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中午,去姥爺家吃團圓飯。不在晚上的家人聚餐,是沒法叫年夜飯的。其實叫團圓飯也有些牽強,因為人沒湊齊,團而不圓。
姥爺家在一所大學里,一所不太純正的大學。早年這里除了修理20歲上下棱角不平的年輕人,還幫助有點頭臉的人物武裝思想。這些人來這里接受再教育,以期在充滿高度不確定性的職業生涯中實現奇跡般的躍遷。退休前,姥爺是這所大學的副校長。
這里嚴肅的氣氛,很容易讓耽溺幻想的年輕人動搖對未來奇跡發生的信念。再堅硬的墻,偶爾也會裂縫。二十年前,一個16歲上大學愛踢球聽搖滾在系里唯一沒加入組織的四川女文青,從這里畢業后去了斯坦福。在當年被當作“奇跡”的范本。
如今這里放棄了從高中畢業生中育苗,只負責對有望成為棟梁的大齡青年和中年進行修枝。有大學之名,無大學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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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去姥爺家還是前年中秋,間隔不算太長,但我卻差點找不到進出學校的門。學校重建了氣派的大門,這幾年的疫情并未耽誤既定的整修進程。為了防疫,教學區和家屬區也被分隔開。有頭有臉的人走正門,灰頭土臉的人走旁門。
從偏門進入家屬區,我先試著尋找游泳池的位置,小學時我在這里瞎撲騰著學會了游泳。幾經觀察,我才確認現在停車場的位置就是當年的游泳池。接著,我的目光移向被鐵柵欄隔開的教學區。以前的學生宿舍樓變成了教學樓,也是新落成的,比大門更恢宏。
學生宿舍和家屬樓之間的兩個籃球場不見了。我對籃球場的記憶更新,跨度更大。最后一次在這里游泳還沒進入二十一世紀,而疫情之前我還在這片場地打過籃球。
對于來這里進修的中年人,籃球可能是身體對抗過于激烈的運動。干了自己的部下,往往就是不少干部參與的最激烈的運動。在這里,身體不需要激烈,思想也不需要。
游泳池和籃球場的消失,讓我失去了重要的定位參照,以至于我差點分不清姥爺住在哪座樓里。家屬區有六棟樓,過去一個月,四名90歲以上的老人沒能熬到吃上今年的年夜飯。
姥爺已經快兩個月沒下過樓了,但也沒能避免感染。所幸受折磨不多,挺了過來。在家屬院90+俱樂部中,姥爺變得更孤單了。
我進門時,姥爺還在睡眠中,保姆在廚房忙活午飯。沒多久,姥爺醒了,媽和姨去了臥室,我和妹繼續在書房閑聊。臥室里,父女的對話中我幾次聽到了“八寶山”。大過年的,可能多聊聊“八寶粥”會更輕松一些。
我覺得有必要在午飯前去和姥爺打個招呼,讓他知道我來了,就進了臥室。姥爺支坐在床沿,枯瘦、虛弱、沒精打采,像門外沒粘實的春聯,隨時有滑落的可能。一個月前偷偷上門造訪的奧密克戎,見了姥爺的樣子,都難得的動了一回惻隱之心,沒下去狠手。
即將到來的新年,也沒能在姥爺臉上打開喜色。往日我來姥爺家,打過招呼后,他總會慈祥一笑。今天我拜過年后,姥爺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我來了。父女之間的閑扯,在被我中斷片刻后,又恢復繼續。主要是媽和姨在扯,姥爺在聽,憂慮充滿了他空洞的瞳孔。
我目光快速環視,帶著好奇打量姥爺生活空間的變化。學校越修越新越規整,姥爺的臥室越弄越舊越凌亂。目光游移到姥爺床頭時,停了下來。床邊擺放著一個相框,里面放得是姥姥年輕時的照片。幾個小時后,回家的路上,從媽媽那得知,相框是去年秋天擺上的。
