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筆雞冠石②|憶卿：相遇雞冠石（短篇小說）

一城繁花一城春，一城相思一城你，原來相遇會是在這里。 ——題記

丨雪霓裳

重慶南岸，雞冠石鎮，十字山。

“為什么這山叫‘十字山’？”顧念初用手機掃視一番，視頻里的母親笑：“好像是因為山型看著像‘十’字，老一輩人就這么叫，名字就傳下來了。”顧念初看著景色：“媽，您十幾年沒回來了，還能認出這里嗎？有變化嗎？”媽媽點頭：“誰會忘記自己的家鄉？我在這里長大，當然能認出，這里更漂亮了。”顧念初指上面：“‘抗戰博物館’是不是在上面？我上去……”剛轉身突聽到“哎喲”一聲，側目看是位白衣女孩兒從一個坡上摔倒，媽媽也聽到了：“小初，什么事？”顧念初小聲：“有人摔倒了。”媽媽皺眉：“那你去幫一下。”顧念初為難：“是個女生……”媽媽笑起：“女生怎么了？你還封建起了，快去。”看女孩兒樣子似乎很痛苦，周圍又沒其他人，顧念初走過去：“要幫忙嗎？”

“不用！”女孩兒一口回絕，聽她語氣不善，顧念初轉身輕聲告訴媽媽：“聽到了吧？人家不用！”說來也怪，他剛走幾步，山上竟飄起小雨，真是六月天，娃娃兒臉，說變就變。女孩兒掙扎站起又坐下，看來是崴了腳。顧念初想想又轉回：“你朋友呢？”女孩兒沒好氣地說：“在手機里。”顧念初也笑：“我幫你報警吧？”女孩兒皺眉：“你不如幫我叫飛機。”顧念初一愣：“飛機？”

“這山上小路警車能上來嗎？除非它長了翅膀。”女孩兒翻個白眼，然后又痛得吸口氣。小雨密集起來，女孩兒的狼狽也掩蓋不住青春氣息，她看看顧念初，顧念初也看出女孩兒的警惕忙解釋：“我不是壞人，我是要到上面‘抗戰博物館’……”女孩兒看他文質彬彬不似不良青年，略放下心：“你要幫忙就幫，不幫就不要在這當觀眾。”顧念初看她：“怎么幫？”女孩兒皺眉：“扶我起來啊。”顧念初猶豫一下，過去伸手托住女孩兒胳膊，女孩兒略一借力單腳站起，顧念初問：“崴腳了吧？”女孩兒點頭：“怕是骨折了……”顧念初一驚：“不可能吧，你只摔了一下。”女孩兒皺眉：“那怎么這么痛？”

“那我們快下山，”顧念初也著急了，“山下‘慈母堂’應該有人能幫我們。”說著扶女孩兒向下走。小雨如絲，地面濕滑，女孩兒單腳跳幾下就撐不住了，顧念初看她：“要不我背你吧？”見女孩兒看他忙又說，“你打電話讓你男朋友上來……”女孩兒嘆氣：“他還在故事書里。”顧念初一愣：“什么意思？”女孩兒沒好氣：“就是‘沒有’的意思，這都不懂，也夠笨！看你這么笨，也是沒有女朋友才一個人上山耍嘍……”顧念初忍不住回了一句：“那你還不是沒有男朋友一個人上來照相……”

“我和你一樣嗎？”女孩兒瞪他，“我是在尋找設計靈感，當然要選風景好的地方，看你這么笨和你說你也不懂。”顧念初沒想到這女孩兒如此伶牙俐齒，突然感覺一股幽香縈繞鼻尖，不由咳了一下，女孩兒看他：“怎么了？”顧念初搖搖頭掩飾心跳，女孩兒也著實跳累了：“你不要把我背摔了，再把我好的腳也崴了。”顧念初點頭：“不會的。”說著微微彎腰，女孩兒遲疑一下扒到他背上，顧念初感覺女孩兒溫溫軟軟的身子，鼻尖的幽香更加濃烈，他忙又搖搖頭收穩心神輕輕站起，慢慢向山下走去。

