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俞惠芳(籃子裝夢)
一直以來,很想寫一篇關于母親的文章,一篇樸實無華的文章,像我母親一樣簡樸;一篇飽含深情的文章,像我那顆拳拳在念的心,然而,我粗淺的文字,只怕會褻瀆了母親,也不能承載這份思念之厚重。每一年,隨著母親節的到來,心,疼痛的感覺就會漫延而至,思念便多幾分。
——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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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出生在江蘇泰州的某個地方,一個大戶人家,聽說有五房,上上下下有五六十口人。母親,姓尹,名桂英。她在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親娘,有過一個后媽。她的父親是個軍人,當過一點小官,身邊有個勤務員,是他的外甥。母親曾經在舊上海生活過一段日子,在大街上叫賣過油條。她的父親帶著她的姑姑和他們姐弟倆一路逃亡,途中,姑姑留在了嘉善鄉下的一個小鎮上。他們父子三人到了嘉興鄉下,在一個洋里安了家,局促一條船上,相依為命。后來,母親不知怎么地嫁給了我的父親,她的弟弟改姓留在了嘉興,她的父親不知了去向,聽說死在了他的家鄉,沒有人知道。
關于母親的身世,我就知道了這么一點,這一點還是斷斷續續地從親戚那兒聽來的。母親和舅舅直至去世,也沒有給他們的子女透露過一丁點兒有關他們的身世。
照片:姑奶奶,母親,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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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母親沒識多少字,但見過世面。我知道,她來到偏遠的山區,嫁給我父親,成為了一個農婦,純粹是為了她的父親——我的外公。我知道,我們村里的人罵她是個江北佬(江北,指長江以北),在他們心里,江北是個窮地方,所以瞧不上我母親。母親從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也從不計較別人怎么說她,總是忍氣吞聲,逆來順受。我的奶奶也沒好臉色給她看。下雨天,母親賦閑在家,奶奶便會嘟嚕半天,嫌她不干活,為此母親寧可整天在外面田地里忙活。我的父親似乎對她還可以,但有多少愛,我不能確定,他們做夫妻才不過十六七年的時間。記憶中,每當秋天,番薯成熟時,到了晚上,他們倆便會一起煮番薯湯當夜宵,我們同享。冬天,臨近過年,他們也會在一起,做圓子,攤鑊糍,準備年貨,在我的印象中,他們夫妻倆相處和諧,從沒拌過嘴,吵過架。他倆還一起自學裁縫,一個裁剪,一個縫紉,可謂珠聯璧合,琴瑟和鳴。但無論如何,父親早早地撒手人寰,把家庭的重擔壓在了母親一個人身上。在我看來,這是父親不夠愛母親的表現。而母親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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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期間,父親被打成“現行FGM分子”,被關進了公社的一個小房間里,不能見家人。有時白天頭上戴著一個白色的高帽子游街示眾,晚上脖子上掛著一塊寫著“現行FGM分子”的牌子站在臺上挨批斗,受盡了屈辱。母親四處奔波,無處求助。記得有一次我隨母親去公社給父親送冬衣,衣服是被人轉交給他的,我們不曾見上父親一面。那年,我大概六七歲,這突如其來的打擊,給我們家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和困擾。兩三年后,父親得病去世,閉上眼睛之前,把我們三姐妹叫到他面前,說了一句“都是大隊里害的”的話,便悠悠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氣,消逝得無影無蹤。我聽著似懂非懂,擔驚受怕。那一年母親35歲,年紀輕輕地做了寡婦。父親出殯的那天,我沒哭,不想讓村里人看到我悲泣的樣子。為此,村里人說我“克”死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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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病逝之后,家庭的重擔就落到了我母親瘦弱的肩膀上,印象中我們家還欠了不少的債。奶奶纏著一雙小腳,干不了田地里的活,掙不了隊里的工分,無法幫我母親還債。不過,她會把家收拾得干干凈凈,家務活也干得漂漂亮亮,無需母親操一點心。姐姐和我都還在上學,妹妹還小,沒到上學的年齡。幾個親戚一商量把妹妹過繼給了母親的姑媽——我們的姑奶奶,是自家人,母親放心。家里就母親一個勞動力,掙不了多少工分,況且母親是女人,不是整勞力,不能像男人一樣可以掙整工分。她一天掙的工分要打折,大概六到八分之間,于是我們家年年欠隊里的債,成了不見天日的“倒掛戶”。我們在貧窮和艱難中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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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忍辱負重,勤勞勇敢,慈悲善良。她為了這個家,為了年邁的婆婆,為了她的三個女兒,勤勤懇懇,吃苦耐勞,任勞任怨,無私奉獻了她的一生。
