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上海一位老地下黨員收到一份平反結論。
紙不厚,分量卻沉。被平反的人,正是當年在審訊室里對他用過刑的人。
那時,龔定中已經恢復名譽,也恢復了黨籍,晚年正伏案寫《獄中五年記》。
筆寫到舊傷處,偏偏又撞上這份新結論,事情一下子就擰緊了。
組織有組織的說法,此人歷史上有罪,后來也有功,處理這類問題,要看大局。
![]()
龔定中沒有長篇爭辯,只在回憶錄里落下一句冷話,“歷史原諒不了施暴者。”
這句話不是沖動,也不是表態給誰看。
說這話的人,年輕時三次被開除,做過教師,辦過學校,跑過地下交通線,挨過酷刑,也吃過冤案的苦。
到晚年,他把很多事都放得平了,唯獨這件事,沒有輕輕翻過去。
龔定中出生在崇明。少年讀書時,局勢已經亂了。
他在南通農科大學附中參加學生運動,反對鎮壓,結果被開除。
后來到惠靈中學,又因參加抗議行動被開除。
再到大夏大學,參加請愿,被抓、被關,回來后還是開除。
這一串經歷,擱在安穩年代,不會好看。
![]()
可在那個年月,這樣的人,立場往往很清楚。
書讀不安穩,他就去教書。
身份不顯眼,事情卻沒停下。
抗戰爆發后,龔定中回崇明辦立群小學,也繼續做抗日工作。
上海淪陷后,追捕上門,他和妻子項清如離開崇明,轉到浙江任教。
![]()
不久,他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
后來,組織調他做崇明臨時工作委員會書記,動員青年去蘇北參加新四軍。
再往后,工作重心轉到上海。
龔定中和項清如、王益銘一起辦起“順利貿易商行”,地址設在寶山路渭陽坊三號。
明面上是報關行,暗地里是地下交通線的掩護點,運的是軍火、藥品、通訊器材,還有人。
![]()
這類工作,聽起來像一句話,做起來全是險處。
公開身份要站得住,往來線路不能斷,貨和人都得過關。
龔定中一直在這條線上奔走,直到上海解放前夜。
軍代表后來稱贊過他們,說有他們在,接管工作有條不紊。
這樣的評價來得不算早,但總算落到了實處。
龔定中在地下線上不是沒出過險。
一次護送謝志誠來上海,軍統特務已經搜到住處,算是躲過去了。
再后來,中統還是把他抓了。
前一次被捕,敵人找不到確鑿證據,地下黨積極營救,他得以脫身。
到解放前夜,形勢更緊,搜捕也更狠,他又一次落到敵人手里。
![]()
這一回,他在審訊室里見到了胡均鶴。
這張臉,龔定中認得。
胡均鶴早年是共產黨內的重要干部,還被派去蘇聯學習,回國后位置不低。
可這條路走著走著,拐了。
他在酷刑下自首叛變,轉而進入中統,后來又在汪偽特務系統里擔任要職,成了上海、南京一帶特務系統里的核心人物之一。
![]()
更難堪的是,他審的不是陌生人,常常就是昔日同志。
龔定中后來向上級反映,說得很明白,當年在獄中,對他主導施刑的人,就是胡均鶴。
審訊中的種種折磨,龔定中記了一輩子。
組織后來給胡均鶴的結論,寫進了他的功,也寫進了他的罪;可龔定中記住的,不是結論里的平衡,而是自己背上的傷、身體里的疼。
這兩樣東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
胡均鶴的問題,偏偏又復雜。
他叛變過,也做過漢奸特務。
抗戰時期,他又和中共建立了情報關系;上海解放前后,他向新政權提供特務名冊和線索,協助破獲潛伏特務,破獲秘密電臺,也參與過策反工作。
站在政策層面,這樣的人怎么定性,一直都難。
![]()
站在受害者這一邊,事情卻沒那么繞,施過暴的人,就是施過暴的人。
事情真正刺痛龔定中的,不只是胡均鶴后來被平反,還在于他自己的人生,也被冤案拖住了很多年。
上海解放后,地下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很多關系接續不上。
龔定中的檔案、證明人,很多都散失了。
可在當時,接不上組織關系,本身就會變成疑點。
他被以嚴重罪名判刑,后來減刑出獄。
![]()
周總理得知情況后,批示最高檢落實處理,他一度被任命為新城區日新中學校長。
日子剛有點起色,又碰上政治運動,再次被打成右派,長期受迫害。
這條路走得太長了。一個在地下線上冒過險、吃過刑的人,到了新社會,還得為自己的身份一點一點作證。
他更像是咬著牙,把日子先過下去,把事情慢慢等明白。
![]()
轉機出現在平反年代。
之后復查啟動,法院撤銷原判,宣告他無罪;再往后,黨籍也恢復了。
從上海解放算起,他等了三十多年,才把自己的名字真正從舊案里拔出來。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胡均鶴也被重新審看。
![]()
潘漢年案平反后,胡均鶴隨之保外就醫,后來法院認定他“潛伏特務”問題系錯定,并按離休干部待遇安置。
龔定中得知消息,向上級寫報告,講自己在獄中遭胡均鶴施刑的親身經歷。
得到的回答,核心就是兩層意思,統戰需要,歷史功績不能抹掉。
從國家治理看,這樣的處理不是全無道理。
胡均鶴后來確實提供過大量線索,在上海解放初期的反特工作中起過作用,甚至還牽連著潘漢年案的復查邏輯。
復雜人物,最后常常只能落到“功過分開看”這條路上。
可龔定中面對的,從來不是抽象的“歷史人物”,而是一個具體的人。
這個人曾經坐在審訊室里,站在施暴者的位置上。
![]()
政策能處理功過,個人記憶不接受抵銷。
檔案里寫“既往不咎”,不等于傷疤也跟著翻頁。
龔定中沒有沒完沒了地申訴。
他把更硬的東西留在紙上。
那句“歷史原諒不了施暴者”,后來就靜靜躺在《獄中五年記》里。
![]()
語氣并不高,分量卻很重。
因為這不是空喊出來的話,是一個挨過刑、坐過牢、又經歷過冤案的人,最后給出的判斷。
晚年的龔定中仍在活動,也進學校講抗戰、講地下斗爭。
舉辦老戰士收藏展時,他送去過自己當年斗爭中留下的舊物。
到了去世那年,書桌上還擺著兩樣東西,一邊是恢復黨籍和恢復名譽的通知,一邊是胡均鶴平反結論的復印件。
兩份紙,隔得不遠。它們放在同一張桌上,意思卻一直對著。
直到老人走了,那本回憶錄還攤著,“施暴者”幾個字被圈得很重,墨跡發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