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流大師”的風流歲月

一、

12歲時，還在放牛的齊白石，就娶了個媳婦。

媳婦名叫陳春君，比他大一歲，勤懇能干，這個童養媳很得齊家人歡心，因為家里又多了一個勞動力，齊白石還來不及開心，就有了新的使命。

1863年，齊白石出生在湖南湘潭，本名齊純芝。齊家世代務農，家里窮得很，齊白石不僅填不飽肚子，而且從小體弱多病。

但作為家中長孫，他備受疼愛，4歲跟著祖父識字，8歲到外祖父開設的蒙館上學。

因為已經識得300多個字，齊白石讀起《三字經》《百家姓》毫不費力，功課做完了，就畫畫玩兒，從雷公神像到花草、牛馬、豬羊、雞鴨、魚蝦，見到什么畫什么。

這激發了這位日后的“畫壇頂流”，對繪畫最初的探索，但這種探索很快就被迫中止了……

不久，田里歉收，家里又添了兩個弟弟，齊白石才上了不到一年學，就輟學回家幫工了。

但由于體弱，干不了重活，他只能幫忙照看弟弟、砍柴放牛，家人不免對他的未來憂心忡忡。

于是，1874年，父親給12歲的齊白石討了個童養媳，多個人多份勞力。三年后，齊父又托人把兒子送去學粗木作，給人蓋房子、立木架，也做田用犁耙、桌椅板凳。

這是門手藝活，更是門體力活，病秧子齊白石做得吃力，但好歹能混口飯吃。

但一件小事，讓齊白石“叛出師門”了！

二、

一天，他和師父走在狹窄的田埂上，迎面碰上幾個同行，只見師父畢恭畢敬，主動退到一邊，把大邊讓給對方走，可對方卻趾高氣昂，連句謝謝也沒有。

齊白石很不服氣，師父卻斥責他不懂規矩。

為毛呢？

因為對方是細木匠，能做精致小巧的東西，還會雕花，地位比粗木匠高多了，哪能平起平坐？

徐悲鴻有句名言：“人不可以有傲氣，但不可以無傲骨。”因此，齊白石暗自發誓：“我一定要做細木匠，一定要比別人做得好！”

一年后，他轉投當地有名的細木匠周之美。周之美看齊白石腦子靈光，又肯鉆研，傾囊相授。

1881年，19歲的齊白石成功出師，父母大喜，給他操辦了一場婚禮，齊白石和陳春君拜了堂、圓了房，正式結為夫妻。

婚后，齊白石隨師父走鄉串戶，做雕花木器，同時勾影《芥子園畫譜》，并將其融入雕花，花樣推陳出新，成了方圓幾十里有名的“芝木匠”。

芝木匠白天雕花，晚上詠鵝，一連生下5個孩子，看著嗷嗷待哺的“吞金獸”，干起活來更賣力了。

但一天，他在一個主顧家干活時，突然來了位“大佬”，讓他別干了。

大佬名叫胡沁園，人稱“壽三爺”，是湘潭名士，有學問、有名望，性情慷慨。

胡沁園慧眼識珠，一眼看出齊白石是個人才，主動提出讓他跟著自己讀書學畫。

可面對天賜良機，齊白石卻猶豫了。

三、

讀書學畫當然好，但一家老小還張嘴等著吃飯呢，他若不做木匠沒了收入，難道喝西北風嗎？

但胡沁園告訴他，可以賣畫養家。

于是，1889年，27歲的齊白石棄鑿學畫，拜胡沁園為師，常住胡家。胡沁園給他取名齊璜，別號“白石山人”，“齊白石”一名由此而來。

這之后，他一邊讀《唐詩》《孟子》，一邊跟師父學工筆畫，胡沁園傾囊相授，齊白石稱其為“平生第一知己”。

不久，他就學有所成，開始靠賣畫為生，后又學了刻印，收入漸豐，家里的光景總算好過了些，因為畫的人美，還被戲稱為“齊美人”。

雖然在家鄉聲名鵲起，但湘潭畢竟是個小地方，眼界難免受限。

于是，在朋友的鼓勵下，齊白石用8年時間游歷四方，五出五歸，游樂宴飲，以畫會友。

回鄉后，他不再拘泥于工筆畫，變為舒展流暢的大寫意風格，一筆一畫都質樸生動，更受歡迎，錢袋也日漸豐盈。

不久，齊白石買了新屋，因頻年旅寄，漂若浮萍，取名“寄萍堂”，只可惜，堂剛建成，他不得不再次像浮萍一樣漂泊了……

1917年，因段祺瑞拒絕恢復《臨時約法》，南北戰爭爆發，湘潭兵禍匪患不斷，治安很差。為避戰亂，齊白石一度躲進山洞，與蚊蟲為伴，經常一天都吃不上一頓飯，餓得骨瘦如柴……