我的母親,身材嬌小、瘦弱,卻充滿了無限的能量。母親為了賺錢養家,日夜操勞,白天在生產隊里出工,散工后在自家的自留地里干活,晚上給村里人做衣服。她獨自裁剪,獨自縫紉,沒有了父親的幫助和陪伴,母親的心里肯定會感到孤獨和辛酸。母親干活做事手腳比較慢,但很勤快,她隔三差五地給自家地里的莊稼除草施肥、松土澆水,所以我們家的蔬菜長得最好,青菜最鮮嫩,豆莢最鼓脹。種植番薯、馬鈴薯需要施足底肥。有句諺語:“水深養大魚,高壟結大薯”,壟頭要做得高,做得寬大,土壤要疏松、透氣,才能獲得高產。這些活都是重活,母親卻能做得像模像樣,甚至超過男人干的活。挑肥擔、扛糧袋,舀河泥(捻河泥是壯勞力的活),秋天上山砍柴,擔著柴需要翻過兩三座山,非常累人。反正女人干的活,母親干了,男人干的活,母親也干了,且精益求精,有計劃有打算,從不拖拉,做到“今日事今日畢”。這一點,母親對我產生了好的影響,我做事也不喜歡拖拉,沒有特殊原因,我要求自己必須“今日事今日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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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浙北水鄉,運河兩岸,蠶桑自古以來就是重要的農業產業,養蠶售繭是隊里的主要收入來源。一年養春夏秋三季蠶。在我的印象中,養蠶是個非常辛苦的精細活。蠶寶寶異常嬌貴,很難喂養,冷不得、熱不得,風吹不得,需要細心呵護。無論刮風下雨都要去桑樹地里采摘最新鮮的桑葉給蠶喂養,一天三頓不能少一餐,半夜還要起來喂一次,半夜起來喂蠶最難受最痛苦了。每天除了必須要完成的農活以外,不是在桑樹地里采桑葉,就是在屋里給蠶喂桑葉,蠶越大需要的桑葉越多,從采一籃或一筐,到砍多捆扛回家,下雨天采來的濕桑葉還需要晾干水分但不能使桑葉干癟,一直養到蠶寶寶吐絲結繭,整個過程漫長且艱難,讓人難熬。但是摘繭子是個輕松活、開心活。大家一邊坐著摘繭子,一邊家長里短的聊著,盼著能賣個好價錢。如果繭子收成好,能賣個好價錢,也不枉辛苦了一場。八十年代,實行包產到戶責任制后,每家都自個兒養蠶了,雖辛苦但收入不錯。從此,母親每天更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起早貪黑,其中的艱辛不言而喻,母親可從不叫苦也不抱怨,一直把人生的苦難和煩惱咽在肚子里。就這樣,幾十年如一日,母親用自己的脊梁撐持著我們這個風雨飄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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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苦難的歲月里,母親給予我的是呵護與慈愛。我每天除了上學、割草,就是拆天拆地地玩耍。母親從來沒有讓我做過家務活,只讓我好好讀書。即使家里窮,但她懂得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從不會讓我餓著凍著,且每年總會給我做兩套新衣服,一雙新鞋子。在母親的呵護下,我沒有覺得生活有多大的苦,也不去體會母親所受的苦,每天快快樂樂,瘋瘋癲癲的,所以我的童年還算過得無憂無慮。貪得無厭的我,還總想著母親能多多地陪伴在身邊,但是她一天到晚在外面忙活,農忙時節,只在吃飯的時候才能見上母親的面,晚上說不了幾句話我就早早地睡著了。于是盼望自己能生病,我一生病,母親就會放下所有的活來照顧我,摸摸我的頭,那一刻,我感到了極大的滿足,暗自竊喜,希望自己能多生幾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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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村里讀的初中,兩個村辦了一個初中班,兩年制。畢業后,我們參加了高中升學考試,老師說我考了第一名。本以為自己可以穩穩地去縣屬學校讀高中。然而,那一年,初中升高中,是最后一年實行“推薦制”。升學,不按成績,也不按思想表現,而是按“政治面貌”即“家庭成分”——地主、富農、上中下農的排列順序,按大隊干部的嘴推薦哪家孩子能繼續升學。為了我能去縣屬中學讀高中,盡管家里窮,買不起昂貴的食材,但有自家養的雞鴨,有自家地上母親辛苦種植的鮮嫩蔬菜,還有奶奶燒得一手地道的農家美味,母親宴請了大隊干部,希望他們能夠行行好,推薦她的女兒去縣里上高中。然而,母親哪里知道,自古至今“官官相護”的道理。我是很不屑于搞關系、走人情的,也很不贊成母親這種“低三下四”地討好巴結別人的行為,覺得這樣做有損人格尊嚴。最終,不出意外,因我是上中農家的孩子而名落孫山,沒能去縣屬學校上高中,名額被村婦女主任的兒子占了去。如果我想繼續升學的話,只能上公社辦的高中班就讀了。我實在喜歡讀書,無奈之下跟母親說:“既然不能去縣屬中學讀,那我就去公社中學讀。”