這張照片我很熟悉,很多年前,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誤以為是年輕時的媽媽。不只是我的錯覺,保姆在看過照片后也以為那是我媽年輕時。照片上的姥姥看上去只有25歲上下,實際上已經35歲左右了。姥姥把“看上去比實際年輕得多”的基因遺傳給了我媽,我媽又把這種基因饋贈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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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半個世紀的時間,這張相片重新出現在姥爺目力所及的范圍內,也許它是第一次以這樣的形式擺放在姥爺的身邊。疫情開始前一年,姥爺在90歲的年紀斬斷了和上海老太太維持了五十年的關系。人生有很多苦可以少受,其中包括優柔寡斷的苦。人生有很多苦可以不吃,其中包括死要面子的苦。
在我出生前十五年,姥姥離開了人世。去年媽媽從姥爺那把姥姥大學的成績單和畢業證書拿了回來,她說姥爺記性不好了,重要的東西都想不起來放在哪。畢業證書上寫的是繁體字,姥姥畢業于國立女子師范學院,文學系。
姥姥生前在中國青年出版社做文學編輯,媽媽常說,你姥姥要還在世,肯定特喜歡你。我對媽媽的這種想法一直持懷疑態度,如果姥姥在世,她為什會更喜歡一個四處撒野的一個小痞子,而不是手不釋卷的我妹?我媽的理由是,三個女兒里,姥姥最喜歡她。三個女兒都隨了姥姥的姓,我也差點姓了我媽的姓。
關于姥姥,我的全部印象都來自媽媽只言片語簡略的描述。我偶爾也會做無用的假設,如果姥姥還活著,她會是什么樣,她會喜歡我嗎?我永遠也無法想象業已消失的生命,姥姥的形象我無法虛擬,這種無能為力讓我明白了死的殘酷與生的憂傷。死,永遠是生沉重的拖拽,今生都不能釋懷。
我的思緒被保姆呼喚吃飯的聲音打斷了。姥爺起身,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往客廳走,背弓得很高。經過我身邊時,姥爺問我是不是又長個兒了。我說去年體檢的時候還縮了一點。思維的變化改變著人對外部環境的認識,身體的變化也同樣,即便外部環境只局限于陋室的方寸之間。
除夕的午餐沒有太多儀式感,就像一頓普通的聚餐。吃得快的人陸續離開了客廳,去了書房,最后餐桌上就剩下我和姥爺兩個人。我們坐在面對面,少言寡語。長久的沉默被打破后,又陷入新一輪的沉默。我需要不斷的重復問話,姥爺才能捕捉到關鍵信息,時間正在加速帶走他的聽力和記憶。
兩年前的某個下午,一個中年男子帶著自己的父親出現在了姥爺家的門口。中年男子是這幾天氣溫低到零下50度的某地方的市委書記,來北京是帶著父親看病。他輾轉了北京的幾個醫院,醫生們都告訴他,在最后的鬼門關前,他們愛莫能助,無能為力。既然來了北京,他父親想再看看昔日的老師。經過打聽,他們父子突如其來出現在了姥爺面前。姥爺早已不記得眼前這位彌留之際的老人,他教過的學生太多,記不過來。但學生念舊情,還是讓姥爺很感動。
別說他教過的學生了,姥爺連我都快不認識了。我快吃完的時候,姥爺對我說,“以后就別跑馬拉松了,太危險了。”在他日漸稀薄的記憶中,還殘留著可以識別出我的一些標簽。莽撞,就是其中之一。或者說這是姥爺對我兒時最初的認知之一,作為遠期記憶,有可能會最后才被遺忘。
午飯后,姥爺又回床上休息了。姨和媽教保姆如何使用制氧機,讓她一步步實操一遍。吸了幾分鐘氧,姥爺又睡著了。鋪在姥爺身上的暖陽止于床邊,陽光差了幾公分照不到姥姥的相框上。相片上的姥姥笑得很燦爛,她永遠活在了陽光里。
今年的除夕夜,陪伴姥爺的是保姆、春晚和姥姥的相片。
一個月前的世界杯,早上起來知道了夜里的賽果,再回看比賽的興趣也就寡淡了。當人生的結局猝不及防地攤開在你面前,你無可躲閃,還得按部就班地把這場漫長的直播拍下去。只是,多看過幾次結局,就會少一些溫飽之外的妄念。
我離開姥爺家時,他還在睡夢中。他不知道我何時走的,就像他不知道我何時來的。路上,媽媽說姥爺不記得自己前不久和奧密克戎交手過,他說自己還是一身清白。希望下一次去看姥爺的時候,他還能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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