美女在背，幽香縈身，顧念初不覺疲勞，兩人一路沒再說話，一直來到慈母堂。

慈母堂，歷史悠久，是重慶市級文物保護單位，近幾年緊跟國家發展，成立了天主教愛國會，讓天主教進一步與中華文化相融合，是遠近聞名的朝圣之地。這里環境優美，古老院落中，長廊石階、古井甘泉、蒼松棗樹，處處留著歲月的痕跡。女孩兒下了地扶著顧念初：“每次來這里都有一種時空交織的感覺，古今交匯、中外交融，你看這建筑……”顧念初點頭：“Romanesque architecture。”女孩兒一愣：“你知道是羅馬式建筑風格？”顧念初笑：“我雖笨，但不無知啊。”正巧里面有新人在拍婚照，女孩兒拍他：“扶我過去看看新娘子。”顧念初皺眉：“還是找人先看你的腳吧。”女孩兒催促：“笨，你把我放到那邊看新娘子，再找人幫我看腳啊。”顧念初撇撇嘴，這女孩兒真沒把自己當外人。他扶女孩兒進入堂里坐下，自己去找人幫忙，還好，這里一位神父略懂推拿，過來看后安慰女孩兒：“只是扭到了，沒傷到筋骨，但一周內要小心。”

“新娘子剛才換的那套西式禮服沒搭配好，”女孩兒小聲指點，“不過那套中式婚服不錯。”顧念初看看：“我感覺很漂亮。”女孩兒笑：“是衣服漂亮還是新娘漂亮？”顧念初笑起：“當然是衣服。”女孩兒搖頭：“如果找我設計，還能更漂亮。”說著看看顧念初，“感謝你幫了我，你叫什么？”聽“顧念初”的名字她點頭，“懷念初心，好名字，”然后自我介紹，“我叫雪霓裳。”

雪霓裳，這名字太文藝了，當然也像她的主人一樣漂亮，的確，雪霓裳膚白貌美，明眸善睞，像是從書中走出來的人兒。不過顧念初對這次艷遇并未在意，重慶這么大，再相遇的概率堪比中彩票頭獎，最主要他心中有一件大事要做，不可為其他事分心，美女也不行。

丨兩計劃

“晚秋莊園”，位于納溪溝村街道，是集吃住一體的休閑場所，前面是酒樓，后面是一個庭院，庭院里有幾個民宿房間，方便遠來的客人休息居住。

顧念初剛進酒樓，服務員孟蕓就迎過來：“顧助理，你不是休息嗎？”原來顧念初是這里大堂經理的助理，今天本應休息，可他一人沒其他事，休息的時候也總過來看看。大堂經理谷春是位中年長者，很愛開玩笑：“小顧現在是一個人，當然有時間，等耍了女朋友就不會這么清閑了。”顧念初笑：“我高中都沒念完，誰會看上我？要不是谷總把我招來，我還送外賣呢。”谷春擺手：“不是我招的，是老大……”他說的“老大”是莊園總經理東方晚秋，山莊名字也取自她的芳名。

東方晚秋是雞冠石鎮本地人，年輕時遠嫁他鄉，近幾年回鄉創辦了這家“晚秋莊園”。鑒于雞冠石鎮現在整體的發展部署，她也有兩個發展想法，一個是社區養老，一個是果樹種植。最近她一直在思考哪一個更適合，不過此時她正在看一封信，信紙上只有一首《浪淘沙令》：

竹馬背塵間，梅酒悲酸。情深一往卻無緣。

此番別離無相見，恨我無言。

今世了恩怨，斷卻纏綿。情絲已散雨煙天。

不盼輪回能糾錯，各自憂歡。

字跡力透紙背，可見當時作者下筆一如詞境，傷心欲絕，落款寫著“蘇鴻雪”，時間是1993年6月，原來這是一張三十年前的信箋。東方晚秋呆呆看著這闕詞，淚水不覺流下來，此時一縷陽光穿窗過戶，正好照在她臉上，那一滴淚水襯托她成熟的容顏有一種嬌柔之美。她低聲輕念：“此番別離無相見，恨我無言……鴻雪哥，請原諒我，我當年有不得已的苦衷，來生，來生讓我……”這時有人敲門，谷春進來笑嘻嘻地匯報：“妹子，雪兒來了。”東方晚秋擦下眼睛一皺眉：“注意說話！”谷春一挺身：“秋總，雪老師來了。”東方晚秋點頭示意，谷春回身引進一位女孩，竟是雪霓裳。

雪霓裳是重慶師范大學服裝設計的在讀研究生，此次前來是為“晚秋莊園”員工設計新服飾，同時也為自己的“畢業設計展”尋求合作伙伴。

“你的想法我都了解了，我支持你，”東方晚秋微笑，“你最近住在這里，按我們約定好的，按規矩行事，我讓谷總給你留了房間，便于你尋找靈感。”雪霓裳向谷春使了個鬼臉笑嘻嘻地應承：“一切聽谷總安排。”東方晚秋想起一事：“顧助理在不在？讓他上來。”谷春拿手機呼叫，兩分鐘不到，顧念初敲門進來。東方晚秋看他：“顧助理，你什么學歷？”顧念初謹慎地回答：“秋總，我高中……”雪霓裳歪頭看到顧念初一愣，但沒說話，顧念初看到她也一呆，也沒多說。東方晚秋拿出三份文件交給三人：“這是我準備發展的計劃，你們看看，給點建議。”

