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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車隊抵達行營兩天,特使還未到來,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天。大公讓小棉玉前去接迎。特使再一次臨時改變路徑,由河西大草營滯留一夜,改由護城副都統手下拱衛(wèi)。此行消息嚴密,連駐守的將軍們都瞞過了。
與上次來行營一樣,總管滿臉和善地將舒莞屏引到住處。還是他一人用餐,還是極簡的餐飯。總管有些為難,說:“總教習大人,飲食著實粗陋了些。大公一再叮囑,說勞民艱辛,日常不可奢費。”“哪里,這是最好的。”等待特使的幾日,大公沒有喚他共習洋語,也沒有走出書房。他知道她正準備即將到來的大事,無暇分心。
第三天小棉玉回來了。憨兒告訴舒莞屏:“那個特使來了,正在休息。這家伙一路緊緊張張,大概累個半死。”舒莞屏見到了小棉玉,她說:“特使還好,人滿精神。不過他太瘦了。”“啊,是這樣!多大年紀?”“看不出,也許四十上下。干瘦,臉繃著,不茍言笑。”她說大公極可能與特使在夜間九時至凌晨一時見面,請他稍做準備。他不解:“為什么要等那么晚?”“革命黨人夜間很少睡覺的,大公為了尊重特使。”他點頭,心里想到的是另一個人:冷霖渡大人。
一如計劃,會面九時開始,地點在書房。參加的人除了大公和特使,只有文書和舒莞屏。書房多了一盆玻璃海棠,其余照舊。圓桌前有幾把高背椅,桌上是咖啡和茶、精致的小圓點。大公與特使對坐,稍偏一點兒是舒莞屏,一旁是文書。舒莞屏盡管提前從小棉玉那兒得知一些特使的面貌特征,親眼目睹還是忍不住驚愕:此人面色精白,瘦到貼骨,單眼皮下雙睛尖亮,一綹稀須;短發(fā),立領洋服,黃銅紐扣,腳踏白色皮鞋。
“特使先生,這里我要引見一位特別的人士,舒先生,他是舒府大人舒濟的公子。哦,想必您還能記起舒大人。”萬玉大公這樣介紹。特使面無異色,伸出右手:“當然難忘!公子好!幸會之至!”說罷再無多言,更無熱情。舒莞屏覺得剛剛握過的手有一點兒寒意。他聲音低澀,回應同樣簡潔:“特使先生好!幸會!”接下去轉入正題:特使對大公說,總首極其重視該次會面;這是革命黨與沙堡島的首次會談,對于彼此當有重大意義。舒莞屏注意到對方一直未提“大公”二字,只稱“閣下”。“閣下事跡見諸報端并于民間流傳,總首甚是欽佩,期待未來與閣下會面,共商驅虜大計!”
萬玉大公聽著,面色安然。她親手為特使添茶。特使言畢,等待大公說些什么。靜寂片刻,大公轉向舒莞屏:“特使按年齡看為你兄長,你在同文館數年,皆為通洋人士,共識必多。公子有何話說?”舒莞屏對大公的問話毫無預料,一時措手未及。他鎮(zhèn)定一下,說:“特使,大公與總首會面,該是何等重大。”話語剛落大公就笑了:“公子謂之‘重大’,真真如此!特使先生,這里容我再次請您轉達總首先生,在下切盼總首能夠擇機訪問河西。我們攜手之日,必是韃虜敗亡之時。以總首之胸襟見識、外邦友朋,我們有幸合作,大業(yè)可成!特使此行匆促,不能去沙堡島會見冷霖渡大人了,國師將失去當面請教的良機。”她語氣不徐不疾,甚是平和。
特使端坐,身軀一直挺立,面色如初。舒莞屏覺得這位男子甚是特異,仿佛周身無一絲油脂,全由堅韌筋肌構成,好似脫水風干一樣。他又屏住呼吸,咽下一個驚嘆。大公站起,一場會見即將結束。書房的門由衛(wèi)士打開,總管站在門外。時間剛過午夜,大公邀特使宵夜,仍由舒莞屏和文書陪同。
還是那間餐廳。這里比過去多了幾支叉形燭臺,粗布白巾上的餐具閃爍光澤。高腳杯和果子酒,剛烤的面包。菜肴較慶賀戰(zhàn)事大捷的一夜更為簡單,僅一葷一素一湯。大公持杯致辭,多半與書房的話重復。特使話語更少,只用舌尖沾了一點酒,吃得緩慢,把自己的一份打掃干凈,又用面包擦過碟子上的湯汁。夜宵結束時舒莞屏得知,特使在行營逗留的時間只剩三十個小時,明天某個時候,和大公將有一次茶敘。
第十二章
一
特使離去前的三十個小時,發(fā)生了一件令舒莞屏深為悔疚的事情,這將讓其陷入長期的自責和不安。那天夜宵后互道晚安,分別回到住處歇息。舒莞屏入眠稍稍困難,因為剛剛經歷的這場會談實在太重要了。他有太多的遺憾與費解:雙方自第一次約定會面到現在,必有諸多準備和期待,特使因旅程險峻不得不拖延日期并更易會談地點,歷盡周折;然而兩人正式會面的時間竟這么簡短,所談內容又大致是一些客套之辭。他一直在想那個特使的言談舉止,還有周身透出的氣息。這對自己是全新的經歷:無論是在舒府還是南國,都不曾見過類似人物。“原來這就是革命黨。”他心里咕噥一句,睡著了。
入眠晚,醒來卻比平時早。梳洗完畢,正要去餐室,拉開窗簾見到不遠處有一個中等身材的男子,是特使。特使當時背向這邊,站在那片茂竹前一動不動。舒莞屏因為好奇,出門沿甬道往前,從邊門拐出,去了小院。特使被腳步驚擾,轉過身,投來一雙尖利而沉重的目光。他們互致問候。舒莞屏自然說到許久之前:自己年少,未得機緣見識父親出洋的朋友。對方點頭,視線落在密擠的竹竿上。“舒大人離世出乎意料,最初得知消息悲傷之至!”特使嘆息一聲,話題很快轉到舒莞屏就讀的同文館,說到南國:“那是總首行醫(yī)的地方。”“啊,他是醫(yī)生?”“懸壺濟世,人體與國體原理相似。欲救吾國,總首找到了一劑良藥,即‘革命’。”舒莞屏聽到那兩個字,發(fā)現一道熾亮從特使眸中劃過。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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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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