母親是個有遠見的農村婦女,她自己沒認識幾個字,闖蕩江湖吃了不少苦,總認為讀書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希望她的女兒能有出息,為此她堅決支持我繼續深造。然而命運總是造化弄人,我們在公社高中讀了一年,班級被叫停撤銷,高中變成了初中。一年后,我重新報考高中,考上了一所縣屬中學。母親曾經答應過我,只要我能考上高一級的學校,她累死累活,砸鍋賣鐵 也要支持我繼續升學。由于我的學習基礎差,剛進入高中讀書的那會兒,感覺自己赤腳奔跑也趕不上其他同學的學習成績,好在母親的不斷鼓勵,加上自己的刻苦用功,最終考上了大學。其中的曲折艱難,我就不一一贅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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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有個好脾氣。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沒有叱斥過我們一句,也沒有向我們訴說過她心中的苦,更沒有流露過任何悲傷失落的情緒。我是個特別野的女孩子,經常會惹她生氣。但她從不罵我,更不會打我,只是和我講一些做人的道理。她不允許我們姐妹之間有謾罵,更不許打架。教導我們,出門在外,嘴巴要甜多叫叫人,不是說要討好誰,“好話一句三冬暖”么。要懂得看人臉色行事,手腳要勤快等,怪不得有村里人說我會在眉毛底下看人。有一次,我的行為著實讓母親生氣,她裝模作樣拿起一條凳子擺出要砸我的樣子,于是,我跑她追,兩個人繞著餐桌轉著圈圈,母親怎么也追不上我,更砸不到我,最終不了了之。對于我奶奶,母親從來都是輕聲軟語。有時候,奶奶指桑罵槐地嗔怪她,母親也從沒理會過。她同情、心疼奶奶“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年到頭,她自己沒做一件新衣服穿,她穿的是好心人送給她的舊衣服。卻總想著給我奶奶做件新衣服,絕不會虧待她的婆婆。有什么好吃的,也總想著我們。有一次,有人送給了她一只蘋果,她竟然舍不得吃,拿回家分給我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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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好脾氣,深深地影響了我,長大的我,懂得善待他人,寬恕別人,善于換位思考,多想著他人身上的好,多替別人著想,有時忽略了自己。
母親還樂于助人,只要村里人有需要她幫忙的,她會毫不猶豫地去幫助。我們家有上海親戚,母親每年都要去拜訪。村里人常常托我母親買白糖、肥皂之類的東西,她不辭辛苦地從上海搬回來,從無怨言。可恨的是,生產隊長需要我母親幫他買東西的時候,一個勁地“嫂子,嫂子”地叫 目的達成了后即刻改口,直呼我母親的大名。母親從沒有計較,一如既往地客氣做人。
母親太過善良,從而忽略了她自己。她活著似乎只為他人而不為自己活,愛他人勝過愛自己。這一點對我觸動很大。我特心疼母親。母親離開后,我常常思考母親的為人處事之道,覺得要“汲取其精華,剔除其糟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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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讀大四的時候,母親得病。在我參加工作的那一年,母親去世,享年五十五。沒有享過女兒一天的福。
母親的離世,我感覺自己被掏空,生命被剝離了一半,我的世界也坍塌了一半。沒有了母親,我成了孤兒,我所有的期冀、牽掛、寄托,一切都灰飛煙滅了,人生只剩歸途。
我一直在母親和藹可親、溫柔的目光下,在綿綿的細語、諄諄的教誨中成長。在我心里,她慈愛、溫柔、堅強、樂觀,是個極其普通的農村婦女,更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偉大母親。她生前對我們的教導、疼愛、奉獻以及作為母親的精神,一直鼓舞、激勵著我們勇敢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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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我今生的最愛,是這輩子永遠的虧欠。她一直在我的心里,從不曾離開。她的那些精神品質,已然滲入我的血液,我將傳承、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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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俞惠芳(籃子裝夢)
詩書文化編委。大學中文系畢業,中學語文老師。喜歡文學,玩玩文字。
審稿 / 編輯:王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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