顧念初拿過文件看抬頭，一個是《康養社區計劃》，一個是《果園種植計劃》。在三人翻閱的時候東方晚秋解釋：“在國家和地區政策指導下，雞冠石鎮要進行新的開發和建設，現在可以說是一個好時機，我想把我們的產業也升級……”谷春看看：“兩個計劃都要進行嗎？”東方晚秋搖頭：“目前我的能力還不能兼顧，只選一個。”谷春看看雪霓裳：“雪老師，給點意見吧？””雪霓裳點頭：“我認為‘康養社區’這個計劃不錯，現在我們國家進入老齡化社會，養老產業需求巨大，會有很大的發展前景。”東方晚秋點點頭看著顧念初，顧念初有些不好意思：“秋總，我……我也不懂這些……”

“隨便說，”東方晚秋笑，“想到什么就說什么。”顧念初見雪霓裳看著自己，不由咳了一下：“秋總，我認為兩個產業都很好，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金山銀山也應是花山果山，果園種植符合國家發展政策，但前提條件是要有便利的交通，不能果實成熟后運不出去，同時要開發衍生產品，多元發展，比如種葡萄可開發葡萄酒，種黃桃可制作黃桃罐頭；相對來說，康養社區投入很大，不僅要和本地醫療系統建立聯系，自己也要培訓康養師，最主要是要有一定規模的用地場所，這方面肯定要得到政府的支持才行……”說到這里一頓，“我……亂說的……”東方晚秋點點頭交待，“谷總，你帶雪老師到處轉轉，顧助理，你把剛才說的具體一點，寫個書面給我。”

三人出來，谷春到前臺拿東西，雪霓裳和顧念初走在后面，兩人相互看看都不禁笑起，雪霓裳伸手：“沒想到在這里又遇到你。”顧念初只好伸手相握：“世界太小了。”說著打量，“你的腳好了嗎？”雪霓裳點頭：“全好了，感謝那天你的幫助，本想請你吃飯，誰知你走得太快了，現在再次相遇，看來上天是不想讓我欠你的情。”顧念初擺手：“舉手之勞罷了，不必掛在心上。”

他倆說笑往前走，都沒注意，身后東方晚秋正看著他倆。

丨討公道

雪霓裳在“晚秋莊園”住下，谷春安排孟蕓照顧，但所有事都要向顧念初匯報。顧念初為難：“谷總，她來搞服裝設計，這些高科技的事我也不懂……”谷春笑起：“服裝設計算什么高科技？就是個裁縫嘛。”

服裝設計就是裁縫？這話雪霓裳可不愛聽了，她從后面跳出來：“谷叔叔，誰說我是裁縫？服裝設計雖不是高科技，但卻是藝術，藝術你懂嗎？藝術是一種通用語言，并且還十分強大……”谷春賠笑：“你說得對，是我理解力還要提高，雪老師不要見怪。”雪霓裳眼睛一轉：“不見怪可以，那要把您的助理借我一天才行！”谷春當即拍手：“沒問題，”說著一指顧念初，“把雪老師照顧好，不然拿你是問！”有他這句話，不等顧念初反駁已被雪霓裳拉出門。孟蕓伸頭伸腦過來：“谷總，這雪老師是哪個喲，您這么聽她的？”谷春笑：“以后你就知道了。”他一轉頭看三個人進來，中間一位竟是鎮上的羅書記，旁邊兩位是衛生部門的負責人。他忙迎上去，羅書記輕聲說：“我們有事找秋總。”

顧念初被雪霓裳拉出來，正好與這三人擦肩而過，他不由停下腳步回頭細看，見他神情恍惚，雪霓裳問：“怎么，不想陪我出來？”顧念初搖頭：“不是……”雪霓裳解釋：“下個月我的同學們要在‘慈母堂’進行畢業設計表演，說是表演其實也算是比賽，我有幾個同學的設計是西洋式的，可我要中國式的，到時你和我一起……”顧念初一呆：“表演？我不會啊。”雪霓裳看他：“我看你表演得挺好的……”顧念初微微一愣，雪霓裳看著街上風景：“你知道嗎？按理說這里也是我的家鄉……”顧念初奇怪：“你不是重慶人？”

