破解AAV相關肝毒性的謎題提供了關鍵線索。
病例聚焦:7歲脊髓性肌萎縮女孩的治療困境
研究團隊聚焦于一名7歲女性脊髓性肌萎縮1型(SMA 1)型患者,該患者攜帶SMN1基因7號外顯子純合缺失,僅保留2個SMN2拷貝。由于體重超過20kg,她接受了高劑量的onasemnogene abeparvovec(OA,一款獲批用于SMA治療的AAV9載體基因療法),總劑量達2.2×101?載體基因組(vg)。
治療后不久,患者就出現了明顯的肝炎癥狀:嘔吐、黃疸、腹痛伴尿色加深。實驗室檢查顯示,血清肝損傷標志物在輸注后7周達到峰值,其中丙氨酸轉氨酶(ALT)升至1236 U/L,γ-谷氨酰轉移酶(GGT)362 U/L,總膽紅素137 μmol/L,提示嚴重的肝細胞損傷和膽汁淤積。
臨床團隊隨即采用激素聯合他克莫司進行治療,他克莫司在7個月后成功停藥,但激素治療持續了19個月才逐步減量。為明確肝損傷的根本原因,醫生在患者肝損傷峰值時進行了肝穿刺活檢,并開展了全面的基因組學分析。
測序揭秘:肝臟中藏著“制造殘留”質粒
研究團隊對患者肝臟組織樣本進行了短讀長和長讀長宏基因組測序,同時結合原位雜交技術,意外發現了三類本不該出現在患者體內的不速之客——OA制造過程中使用的三種質粒序列。
OA的生產需要依賴三種關鍵質粒(圖1):pSMN(攜帶治療性SMN基因)、pAAV2/9(提供AAV2復制基因rep和AAV9衣殼基因cap)、pHelper(提供腺病毒輔助復制基因)。理論上,經過嚴格的生產純化,最終輸注給患者的應只有包裹著SMN基因的AAV9病毒顆粒,質粒片段應被完全去除。
但測序結果顯示,患者肝臟中不僅存在完整的OA載體基因組,還檢測到了pSMN的質粒骨架、pAAV2/9的全長序列,以及部分pHelper片段。原位雜交驗證進一步證實,5.1%的肝細胞中存在三種質粒共有的細菌復制起點序列,5.8%的肝細胞中檢測到pAAV2/9特有的AAV9衣殼基因序列,而SMN基因的陽性細胞比例達28.5%(對照組僅0.4%-1.5%),明確了這些質粒序列并非測序污染,而是真實存在患者肝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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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制備OA所用質粒的示意圖及其作用機制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些質粒序列并非完整存在,而是以片段形式與載體基因組相互融合,形成了復雜的重組產物。研究人員推測,這些質粒殘留可能是生產過程中“反向包裝”或純化不徹底導致的,而它們在體內與載體基因組的重組,可能觸發了異常的免疫反應或直接損傷肝細胞。
基因組亂象:斷裂、串聯與跨界融合
除了質粒污染,測序還揭示了載體基因組在患者肝臟中的混亂狀態。正常情況下,AAV載體進入肝細胞后,會以單鏈DNA形式釋放,隨后形成雙鏈DNA,并組裝成環狀游離體進行基因表達。但該患者的載體基因組卻出現了三大異常(圖2):
1
廣泛斷裂與串聯化
載體基因組發生了大量斷裂,同時通過“頭對頭”“頭對尾”等方式串聯形成多聚體,這種結構與AAV復制過程中的滾環擴增特征相似。部分串聯后的DNA長度超過15 kb,遠超AAV載體5 kb的最大包裝容量,說明這些結構不可能是生產過程中包裝進去的,而是在患者體內形成的。
2
質粒-載體-人類基因組重組
長讀長測序發現,許多重組片段同時包含質粒序列(如pAAV2/9的rep/cap基因、pHelper的腺病毒基因)、載體基因組和人類基因組序列,形成了復雜的“三方融合體”。短讀長測序進一步證實,載體基因組與人類基因組之間存在大量融合連接點,分布在多個基因內部,但未發現明顯的整合熱點區域。
3
內部重排與異常轉錄
載體基因組自身也發生了頻繁的內部重排,主要集中在反向末端重復序列(ITR)區域,同時檢測到非經典剪接融合產物。不過幸運的是,這些異常重排的DNA大多沒有產生穩定的轉錄本,未形成大量異常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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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肝活檢結果