就在這時，好友文學家樊樊山來信，勸他去北平避難，靠賣畫就能養活自己。

無奈之下，第二年，齊白石揮淚辭別父母妻兒，獨自動身北上，成為了一名“北漂”。

四、

在文人薈萃的北京，根本沒人認識他。

由于是木匠出身，又是小地方來的，齊白石備受冷遇，一些自詡“文化人”的名流，瞧不起他的出身，嘲諷他的畫太粗野，難登大雅之堂。

于是，1918年，54歲的齊白石聽說家鄉亂事稍定后，便出京南下，準備回鄉。

不料，家中早已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家徒四壁，附近的土匪聽說他回來了，甚至四處揚言：“芝木匠發財啦，去綁他的票！"

不得已，齊白石只好帶著家眷，寄居在山下的茅草屋里，不久便再次揮淚北上，決心定居北平。

他借住在法源寺，靠賣畫刻印為生，但他的畫，根本賣不出去……

當時，齊白石學的是八大山人的風格，畫風清雅冷逸，北京人不好這一口。人家一個扇面賣4元銀幣，他賣2元，依舊少有人問津。

但有一個京圈大V，一眼相中了他的畫。

此人名叫陳師曾，是魯迅、弘一法師的至交，出身名門，祖父陳寶箴曾是曾國藩愛將，官至湖南巡撫，父親陳三立是晚清詩人，陳師曾本人在繪畫、刻印上造詣頗高，早已名滿京城。

他主動拜訪齊白石，兩人相談甚歡，成為莫逆之交，齊白石曾說：“君無我不進，我無君則退。”

在陳師曾的勸導下，年近花甲的齊白石衰年變法，自創“紅花默葉”一派，色彩奔放，艷而不俗，頗受歡迎，逐漸打開知名度。

事業勃起之際，陳春君來北平看望齊白石，還帶來一個妙齡少女，搞得齊白石更加精神抖擻！

五、

陳春君十分貼心，想著自己常年在湘潭老家，齊白石獨自在京，難免孤獨寂寞，于是特意給丈夫物色了18歲的胡寶珠，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57歲的齊白石盛情難卻，很快將胡寶珠添作二房，又是一番操勞，于是胡寶珠從十幾歲生到四十幾歲，又給齊白石生了5男2女。

可詠鵝一時爽，養娃愁斷腸，為了給孩子掙奶粉錢，齊白石筆耕不輟，不是在畫畫就是在刻印。

這期間，在好友齊如山的引薦下，他還結交了梅蘭芳、徐悲鴻、賀履之等京圈大V。

一次，齊白石出席一場文人聚會，因為衣著樸素，名氣也不大，根本沒人搭理他，被冷落的他只好獨自坐在角落里，自覺沒趣。

但梅蘭芳一來，直接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和他握手寒暄。

齊白石感動不已，事后專門畫了幅《雪中送炭圖》送給梅蘭芳，并題詩：“而今淪落長安市，幸有梅郎識姓名。"

后來，梅蘭芳還拜齊白石為師，跟著他學畫。

就在齊白石淪落長安、結交新知時，一個好友又雪中送炭，嚇得60歲的齊白石一激靈。

六、

1922年，好友陳師曾應邀去日本參加畫展，將齊白石的畫一起帶去了。

回國后，他把錢袋子往齊白石面前一放，嘩啦呼啦，全是銀元，齊白石當場就驚呆了，嗚呼一聲，這么老多的錢呢！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畫竟然被搶購一空，而且平均每幅賣了100元銀幣！

陳師曾還告訴他，法國人在東京還選了他們兩人的畫，去參加巴黎藝術展覽會，日本人還想把他們的作品拍成電影，在東京藝術院放映。

誰能料到，在北平備受冷遇的齊白石，竟然在日本火得一塌糊涂，這把火后來還救了他一命……

一炮而紅后，很多外國人慕名而來，就連古董販子也爭相求畫，齊白石名聲漸隆，名利滾滾而來，年過六旬的他成功飛升“京圈頂流”，很多作品一經現世就被模仿……

齊白石聽說梅蘭芳有位朋友花大價錢買了一幅他的假畫，便親自掏錢買下假的，并親自畫了一幅真跡送出，他還說：“這一幅，我收下了。看來，我的畫只有從我屋子里拿出去才不會是假的。”

可不料，一年后，捧紅他的陳師曾得瘧疾病逝，齊白石老淚縱橫，說：“我失掉了一個知己。”

世事無常，又過了三年，齊白石的父母也相繼病逝，由于家鄉戰亂，遠在北平的齊白石沒能回鄉盡孝，悲傷過度的他10天沒有拿筆。

但痛失親友的齊白石，生活還是很滋潤的。

同年冬天，北漂多年的他，終于在北平買了自己的房子，跨車胡同15號。

正式立足京城后，生計無憂的齊白石心情舒暢，如有神助，不管是瓜果蔬菜，還是老鼠蒼蠅，都能畫得清新脫俗。

一天不畫畫心慌，五天不刻印手癢，靠賣畫和刻印，他養活了北平和湘潭的兩大家子人。

幾年后，在好友徐悲鴻的三顧茅廬下，只上了不到一年學的齊白石，進入北平藝術學院院任教。

膝下兒孫成群，事業春風得意，但齊白石知道，一場“大劫”即將到來。

七、

早年，他在長沙算過命，大師說他75歲有一劫。

為了躲開這個劫，75歲的齊白石靈機一動，給自己加了兩歲，對外宣稱自己77歲了……

結果，1937年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不久北平淪陷，為避災禍，齊白石深居簡出，很少與人來往。