“我媽是重慶人，”雪霓裳笑，“所以我算半個重慶人……”聽她這么說，顧念初也有了同病相憐之感：“這么說我也算半個重慶人，我父母是重慶人，但我卻是在外地長大。”雪霓裳大笑：“那我們這兩個半重慶人合在一起，不就是一個重慶人了嗎？”說著臉一紅忙轉移話題，“別人是‘扶弟魔’，可我媽卻是‘諸葛魔’……”顧念初好奇：“啥叫‘諸葛魔’？”雪霓裳解釋：“諸葛，就是‘助哥’，幫助哥哥唄，我媽媽是為了我的大舅舅才遠嫁他鄉，你呢？故事和我一樣嗎？”顧念初擺手：“我的故事很平淡，就是父母工作在外地，我就在外地長大嘍。”

“真的？”雪霓裳看他，“我感覺你有很多故事一樣。”顧念初皺眉：“怎么說我有故事？”雪霓裳想了想：“一，一個高中生能知道‘Romanesque architecture’，那么他絕不會止步于高中；二，你對秋總兩個計劃分析得很有見識，但沒把想法全說出來，你在隱藏能力，為什么？”顧念初一笑：“我有啥能力隱瞞？知道羅馬建筑風格，是因為‘慈母堂’我去過幾次，聽神父說的，至于分析計劃，是在網上看過一些相關的信息。”雪霓裳撇嘴：“所以我說你會表演呢。”顧念初有些尷尬，這時他手機響起，是媽媽。視頻里媽媽說：“小初，你有時間回來一下，胡孃孃想看看你……”顧念初警覺起來：“是不是又要相親？媽，我說了，我現在不想這事。”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媽媽不滿，“你不想成家，我還想抱孫兒呢。”雪霓裳悄悄走到后面在視頻里招手，媽媽看到：“你身邊是誰？”雪霓裳伸頭過來：“孃孃，我是念初哥的女朋友啊。”顧念初忙閃開視頻沖雪霓裳一皺眉，雪霓裳扮個鬼臉。顧念初向媽媽解釋：“媽，不是的……”媽媽皺眉：“不是女朋友為什么在一起？你一人在外不要搞出……”說著下命令，“你，或者你倆，回來一下。”說完掛了電話，顧念初看雪霓裳：“現在怎么辦？”雪霓裳不以為然：“什么怎么辦？回去就回去嘍，大不了你和孃孃說，沒看上我就行了。”

“你不用陪我了，”面對雪霓裳的刁鉆古怪，顧念初也沒辦法，“我要回去和媽媽解釋。”雪霓裳笑：“你不用我陪，但我要你陪啊，你要知道，你的工作是招待我。”顧念初呆了半晌：“我的工作可能結束了……”雪霓裳一愣：“你說什么？”顧念初顧左右而言它：“我媽在武漢，這么遠你也要去？”雪霓裳大喜：“武漢我太熟悉了，我的大學生涯就是那里度過的，走，再去看看黃鶴樓……”顧念初現在對她的話也分不清真假，呆了半晌一狠心：“好，走！”

跟顧念初打車到重慶北站，上了動車雪霓裳才反應過來：“這是去成都啊。”顧念初點頭：“川渝一家親嘛。”看著窗外風景他沉默半晌才慢慢說，“為了緩解行程的枯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雪霓裳拍手：“我最喜歡聽故事了，每個人的故事都有著可以激發創作的靈感。”顧念初淡淡一笑：“我這個故事，看你能聽出什么靈感？你不說我能演嗎？我這高中生還記得一句英文，long long ago……”他微微閉上眼睛，“一個小男孩十歲的時候，他父親去世了，他現在還記得父親最后對他說的話，人生永遠不要只看到遺憾，要用真心去領會真情……那時男孩兒還小，根本不懂父親說的是什么意思，等他長大了，有一天整理家里的舊物，他發現了父親的日記……”

“父親的日記……”雪霓裳一愣，顧念初緩緩點頭：“父親在日記里記載，他年輕時被意中人背叛，郁結于胸得了重病，后來是男孩的母親帶父親遠離了傷心地，可男孩的父親多年一直無法釋懷，終于在男孩十歲的時候離開了，于是男孩決定為父親討個公道……”雪霓裳看他眼泛淚花，伸手過去輕輕順著淚水擦拭，擦到顧念初的嘴邊略一停留。手尖碰到顧念初的嘴唇，福至心靈，顧念初輕握她的手吻上去，雪霓裳手一顫輕語：“討厭……”

丨當年情

“他這么做就是要為他父親討個公道。”