a. 患者肝活檢可見顯著的門周炎癥、小葉炎癥及界面性炎癥,同時存在大量伴氣球樣變性的肝細胞。
b. 圖a 框選區域的高倍鏡視野,可見氣球樣變肝細胞的胞質呈明顯腫脹表現。
c. 圖 a 中標記區域的放大視野。
d. 圖 a 中標記區域的放大視野
e~g. 采用免疫組織化學(IHC)染色檢測 CD20(e)、CD8(f)及 CD4(g)的表達,顯示肝臟組織內的炎癥浸潤情況。
h. 腺病毒免疫染色結果為陰性。
研究人員分析,這些復雜結構的形成可能與質粒殘留中的rep基因、腺病毒輔助基因表達有關——這些基因可能激活了載體基因組的異常復制,進而導致斷裂、串聯和重組;也可能是ITR序列驅動的分子間重組所致。
意外發現:HHV-6B感染的潛在角色
在基因組分析中,研究團隊還意外檢測到了人類β皰疹病毒6B(HHV-6B)的完整基因組,PCR驗證顯示其循環閾值(CT)為26.2,提示患者存在HHV-6B感染,但未檢測到該病毒的RNA轉錄本,說明此時病毒處于潛伏狀態。
HHV-6B之所以值得關注,是因為它可能作為“輔助病毒”促進AAV的復制。此前研究發現,HHV-6家族病毒能提供AAV復制所需的關鍵因子,而在野生型AAV2相關的兒童肝炎患者肝臟中,也常能檢測到HHV-6感染。
不過,由于這是單病例研究,目前尚無法確定HHV-6B感染是肝損傷的直接原因,還是通過促進AAV載體異常復制間接加重損傷,這一關聯仍需更多病例驗證。
臨床啟示:基因治療的安全邊界在哪?
這項研究雖然僅聚焦于一名患者,但揭示的現象為理解AAV相關肝毒性提供了全新視角,也給臨床實踐和療法開發帶來了重要啟示:
1
肝毒性機制可能是“多重打擊”
以往認為,AAV肝毒性主要與衣殼蛋白引發的免疫反應有關,但本研究提示,制造殘留的質粒序列、異常重組的載體基因組、潛在的輔助病毒感染可能共同構成“多重打擊”,觸發肝細胞損傷或免疫激活。尤其是質粒中的細菌序列(如復制起點、抗生素抗性基因),可能通過TLR9通路激活先天免疫,這與此前發現的“載體外DNA引發免疫反應”的結論一致。
2
生產工藝需要更嚴格的質控
目前,即使遵循良好生產規范(GMP),AAV制劑中仍可能殘留少量質粒片段、空衣殼等雜質。研究結果提示,這些“微量雜質”可能具有顯著的生物學效應,未來需要優化純化工藝,進一步降低質粒殘留和異常重組產物的含量,同時加強對制劑中雜質的檢測和定量。
3
臨床監測需關注“基因組異常”
對于接受高劑量AAV基因治療的患者,尤其是體重較大的年長患者(本研究患者肝毒性更嚴重,與此前觀察到的“高劑量、高體重患者風險更高”一致),除了常規監測肝酶,未來可能需要開發無創檢測方法,監測體內質粒殘留和載體基因組重組情況,提前預警肝損傷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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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需更多研究驗證因果關系
需要強調的是,這是一項單病例研究,仍有諸多問題待解答:質粒殘留和異常基因組結構在無肝損傷的AAV治療患者中是否存在?HHV-6B感染與肝損傷的關聯是否具有普遍性?這些異常結構是導致肝損傷的直接原因,還是損傷后的結果?
未來,需要開展更大規模的隊列研究,對比肝損傷與無肝損傷患者的肝臟組織樣本,明確這些異常現象與肝毒性的因果關系,同時探索如何通過優化載體設計、生產工藝和聯合用藥,降低肝損傷風險。
參考文獻:
[1]Buddle S, Brown LK, Morfopoulou S, et al. Contaminating plasmid sequences and disrupted vector genomes in the liver following adeno-associated virus gene therapy. Nat Med. 2026 Jan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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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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