但聲名在外，他不出門，登門拜訪的人卻絡繹不絕，其中不乏敵偽頭子，有拉攏他給日本站臺的，也有上門求畫想撈一筆的，但他一概婉拒。

日本人向他求畫，他再三推辭，最后索性貼了張告示：“齊白石三天前就死了。"

還有一次，他直接畫了4只螃蟹給日本鬼子，寫道：“看你橫行到幾時。”

但老被明嘲暗諷，日本人當然不樂意了，齊白石罵完也擔心，哪天被小日本嘎了，甚至做好了寧死不屈的準備。

好在，由于在日本畫壇頗有聲望，日本人雖然對齊白石不滿，但也不敢輕舉妄動。

雖然明天和意外，齊白石也不知道哪個先來，但生活窘迫的他，心態十分豁達。

一天，他聽到門口有人吆喝著賣大白菜，心想古有王羲之寫《黃庭》換白鵝，李太白醉寫蠻書，林和靖梅妻鶴子，我齊白石好歹也是畫壇頂流，怎么能沒有佳話呢？

于是，他揮墨畫了幅《白菜蟈蟈圖》，拿著去找菜販，要用這幅白菜圖換人家一車白菜。

結果對方一聽，勃然大怒，呵斥道：“我不看你一大把歲數，窩心腳窩死你。拿一張畫的假白菜，要換我一車真白菜！”

眼看菜販不識貨，齊白石挾著畫灰溜溜地走了，嘴里還念叨著：“唉！真是有辱斯文！”

佳話成了笑話，遠方傳來的噩耗，讓齊白石欲哭無淚。

八、

1940年，發妻陳春君在老家病故，三年后，被扶正的胡寶珠又難產死了，齊白石帶著滿堂兒孫，艱難度日。

直到1945年抗戰勝利，日本無條件投降，齊白石頓覺心情舒暢，高興得一宿沒睡。

可第二年，他應邀前往南京舉辦畫展，200多幅畫全賣完了，但帶著一捆捆法幣回到北平后，卻連10袋面粉都買不到……

物價飛漲，通貨膨脹嚴重，齊白石帶著一大家子幾十口人，日子并不好過。

因此，晚年的齊白石，十分摳門。

他畫畫給家人，人均一幅，從不多畫，請小輩去家里吃飯，每人只給一碗。家里待客的花生、月餅都生蟲了，也不買新的。

甚至家里量米的竹升子，都由齊白石親自保管，每天吃飯都要由他量米，量一筒，抖三抖。他還把金條裝在一個口袋里，隨身攜帶，坐臥不離……

盡管生活極其清貧，但齊白石仍筆耕不輟，畫的花鳥蟲魚更加生動，尤其是筆下的蝦更是神來之筆。

這期間，他與老舍往來密切，一日，老舍拿出一句詩：“蛙聲十里出山泉”，想讓齊白石以此題作畫。一向提筆就畫的他，愣是苦苦思索了好幾天，才交出了自己的作業。

老舍先生十分服氣，“蝌蚪四五，隨水搖曳；無蛙而蛙聲可想矣”，足見中國詩詞畫的意境，實在是妙不可言，足以傳世。

好在新中國成立后，齊白石的困窘很快成為過去式。此時，齊白石早已享譽國際，就連遠在法國的大師畢加索，都在家臨摹了上百幅齊白石的畫。

中國邀請他來訪問，畢加索卻說：“不敢去，因為中國有齊白石。”

1956年，被譽為“國家人瑞”的齊白石，獲得世界和平理事會授予的“國際和平獎金”，成為享譽國際畫壇的“頂流巨星”。

事業再攀高峰，齊白石也“老樹開花”，和照顧自己生活起居的22歲女護士，打得火熱。

雖然以他的年紀，當人家爺爺都綽綽有余，但播種了一輩子的齊白石十分勤勞，還想再耕耘一把，鬧著要和護士結婚。

不料，婚還沒結成，人先沒了。1957年年9月16日，虛歲95的齊白石在北京病逝。

雖然嬌妻沒娶成略顯遺憾，但他早已留下了幾十個兒孫，又何憾之有？從一個小木匠，一步步成為享譽世界的大師，留下了兩萬多幅書畫，這也離不開他筆耕不輟，如此勤勞。

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齊白石都堪稱勞模啊！天道酬勤，新的一年愿每一個勤奮的人都能心想事成，成為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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