“秋總，你知道他是誰？”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因為他母親給我寫了信……”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秋莊園”辦公室，幾人聽東方晚秋斷定是顧念初舉報了她，羅書記叉開話題：“秋總，我們確實為食品安全問題而來，但和顧念初是誰沒有關系。”東方晚秋嘆息：“羅書記，在說清事件之前，我先給您講段往事……”說著從辦公桌下拿出一個本，“這是他父親在最后一段時間寫的日記，他母親郵給了我，因為他母親顧菊是我的好姐妹，當年我離開……離開家鄉時托她照顧鴻雪……”谷春驚訝：“鴻雪？蘇鴻雪？顧菊？秋總，你說顧念初是蘇鴻雪和顧菊的兒子？她隨了母姓？”東方晚秋點頭：“是，他隨了母姓……”

“秋總，這是怎么回事？”羅書記也來了好奇心。東方晚秋微嘆：“這一切要從三十年前說起……”羅書記笑：“三十年前我還在讀初中……”東方晚秋微笑：“是啊，當年的學生娃兒已經成長為我們鎮的領導了，時間過得可真快，那時的雞冠石鎮有上千家民營企業，可以說那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只是我家沒有挺起門戶的人，父親好酒，哥哥好賭，母親身體又弱，鄰居的日子都有起色了，我家卻沒落了……”羅書記笑：“秋總，誰是您哥哥？”谷春慢慢舉手：“我本名‘東方谷春’，只是從小大家都叫我‘谷春’……”東方晚秋點頭：“哥哥我也不能不管，所以同意了梅家的求婚，嫁到廣東……”

“梅總是廣東人？”羅書記又一愣，“我一直以為梅總是我們川渝人，他說得一口川普嘛。”東方晚秋也笑：“是我教的，”說到當年情她也不禁悵然，“蘇鴻雪大我一年，我們從小長大，算得青梅竹馬，不過我學習不好，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而他考上了大學，他承諾大學畢業會回來，一要建設家鄉，二要娶我，可意外來得太快……那天的遠嫁我是懷著必死之心的……”谷春慚愧：“妹子，全怪我……”東方晚秋舒了一口氣：“還好命運待我不薄，梅家人很好，文成……”她說的“文成”是她現在丈夫“梅文成”，“文成雖不懂什么情趣，但是個好人，尤其有了雪兒后，我也……我也……”大家都能聽出她言下之意，有了子女后，她的心還是放在了家里。

“怪我年少不懂事，”谷春低下頭，“欠了別人賭債……”東方晚秋苦笑：“我家沒積蓄，變賣家產也湊不了幾十萬……”羅書記一驚：“那時的幾十萬可是大數目……”東方晚秋點頭：“在我家雞飛狗跳的時候，鄰居孃孃有親戚從廣東來，知道我家情況后過來提親，我爸知道對方可以拿出一筆錢幫哥哥還賭債，并且還有剩余……就同意了這門親事，蘇鴻雪知道后回來找我，指責我貪財勢利，枉費他一片深情，我沒告訴他我家的事，也許讓他恨我，我心里能好過些……”

“書……書記……好。”梅文成從外面進來向大家招呼，然后向東方晚秋匯報，“秋總，視頻整……整理好了……”羅書記笑：“梅總，秋總，你們夫妻平時也這么相互稱呼嗎？”梅文成微笑：“這不是……領導都在嘛……正式場合都……都這么稱呼……”大家了解他有些口吃，這也可能是他求親遠方的原因。東方晚秋打開大屏幕，屏幕上出現幾段視頻，每個視頻里都有顧念初的身影，其中一個片段顧念初將一袋粉末散在備用食材里。谷春一驚：“妹……”梅文成推他：“叫……秋總……”谷春看著視頻：“秋總，他在做什么？”

“我們在這些食材上檢測出抗菌藥殘留含量，超過食品安全標準限量，”羅書記也明白了，“你們違反了《食品安全法》……”谷春一臉不可思議：“顧念初往食材上下藥？”東方晚秋又點開另一段視頻：“他打了個時間差，先舉報我們，后下的藥，所以這份食材還沒上餐桌對顧客產生危害，說明他還沒丟掉底線……”說著看羅書記，“所以舉報人是顧念初，沒錯吧？”羅書記笑：“我們有保密規定。”東方晚秋點頭：“書記，我雖知道是他所為，但我不會追究……”谷春皺眉：“為啥？這小子想害我們。”

