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霍諾德4歲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叫“亞歷克斯No”,因為他經常爬上廚房灶具和游樂場各種設備的頂端,很快耳旁就會傳來母親沃洛尼克驚慌失措的大喊:“Alex!No!”。
但天真的霍諾德并不覺得危險,他在高處扭頭俯視母親,理所當然似的回應道:“為什么?這很簡單呀。”
沃洛尼克無法理解兒子的回答,就像她無法理解霍諾德不到2歲就爬遍全家每個制高點,更想不到他30年后不靠任何輔助和安全工具,穿著舊到變色的背心短褲,只靠腰后一袋鎂粉,就徒手爬上509米的高樓和900多米的垂直巖壁。
想象一面高聳入云的石壁,就像大自然改造世界時大斧一鑿,隨意豎劈出的巨墻,就連擅長垂直作業的巖羊也難以立足,這就是美國約塞米蒂國家公園的酋長巖。它就像數學奧賽的最后一道大題,工業界的最后一顆明珠,初代登頂團隊耗時16個月,爬了整整46天,打入無數顆鋼錐,把帳篷釘在懸崖上過夜。后來者光憑器械都難如登天。
而霍諾德只憑一具肉身,就從巖縫中扶搖直上,徒手摘下了這顆最耀眼的星辰。



霍諾德在2017年無保護徒手攀爬酋長巖的過程,被拍成了一部名為《徒手攀巖》的紀錄片,這部紀錄片獲得了2019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等多個獎項,人們驚嘆于這件事情的不可思議,更佩服霍諾德強大的體魄和內心。
《國家地理》雜志把這次攀登比作“攀巖界的人類登月”,其實登月的組織度和精密性還是太高了些,霍諾德的壯舉更像是萬戶手搓火箭登月,還真給他登上去了。
“當你置身于懸崖峭壁之上,沒有任何繩索牽絆,完全自由——這是真正的突破天際的自由感。”
霍諾德似乎注定要走上徒手攀巖之路。他的母親是外語教授,父親查理則疑似患有自閉癥,不出去旅游就狀態不對勁,用母親的話說:“仿佛活著就是為了旅行,就像亞歷克斯活著就是為了攀巖一樣。”這一點后來結束了兩人的婚姻,也給霍諾德埋下了別樣的種子。
他從小就有自我封閉的潛質,喜歡獨自拼樂高、打游戲,5歲第一次進入攀巖館后,垂直的墻面和凸起的石塊就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年輕時從沒有獲得過家人的擁抱,也沒聽父親說過“愛你”,和家里相比,反而是攀巖館的巖壁更有溫度。他每天都花幾小時泡在館里,記住了這塊巖壁的每一條紋路,即使蒙上眼睛也能以最快速度爬上最頂端。
沃洛尼克一度非常憤怒和焦慮,她無法改變丈夫的腦回路,也無法阻止兒子一次次爬出她劃定的保護圈。但家庭從來是復雜的多面體,在冰冷的另一面,父親是霍諾德攀巖的領路人,母親則像所有高知家長那樣不斷鞭策兒子成長,沒有他們的指引,恐怕也沒有霍諾德的成就。隨著時間推移,霍諾德逐漸讓母親放下了擔憂:“對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來說,世俗的正常毫無意義。”
況且,就算從世俗角度看,誰會對一個GPA高達4.6、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學習土木工程的尖子生有意見呢?
有,霍諾德自己。
進入大學那一年,霍諾德的父母正式離婚,在這之后,他才發現父親居然也有快樂的時候。可快樂時光沒持續多久,第二年,父親就因為心臟病去世。
“你永遠不會知道死亡的真正含義,你只會覺得,這就是人生,世事難料。父親的死亡是一個殘酷的提醒,提醒我生命有限。”霍諾德本來就因為家庭變故頻繁逃課(目的當然只有攀巖),父親去世后,他瞬間領悟了一個道理:如果不快樂,生命就沒有意義。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在大學鉆研土木都毫無意義可言。于是他決定退學,化身字面意義的面壁人,搬進母親閑置的面包車,駛向崇山峻嶺,把自己扔進徒手攀巖這座險峰。
剛開始攀巖的時候,霍諾德并沒有一鳴驚人,在青年冠軍賽上只爬出第39名。他本人也承認自己沒什么獨特的身體天賦:“有很多攀巖者比我強壯得多,他們從小開始攀巖,天生就力大無窮。而我只是熱愛攀巖,我的攀巖水平只是很自然地水漲船高,但我從來沒有過什么天賦。”
但在攀巖界,肉體的強度往往沒有手眼協調、核心力量、路線規劃、超脫生命的熱愛和無所畏懼的內心更重要,而這些恰好都是霍諾德的長處。
2007年,在離開家的第三年,霍諾德一天之內徒手爬上約塞米蒂國家公園的兩座知名巖壁,第二年又以83分鐘的神速爬上365米高的月華拱壁,成為全球首位徒手爬完整條線路的攀巖大神(相比之下,有多少人能不限時走樓梯爬完一百層?)。
當年4月1日,這條新聞被報道出來的時候,很多人還以為這是愚人節玩笑。直到官方辟謠說這不是謠言,霍諾德才在一片震驚中一炮而紅。
光是無保護爬上高聳陡峭的巖壁就足夠嚇人了,而他更可怕的地方在于速度。霍諾德徒手攀巖的速度比很多依靠繩索掛鉤的頂級攀巖者還要快,就像在賽道上用雙腳套了超跑的圈。
2009年,霍諾德只用2小時15分鐘就爬上600多米的半圓頂西北壁;2010年,霍諾德再次發狠,在不到半天的時間里連續登頂半圓頂和酋長巖,再次創下全球紀錄......