“幾個月前顧菊給我寫信，”東方晚秋翻開日記本，“我才知顧念初是她和蘇鴻雪的兒子，也知道他隱瞞學歷加入我們莊園是要為他父親向我討個公道，不讓他出這口氣，他是不會放下的……”說著她讀著日記中的一段，“……這一天我突然看見菊菊妹頭上有幾根白發，我的心突然一痛，這么多年我一直自閉于心，可她卻不離不棄，包容我的自私，包容我的矯情，包容我可憐的自尊，這時我發現自己是這么丑陋，我在利用她對我的愛，放任自己可憐的自卑，我在利用她對我的愛傷害著她……”她又翻幾頁繼續念，“……我知道我沒多少日子了，我想是我的名字不好，鴻雪，飛鴻踏雪。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是啊，我這頭老驢也到停下的時候了，菊菊妹，對不起，我一生都生活在怨恨之中，忘了用有限的時光去愛你，這是我今生最大的錯誤，來生，來生讓我們早早相遇，早早相愛，一生只為你守候……”東方晚秋長嘆，“這是蘇鴻雪病中的日記，日記里寫的都是對顧菊的愛，只是在最后一篇才說當年因為我的離開讓他郁結于心，我……我也不知對他傷害這么大……這一生，我……欠他的……”

“他是看了他父親的日記，”谷春明白了，“所以想來害我們為他父親討公道？”東方晚秋點頭：“顧菊知道了他的想法，所以寫信提醒我……”谷春一驚：“今天他和雪兒出去了，他……”東方晚秋搖頭：“放心，他現在還不知道雪霓裳是我女兒……”

丨蹈覆轍

顧念初不知雪霓裳是東方晚秋的女兒，可顧菊一眼就看出，眼前這個女孩兒一定是東方晚秋的女兒，因為雪霓裳和東方晚秋年輕時候簡直一模一樣，但她還是試探地問：“雪霓裳，好名字，雪姓很少見。”雪霓裳解釋：“孃孃，從小到大都有人問我，為什么爸爸姓梅，媽媽姓東方，我卻姓雪？因為特殊原因我爺爺那輩改姓了梅，我出生后爺爺讓我認祖歸宗，就改回了雪姓……”

“你說什么？”顧念初一聽這話感覺有問題，可一時又說不出哪有問題。雪霓裳胸無城府：“我說我媽姓東方，我爸姓梅……”顧念初腦海靈光閃現：“東方……秋總……是你媽媽……梅總梅文成是你爸爸？”雪霓裳一笑：“你怎么知道？”顧念初腦海閃現無數畫面，自己在父親日記中看到與東方晚秋的恩怨，自己隱瞞學歷進入“晚秋莊園”，自己舉報“晚秋莊園”有食品安全問題，自己下藥在食材上，然后自己在十字山與雪霓裳相遇……他盯著雪霓裳：“東方晚秋和梅文成是你的父母，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巧的事嗎？怪不得你到莊園秋總就安排你入住？你說，你做的一切是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雪霓裳很驚訝，顧念初看著她：“你還在我面前裝糊涂？你是東方晚秋的女兒，為什么不早說？”雪霓裳不解：“你也沒問啊，再說，這事很重要嗎？”顧念初氣憤：“當然重要，因為你是誰的女兒都可以，就不能是東方晚秋的女兒！”雪霓裳讓他的態度搞糊涂了：“為什么？”顧念初指著她：“你說，在十字山，你是不是故意摔倒接近我？”雪霓裳皺眉：“你在說什么？！”顧念初突然有種被欺騙的感覺：“說什么？我說你和你媽都是騙子！”雪霓裳一聽這話也生氣了：“你發什么神經？我媽怎么惹到你了？她對你不好嗎？”顧念初大笑：“好，對我好得很，所以我才要讓她付出代價……”顧菊看雪霓裳又是糊涂又是生氣，忙過來安慰：“雪兒，你別急，聽我說……”

“有什么好說的？”顧念初大叫，“是她媽媽當年背棄了我爸，才讓我爸……我爸……”雪霓裳一下想到車上顧念初給她講的故事，她知道他說的是自己的經歷，可沒想到這里還牽扯到兩家的恩怨，也很驚訝：“什么我媽媽背棄了你爸爸……”看她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樣子，顧念初冷笑：“你故意接近我，是另有打算吧？”雪霓裳不忿：“故意接近你？你以為你是什么青年才俊？是當時你幫了我，我感覺……”顧念初冷笑：“你們母女沒一個好人！東方晚秋騙了我爸，現在她女兒又想來騙我，沒門，我才不會像我爸那么傻……”顧菊攔住：“小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爸從小就有基礎病，他的離開并不是因為晚秋……”顧念初大叫：“我不管！沒有她媽，我爸就不會死！”顧菊安慰：“小初，媽媽知道你看了你爸的日記，也知道你要找晚秋討公道，我……我……”

“我什么？”顧念初看著媽媽，“你不會把我的一切都告訴東方晚秋了吧？他知道我是誰？”雪霓裳也恍然：“哦，我明白了，原來你假扮高中畢業是為了進入莊園，你……你想陷害我媽？你還說你不會表演？你做了什么？”顧念初大笑：“我做了什么？我舉報莊園有食品安全問題，我要讓她倒閉，我要為我爸討個公道……”雪霓裳冷笑：“你舉報也沒用，我媽不會在這方面坑害消費者……”顧念初一字一頓地說：“我下了藥……”聽他這么說兩個女性都一驚。顧菊拍他：“小初，你怎么能這樣做？”雪霓裳也難以置信：“你下藥……”說著拿手機打電話，可卻不通，她氣急，“顧念初，要是我媽有什么事，我絕饒不了你！”說著跑出去，顧菊推顧念初：“快去追啊。”

“追什么？”顧念初突然有些氣餒，“原來東方晚秋一直知道我是誰，她沒有阻止我，就是想看我笑話，她可真會演戲……怪不得我爸被她欺騙，”說著一咬牙，“她女兒和她一樣，都是騙子！她想告我，就來吧，我才不怕……”顧菊安慰：“晚秋不會告你的。”顧念初冷笑：“她當年為了貪財傷害我爸，現在她有錢就會變好？”說著甩手也出了門，顧菊忙拿手機打給東方晚秋，可也打不通。

電話沒打通，是因為東方晚秋正在向羅書記和幾位鎮領導介紹她的發展計劃。對于雞冠石鎮曾經的輝煌，東方晚秋有曾經的親身經歷：“我年輕時從沒想過要離開這里，后來嫁到外省，但一直想念家鄉，還好我丈夫理解我的想法，愿意陪我回來……”梅文成笑：“妻子的家……就是……丈夫的家鄉……”羅書記有政策方面的深入把控：“秋總說得很好，我們曾經的發展是一段探索之路，有收獲，也有彎路，現在在國家政策指導下，我們要調整方向，啟程再出發，如今我們的鎮如同一張白紙，期待更多像秋總和梅總這樣有理想的企業家，來到雞冠石鎮，與我們相遇，與我們攜手，與我們一起共同描繪雞冠石鎮更美好的明天……”

丨一城你

雪霓裳在母親這里，完全了解了兩家恩怨的前因后果，沒想到自己和這位一見傾心的男孩兒有如此深的淵源，想到顧念初十歲就沒了父親，她的心不禁柔情四起，主動發微信給顧念初：“念初哥，我母親沒有怪你，她希望你能給她一個機會補過……”可顧念初沒有回應。東方晚秋派谷春將顧菊接回雞冠石鎮，兩位好姐妹久別重逢，傷感又欣喜，知道顧念初碩士畢業正準備考公務員，顧菊解釋：“他考公務員不是因為待遇，是想能回到雞冠石鎮完成他父親的心愿……”

“是啊，鴻雪哥一直想為家鄉做點事……”東方晚秋也感慨，“沒想到因為我們的恩怨，讓小初在我這里耽誤了時間……”顧菊也搖頭：“他和他爸的脾氣一樣，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總想自己來解決一切問題。”東方晚秋有些擔心：“他會去哪？”雪霓裳突然來了靈感：“我知道他在哪！”說完匆匆出去。看她關心的樣子，東方晚秋和顧菊相互看了看，會心一笑。

十字山，是兩人相遇的地方，顧念初一定在這里。可一路登山卻沒見顧念初的身影，雪霓裳有些沮喪，看來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從山上一眼遠望，遠處水光山色，景色優美，她拿手機錄了一段視頻。

顧念初沒在十字山，此時他正窩在一個賓館里。知道自己的舉報沒給東方晚秋造成傷害，他的心五味雜陳，不知是輕松還是郁悶，自己的身份已暴露，再接近東方晚秋是不可能了，并且媽媽來信息勸說，父輩間的恩怨不應成為兒女的負擔，尤其不可心懷怨恨地生活，相信父親也不希望自己如此。他一下理解父親最后話的意思了，人生永遠不要只看到遺憾，要用真心去領會真情……尤其最后媽媽暗示，雪霓裳是個好女孩兒……

哼！好女孩兒就好女孩兒，關我什么事？可眼前卻不自主地出現雪霓裳笑意盈盈的容顏，想到在車上吻過雪霓裳的手，他不由摸了摸嘴唇，似乎唇間還留著雪霓裳玉指的芳香，他不由長嘆一口氣。