這還沒完,就在同一年,霍諾德好像意猶未盡,又創造了“一天內三次登頂酋長巖”的神話。從此,霍諾德毫無爭議地成為全球攀巖界的GOAT。
徒手攀巖的英文名是“Free Solo”,但其內涵遠沒有“自由獨舞”這么浪漫。所有被霍諾德驚掉下巴的人都會隨之問出同樣的問題:他不怕死嗎?
答案好像非常明確,他不怕。
霍諾德當然知道死亡就在他身邊,徒手攀爬沒有容錯率,一陣強風,一次失誤,一下手滑,哪怕打個噴嚏,都會置人于死地。他自己就當場目睹過同行的死亡,也曾有過“爬到一半突然心生恐懼”的時刻,但更多時候,他的眼里只有懸崖峭壁。
“這是一種堂吉訶德式的、毫無道理的渴望,你就是想去做這件事。巖壁不在乎我做什么,別人也不在乎,我只是自己想去嘗試,看自己能否做到而已。”
如果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起源,那霍諾德的起源毫無疑問就是“攀爬”。這是刻在他基因深處的第一驅動力,不到一歲的他只憑本能就征服了廚房,不到四歲的他已經爬遍游樂場。對霍諾德來說,徒手攀巖只不過是最符合本能的生活方式。
就像他媽媽說的:“在徒手攀巖時,他最能感受到生命的活力,你怎么能從他手里奪走這樣的東西呢?”
霍諾德的偶像和攀巖好友湯米-考德威爾曾當面和他陳述過利害:“我父親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有二三十個朋友死在山里,現在我也是一樣,有三四十個朋友死在山里。這些人里還沒有和我特別親近的......凡是將徒手攀巖視為‘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都已經沒命了。”
的確,這些人往往都踩著生命玩徒手攀巖,他們早已接受死亡的劇透,索性在死神面前忘情地挑戰自我的極限。哪怕是迪恩-波特這種背著降落傘的“作弊者”,也在2015年不幸去世。但好友的話和血淋淋的現實依然沒有撼動霍諾德的本心,一名作家曾邀請他接受腦部核磁共振的檢查,結果發現他的杏仁核異于常人,只有更強烈的刺激才會讓他的內心有所波瀾。
或許這也是霍諾德沉迷于徒手攀巖的原因,他的前幾任女友都不約而同地指責他有人格障礙——乍一看也沒錯,一個腳踝受著傷也要去攀巖的人,吃住都在面包車里,用塑料瓶裝尿,洗衣服的方式是洗澡的時候用腳踩,把三分之一的收入捐給慈善協會,天天把命掛在懸崖上......或許他真遺傳了父親的部分癥狀,但至少他能把生命的一切都投入到自己熱愛的事業上。
“親眼見證死亡的發生,或者認識那些喪生的人,并不會讓這件事變得簡單或是困難。我還是不想死,所以我依然會盡最大努力避免死亡的結局。”
霍諾德不像已故的同行那樣放縱自我,他在日記本上記滿了每次攀巖的心得感受,在徒手攀爬酋長巖之前,他系著繩子攀登了五十多次,幾乎形成了肌肉記憶,就像小時候閉著眼睛爬巖館里的巖壁一樣。在爬101大廈之前,也練習了好幾次系繩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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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諾德甚至找到了愿意從零開始學攀巖、和他一起住面包車的女友,他們組建了家庭,買了固定的居所,還生下了兩個孩子。
這下霍諾德有了更強力的生存欲望,畢竟如果現在死掉,兩個不到四歲的女兒可能都不會記得他。他開始學習擁抱家人,一起玩游戲,過節日,主動對妻子和孩子說出“愛”這個字眼。
母親沃洛尼克甚至在55歲的時候也加入進來,成為老年攀巖的一員,起初她只想和兒子有共同話題,但很快她就迷上了這項運動,并在70歲那年(在繩索的保護下)成功登頂酋長巖,成為全世界最高齡的酋長巖女性攀登者。
不過家人沒有影響霍諾德攀巖的速度,在一次次和死神的隔空對決中,霍諾德不僅沒有后怕,反而愈發迷戀上了這個過程:“當你挑戰自己、做到極致的時候,一種滿足感就會油然而生,這種感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尤其強烈。”
“你必須萬無一失,如果你是完美主義者,那徒手攀巖就是最合你心意的事。”
就像父親命里注定要旅行一樣,霍諾德命里注定要徒手攀巖,他攀巖不是為了錢,就算成為全球頂級的徒手攀巖大師,這次爬101大廈的報酬也只有五十多萬美元,玩命至此,連NBA底薪都夠不上。盡管如此,他依然表示“不給錢也愿意去。”


霍諾德并不諱言死亡,也不會輕視死亡,徒手攀巖或許真是一條不歸路,但這個世界的長生種和短生種都走在或長或短的不歸路上。如果在自己熱愛的道路上走到極巔、燃盡此身,或許我們只能感慨一句:朝聞道,夕死可矣。
然后,以更惜命的姿態,延續平凡人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