這時手機傳來視頻，視頻里雪霓裳站在山上掃視周圍：“念初哥，我在十字山上，你還記得吧，在這里我們初相遇，后來再相遇，不知為什么，我感覺冥冥之中似乎有天意。你說我故意接近你，其實不是故意，是天意，是天意讓我們相遇，不管你信不信，我的預感沒錯，原來我們真有上一代的淵源。念初哥，也許我母親是對不起你的父親，可我母親當年也有苦楚，舅舅欠下巨額賭債，媽媽實在沒辦法，這些事你父親并不知道，媽媽說，寧愿讓你父親恨她，也不想讓你父親因幫不了她而內疚一生，只是誰也沒想到，你父親會……念初哥，如果你還感覺不平，我愿代母親贖罪，你說怎么都行……（說到這里，雪霓裳自己忍不住笑起）念初哥，下月我會在‘慈母堂’舉行‘東方霓裳’服裝設計展，你一定要來，我等你……”

雪霓裳和同學們的服裝設計活動，得到鎮領導的大力支持，鎮領導將此活動定名為“雞冠石鎮首屆‘東方霓裳’漢服節”，并將活動分為三個部分，“相遇”、“相思”和“相戀”，要求每位表演服飾的人員按自己的服裝風格和表演形式，進行劃分，每人出場都要配以相應的古典詩詞或現代詩和歌曲，讓詩詞歌賦進一步刻畫漢服雋永的靈魂，展示中華文化獨特的魅力。

聽說“慈母堂”要舉辦“漢服節”，也吸引一些喜歡漢服的青年人，三三兩兩前來報名和彩排，一時間“慈母堂”前熱鬧起來。

一月后，“雞冠石鎮第一屆‘東方霓裳’漢服節”，如期拉開了序幕。

“慈母堂”前廣場上人員攢動，看著不同款式的漢服，大家相互欣賞，相互借鑒，相互學習。雪霓裳作為主持向大家介紹：“漢服，現在對我們來說只是一種服裝，但其中卻蘊含和保留了我們中華民族豐富的文化，彰顯我們民族的禮儀和文明，展現我們民族的自信和自強，希望從今天的活動中，我們能感受到我們中華文明的魅力，愛自己的國家和民族，愛生我養我的這方熱土，讓我們用青春點綴神洲大地的萬里河山……”她一直期待顧念初的出現，可顧念初卻像人間蒸發一樣，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和他父親一樣，”顧菊也無奈，“一根筋！”東方晚秋反來安慰：“等他放下心事回來，只他要愿意，我讓他來幫我實現發展計劃，也算完成他父親的心愿了……”

看著一庭院神彩飛揚的青年，鎮領導們也都很欣慰，書記鼓勵大家：“我們舉辦‘漢服節’的初衷，是為了宏揚民族文化，深化愛國教育，希望本次‘漢服節’能成為大家展示美的舞臺，我們國家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到強起來，今天在國家政策指導下，我們更要美起來，我們的美，是青山綠水的自然之美，是脫貧致富的鄉村之美，是民族復興的自信之美，是繼承傳統勇于創新的文化之美，今天我們相遇這里，請盡情展示你們的青春之美吧……”

“慈母堂”是天主教會，是西方文化的一個支點，而漢服又是東方文化的一個濃縮，東西方文化在這里有了碰撞，有了交流，有了匯通，更好地體現了中華文化兼容并包的精神，也體現了東西方文化可以相互共存的愿景。

雪霓裳在人群中四處張望，一直沒有看到顧念初的身影，她有些失望。該她上臺了，雪霓裳長裙輕擺往前走，這時身邊閃過一人輕聲說：“你不是說我很會表演嗎？今天我就陪你表演一回……”雪霓裳轉頭一看，是顧念初微笑的臉，她控制住激動的心一撇嘴：“我以為你不會來了。”顧念初笑：“我怎會不來？這是我們相遇的地方，我希望我們還能在這里相思，相戀……”這時有音樂響起，顧念初輕笑，“聽聽我寫給你的歌曲《相遇這里》……”說著挽著雪霓裳的手走向中央，輕輕唱起：

走遍千山萬水

就是為尋找一個地方

可以與你相遇

長江水畔雞冠石

是否還刻著丟掉的記憶

站在觀音山上一眼望去

一城繁花一城春

原來相遇會是在這里

讀過萬卷詩書

為什么沒有一頁章節

寫著我們的傳奇

十字山上林間風

輕輕吟唱為你寫的詩句

站在慈母堂前迎風而立

一城相思一城你

原來相遇會是在這里

時光把分開的我們

又拉到了一起

歲月又一次用純真

洗滌了我們的情緒

我用太長的時間跋涉千里

感謝你的不離不棄

就如這座南山小鎮

風里雨里 矢志不移

作者簡介：憶卿，重慶作家協會會員，南岸區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詩集《憶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